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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拍了下猫脑袋 去鬼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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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鬼屋那天,天气有些阴,倒衬得特意营造破败废弃医院主题的建筑更添了森然。
入口处,姜牧还在强撑。
“我跟你们说,这种都是小儿科,音效和道具而已,哥哥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温昱泽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站得离苏晓近了些。苏晓倒兴致勃勃,挽着温昱泽的胳膊,一脸期待。
裴旎看着那黑黢黢的入口,心里也有些发毛。她不怕黑,但对刻意营造的惊悚氛围本能地有点抗拒。郗雨之站在她斜后方一步的位置,神色如常,只是在她看向入口时,低声问了句:“还好吗?如果不想进去,我们可以去外面等。”
裴旎摇头,不想扫大家的兴:“没事,来都来了。”
姜牧大手一挥:“就是!走,让哥哥带你们飞!”
然后,飞的是他的尖叫。
刚一进去,昏暗的光线,弥漫的消毒水混着铁锈的怪异气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滴水声和女人隐约的哭泣声,瞬间将气氛拉满。
走廊狭窄曲折,两边是破旧的病房门,有些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姜牧打头阵的豪言壮语还没消散,第一个“惊喜”就来了——一个披头散发、身着染血病号服的“护士”突然从一扇门后弹出几乎贴到他脸上,伴随着凄厉的尖笑。
“我靠——!!!”
姜牧的惨叫比NPC尖笑还响,整个人往后一跳,直接撞进了紧跟其后的温昱泽怀里。
温昱泽被吓得一哆嗦,眼镜差点掉了,两人顿时乱作一团。
“妈呀!什么东西!”
“姜牧你踩我脚了!”
“走走走!快走!”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
苏晓虽然也吓了一跳,但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噗嗤笑出来,反而拉着不知所措的温昱泽往前快走几步:“这边这边!别堵路!”
裴旎也被那突然出现的NPC一惊,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上温热的胸膛。是郗雨之。
他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几乎将她护在身后,隔开了那还在张牙舞爪的NPC。
“假的。”他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压下了她瞬间飙升的心跳。
NPC见吓到了人(主要是姜牧),怪笑着缩回了门后黑暗里。
走廊暂时恢复“平静”,只有远处姜牧惊魂未定的抱怨和温昱泽无奈的安抚声。
裴旎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半靠在郗雨之身前,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脸一热,连忙站直身体,“谢谢。”
“跟紧点。”郗雨之没多说什么,自然走到她外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挡在她前面的姿态。
接下来的路程,充分证明了谁才是真的“怕”和“不怕”。
姜牧和温昱泽成了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突然关闭的门、头顶掉下的蜘蛛、角落里闪烁的灯光、甚至同伴不小心碰到的手臂——都能引来大呼小叫。俩互相搀扶着往前挪,偏偏又好奇心重,一边怕得要死,一边还要探头探脑,结果就是尖叫不断。
苏晓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还故意吓唬一下紧紧跟在她身后的温昱泽,惹得温昱泽又怕又无奈。
队伍就这样被了拉成两截,苏晓带着惊未定的温昱泽和附带品姜牧在前,郗雨之个裴旎落在了后面。
与前面的鸡飞狗跳相比,他们这边安静得有些异样。
郗雨之始终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既看清前路,又随时顾及她。
遇到突然声响或诡异布景,会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或提醒“小心脚下”、“那边是镜子”。
裴旎跟在他身后,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看见他肩膀轮廓,能感觉到他所带来的、令她安心的稳定感。
他们经过停尸间场景,冷气开得很足,白布下隐约有“尸体”的轮廓。
前面传来姜牧又一声短促的惊叫,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裴旎脚步顿了顿。
郗雨之停下,回头看她:“怕冷?”
“有点。”裴旎老实说,冷气确实有点瘆人。
郗雨之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穿过那片区域。直到走到下一个相对“正常”的走廊,才松开手。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裴旎垂下眼,没说话。
到了个需要解谜才能开门的房间。姜牧和温昱泽还在为刚才的“诈尸”心有余悸,苏晓正研究墙上的线索。谜题不难,是关于医院年份和病人数量的简单算术。
“1973年入院,1980年这得算一下。”
裴旎看了一眼墙上的信息,心算就有了答案。她正要开口,郗雨之已说出“47。”
和苏晓计算出的结果一致。
“对!是这个!”苏晓按下对应按钮,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可以啊雨之!脑子转得快!!”姜牧竖起大拇指,随即哭丧着脸,“能不能快点出去,我心脏受不了了……”
后半程,姜牧和温昱泽已经基本丧失了战斗力,全靠苏晓拖着走。
裴旎和郗雨之在后面,清理偶尔从侧面或后方冒出来试图“补刀”的NPC。
在一个需要弯腰通过的通风管道场景,空间极其狭窄,只有尽头一点红光闪烁。
姜牧打头,哆哆嗦嗦地不停念叨“不会有东西摸我脚吧”。温昱泽紧随其后,苏晓跟上。
轮到裴旎时,她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深吸一口气。
郗雨之在她身后。说:“我在后面。”
她定了心,俯身钻进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面同伴爬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爬了没几米,旁边一个栅栏突然打开,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来,在空中抓挠!
“啊——!”前面传来姜牧和温昱泽的混合双打尖叫。
裴旎也被突如其来吓得身体一僵,心脏狂跳。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抵住了她的后背,很轻地推了一下。
“快到了。”郗雨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狭窄的管道,有些闷,却清晰无比。
那只吓人的手缩回去。裴旎定了定神,加快速度爬出管道。郗雨之紧随其后,钻了出来,顺手拍掉了裤子上沾到的灰。
终于看到出口的光亮时,姜牧几乎热泪盈眶地扑了出去,温昱泽也长长舒了口气,苏晓笑着摇头。
裴旎走出压抑的建筑,接触到外面自然的光线(虽然天色依然阴沉)和空气,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的妈呀,我再也不来了……”姜牧瘫在休息区长椅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是谁一开始说‘小儿科’、‘带我们飞’的?”温昱泽有气无力地吐槽。
“我错了,我错了行吗!”姜牧告饶,看神色如常的郗雨之和只是脸颊微红、气息稍促的裴旎,悲愤道,“你们俩还是人吗?一点反应都没有!尤其是雨之,你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郗雨之拧开一瓶水,递给裴旎,才瞥了姜牧一眼:“道具做得还行,但逻辑有硬伤。三楼的病房布局和一楼对不上,停尸间的冷气管道走向也不合理。”
姜牧&温昱泽:“……”
苏晓哈哈大笑。
裴旎接过水,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和姜牧说话的郗雨之。他表情平淡,仿佛刚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带她穿过恐怖、适时给予支撑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手腕上依稀残留的温热,后背那短暂却坚定的触碰,以及他始终如一的陪伴,都不是假的。
“裴裴,你还好吧?没吓着吧?”苏晓凑过来问。
裴旎摇摇头,“还好。”确实还好……甚至因为某个人的存在,那预期中的恐惧,大半化为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郗雨之结束了和姜牧毫无营养的斗嘴,走过来:“晚上想吃什么?姜牧说要压惊,他请客。”
“海鲜烧烤!回本!”姜牧立刻复活,举手提议。
“附议!”温昱泽举手。
“我都行。”苏晓说。
几道目光看裴旎。裴旎放下水瓶,点了点头:“好啊。”
“就这么定了!”姜牧跳起来,“走!今天大开吃戒,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一行人吵吵闹闹朝停车场走去。郗雨之自然走到裴旎身侧,是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海鲜烧烤,自然选在了海边。一家露天大排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炭火灼灼,各类海鲜、肉串、蔬菜在铁架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孜然与辣椒面的辛香,扑鼻而来。
姜牧贯彻“回本”原则,点了一大桌,生蚝、扇贝、大虾、螃蟹、各种肉串蔬菜,摆得满满当当。冰镇啤酒成箱拎上。
“来!为了庆祝我们活着从鬼屋出来,干杯!”姜牧举起酒杯,豪气干云。
“干杯!!”众人应和,玻璃杯在空中相碰。
冰凉啤酒入喉,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姜牧恢复活力,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在鬼屋里的“英勇表现”,当然,经过艺术加工,变成了他如何“临危不乱”、“保护队友”,引来温昱泽毫不留情的拆台和苏晓的笑声。
郗雨之自然地承担“后勤”工作,适时翻动烤架上的食物,将烤好的、火候正佳的依次分给大家,尤其是放在裴旎的盘子里,总是最鲜嫩肥美的部分。
他自己吃得不多,偶尔喝口啤酒,大多时候是听着,目光偶尔落在身侧。
裴旎起初有些拘谨,但几杯啤酒下肚,加上周围轻松喧闹的环境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酒量一般,白皙的脸渐渐染上绯红,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水润。话比平时多了些,会跟着笑,接姜牧的话茬,甚至被苏晓逗得掩嘴笑出声。
月至中天,海风渐凉,桌上杯盘狼藉,气氛却正酣。
姜牧和温昱泽勾肩搭背,不知争论什么游戏设定,声音忽高忽低。
苏晓接了个电话,走到稍远处去讲。
郗雨之和裴旎这边反而安静下来。他们并排坐长条凳上,面前是浩瀚深沉的海面,月光碎银般铺洒其上,随波涛轻轻荡漾。
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扫过海天交界线。
“有点凉了。”裴旎抱着手臂,摩挲了一下。她只穿了件短袖,海风一吹,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件带体温的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是郗雨之的。
他里面是件灰色T恤,外套给了她,自己只着短袖。
“谢谢。”裴旎拢了拢外套,上面有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像海风混着点皂角香。
酒意让她的感官有些迟钝,又有些过度敏感。
“不客气。”郗雨之看她被酒意和灯光熏染得柔软朦胧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和身后隐约传来的谈笑。
“裴旎。”郗雨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融在潮声里。
“嗯?”裴旎侧过头,眼睛雾蒙蒙的,看着他。
郗雨之看着她,像此刻的海。
“其实高中那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像在积攒勇气,“我……”
裴旎怔了怔,酒意醒了两分。似乎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兵荒马乱,似乎又要被翻搅起来。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漆黑的海面,轻声打断:“都过去那么久了。”
郗雨之的话停在嘴边。他看着她又开始习惯性自我保护的侧影,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但他不想再等了。今晚的海风,今晚的酒意,今晚她卸下些防备的模样,还有……她披他外套的样子,都像一种无声的蛊惑。
“是过去很久了。”他顺着她的话说,却转而问道,“那现在呢?”
裴旎怔了怔,没明白。
“现在……什么?”
“现在,”郗雨之转身面对她,“可不可以再喜欢我一次?”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照亮他的眉眼,和眼底清晰映出的、她错愕的脸。
裴旎完全愣住了。
酒精让大脑运转迟缓,但这句话的意思却像惊雷劈开混沌,直击心脏。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再喜欢他一次?
那些年小心藏匿的心事,那些因流言而生的难堪与退缩,那些看到他官宣动态时的怅然,那些说服自己放下的日日夜夜……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可同时涌上的还有沙龙里被评估的不适,有他始终如一的维护,有黑暗中他带给她的安心,有此刻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太突然了。
也太……不真实了。
她慌乱别开脸,手指紧紧攥着披在肩上的外套边缘,指尖冰凉。
她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让她从这令人眩晕的告白中站稳的东西。
目光落在远处不断涌动、反射细碎月光的海面上。
“……你看海水。”她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海水是流动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重新看他,“我们也是。”
到这里,已经是委婉的拒绝了。
意思明白: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时的喜欢,像那时的海水,早已流走。
现在的他们,是两条经过时间冲刷后,有了各自轨迹的河流。
郗雨之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黯淡,像瞬间被云层遮住的星光。但他脸上没有出现裴旎预想中的尴尬、难堪或失落,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他忽然身体晃了晃,抬手扶住额头,眉心微蹙,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头……有点晕。”
裴旎一怔,还没从刚才对话的冲击中完全回神,就见他似乎真的酒意上涌,身形有些不稳。她下意识伸手想扶,郗雨之却像是支撑不住,轻轻将额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带着体温,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裴旎身体瞬间僵直,像被施了定身咒。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真实而清晰,与她刚才那句试图划清界限的“海水是流动的”形成荒谬的对比。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她颈侧皮肤的热度。
他……真的醉了?还是……
她不敢动,脑子一片混乱。海风似乎又吹了起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肩头那片突兀的温热。
“裴旎……”郗雨之在她肩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似乎真的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苏晓接完电话回来,见此,愣了下,随即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忍笑走过来。
“郗总这是喝多了?”她声音不大,让旁边“醉”得互相搀扶、歪歪斜斜走过来的姜牧和温昱泽听见。
“啊?雨之也倒了?”姜牧大着舌头,一副“我也快不行了”的样子,手伸进裤子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还在僵直的裴旎,“裴、裴旎……麻烦你了……这是雨之家备用钥匙……他、这样……我们也不行了……送、送他回去呗?地址就、就上次送……”
温昱泽靠在姜牧身上,眼镜歪了,配合地点头:“对……拜托了裴旎……我们实在扛不动了……”
两人演得真假难辨,一副“自身难保、兄弟托付给你了”的架势。
裴旎看着递到眼前的钥匙,又看看肩上似乎睡着了的郗雨之,再看看“醉醺醺”的家伙,一时语塞。
她知道地址。可这……
苏晓忍着笑,上前“扶住”温昱泽,对裴旎说:“裴裴,那麻烦你啦。我叫了代驾送这两个醉鬼回去。郗总就交给你了,到家发个消息啊!”说着不由分说,和姜牧一起半拖半拽地把“醉倒”的郗雨之扶起来塞进旁边郗雨之的车后座,动作“艰难”却异常迅速。
裴旎手里握着还带着姜牧体温的钥匙,站在原地,看歪倒在车后座、闭着眼睛似乎毫无知觉的郗雨之,又看看“搀扶”走远、还回头对她挥手的姜牧和苏晓他们……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披着的外套衣角。
月光清冷,涛声依旧。
她站了好一会儿,等约好的代驾过来,拉开后座右侧车门,坐了进去。
海水是流动的。
可今晚……这海水似乎流得有些滞涩,甚至打了个回旋,将她不由分说地卷进来。
代驾师傅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确认地址后便平稳驶出。
郗雨之似乎醉得沉,含糊地哼了一声,便歪向一边。车子一个轻微的转弯,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额头撞在了内侧车窗上,发出闷响。
裴旎心里一紧,伸手过去,想扶正他。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和的头发,又像被烫到般缩了缩。犹豫片刻,她还是托住他的肩膀,想让他靠得舒服些。
可他个子高,这样歪着,脖颈折成一个看着就难受的角度。
“……这样会落枕的。”她低声自语,像是说服自己。
最终,她还是小心将他的头扶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让裴旎脸颊发烫,僵硬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腿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和温热的体温,隔着裙料,异常清晰。
他呼吸绵长,气息拂过她的小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低头,就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形状好看的唇。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褪去了清醒时的温和与疏离,也卸下了刚才的直接与紧张,此刻的他,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无害与……孩子气。
裴旎紧绷的身体在这样漫长、有他陪伴的车程里,一点点放松下来。悬着的手轻轻落在了沙发椅背上,虚虚地圈着,像是一个守护的姿态。
海水是流动的。她再次这样想。
车子停在了郗雨之公寓楼下。
裴旎付了代驾费,谢过师傅,看歪倒在后座、依然“不省人事”的男人,犯了难。
“郗雨之?醒醒,到家了。”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唤道。
郗雨之毫无反应,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腿,咕哝了一句什么,听得不真切。
裴旎认命地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俯身试图扶他起来。成年男性的重量不容小觑,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半拖半抱地将他从车里弄出来,让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架着他往电梯间走。
郗雨之“配合”地迈着步子,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的脸贴着她的鬓角,呼吸灼热,带着酒气,将她笼罩。
裴旎脸颊滚烫,心跳如雷,好不容易到电梯前用备用钥匙扣上的门禁卡刷开电梯,将他弄进去。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狼狈的样子——发丝微乱,脸颊绯红,肩上架着个闭着眼的男人。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凭着记忆和钥匙上的门牌号,终于打开郗雨之公寓的门。
室内一片黑暗,窗外城市的微光透入,勾勒出简约现代的家具轮廓。
她没打算进卧室,总觉得那太过私密。
于是用尽力气将郗雨之扶到客厅的灰色沙发上躺下。他倒进沙发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着。
裴旎微微喘息,额上沁出薄汗。
环顾四周,在沙发另一头找到一条折叠整齐的深灰色羊绒毯。便走过去拿起毯子,抖开,弯下腰,盖在郗雨之身上。
随后直起身,就着灯光,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他睡得很安静,眉心舒展,薄唇微抿。此刻的他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脆弱。
手机却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来。
裴旎吓了一跳,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跳动的名字让她瞬间清醒——肖清鹤。
她不敢怠慢,立刻接起,声音下意识地压低,是工作时的恭谨:“肖总。”
电话那头背景安静,肖清鹤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让裴旎再次愣住。
“裴旎,找时间搜寻能长时间吸引布偶猫注意力的玩具或互动装置。要求安全,耐抓咬,最好能消耗过剩精力。尽快评估几家供应商。”
裴旎:“……”
又来了。
这次是猫玩具。
她条件反射般进入工作状态,大脑飞速过滤着相关信息:“好的肖总。对玩具类型有偏好吗?比如自动逗猫棒、益智漏食器、电动仿真老鼠,还是多层猫爬架结合抓板?预算范围和材质有特别要求吗?”
“类型不限,有效即可。预算按市场合理价,材质须安全无毒。”肖清鹤顿了顿,话里难得流露出近乎无奈的疲态,“糯米糍最近……太粘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但裴旎听出了潜台词:粘的不是他,是沈伊珞。
而肖总本人,可能处在被猫“排挤”、又计较爱人被猫“霸占”的微妙境地。
“明白了。我会尽快筛选评估,将备选方案和样品信息汇总给您。”裴旎回得一板一眼,仿佛在讨论几个亿的并购案。
“嗯。”肖清鹤应了声,似乎要挂断,又补了一句,“辛苦了。”
“应该的,肖总。”
电话挂断。
裴旎握着手机,有些哭笑不得。
肖总深夜,给下属打电话,竟为了解决家庭内部“人猫争宠”的矛盾,也可以是猫单方面“霸凌”男主人而引发的需求。
她摇摇头,将手机收好,再次看沙发上似乎睡得人事不知的郗雨之。该走了,给他留个条子……
念头刚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沙发上本该“熟睡”的男人,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裴旎动作一顿,凝神看去。
郗雨之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那细微的颤动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没醉?至少,没醉到不省人事?
那车上……枕着她腿……还有现在……
裴旎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彻,是气的,也是恼的。她抿紧唇,盯着“无辜”的睡颜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咔哒。” 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几秒钟后。
沙发上,本该“烂醉如泥”的郗雨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抬手,耙了耙头发,坐起身,身上的羊绒毯滑落。想起刚才那个电话,他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肖清鹤……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使唤下属的机会。
猫的醋都吃,让助理想办法“争宠”。
哪有这样压榨员工的。
不过……
郗雨之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残留着属于她的馨香,来自她俯身为他盖毯子时,垂落的发梢。
海水是流动的。
他当然知道。
但如果是洋流呢?拥有改变海岸线力量的洋流。
一次回旋不够,那就两次,三次。
直到将那片他想停泊的陆地,重新拥入怀中。
七月下旬,海城暑气渐起,但肖氏私募大楼里持续了数月的、无形的紧绷感,随着肖清鹤的全面复工,终于如坚冰遇春阳般,悄然融化。
员工们步履间的节奏似乎都轻快了些,茶水间的低语恢复了往日的鲜活,虽然话题的中心,偶尔还是会绕着气场强大的太子爷打转。
复工的肖清鹤似乎与受伤前并无二致,依旧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会议一场接一场,文件批阅高效精准。
只有极亲近的人,能从他被衬衫袖口半掩的手腕内侧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或他偶尔在无人时,指尖轻按肋侧的细微动作,窥见那场惊心动魄留下的痕迹。
总裁办的运转也恢复了往日缜密高效。
高欢依然是最可靠的总裁办打负责人,李延的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只是,最近员工私下的小群里,偶尔会飘过意味不明的讨论,关于市场部新上任的经理秘书,艾芊芊。
艾芊芊确实漂亮,是有攻击性的明艳,身材高挑,衣着时尚不过分张扬,工作能力据说也不错。但引起议论的,是她入职不到三个月,便被列入总裁办秘书处的预选储备名单——这通常是留给那些在核心部门历练多年、表现极其出色的员工的跳板。
“听说没?市场部那个艾秘书,总裁办预选,她是唯一一个非核心部门出身的。”
“长得是真漂亮,又会来事。你说……会不会是上面有人?我上次看到她和李特助一起从‘云境’出来,有说有笑的。”
“李特助李延?他不是出了名的只效忠肖总吗?”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
肖董代行职责期间铁腕高效,却也带来近乎严苛的高压,如今肖总回归,众人终从连呼吸都要计算分贝的氛围中略微喘口气。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肖氏这样汇聚了顶尖野心与智力的名利场。
有人偶然见艾芊芊在专属电梯前与高欢低声交谈,神色恭敬却不乏熟稔;有人听说她经手的某个市场分析报告曾直接呈递肖总案头,并获得“不错”的批注;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在某次深夜加班后,看到一辆眼熟的黑色宾利驶过她所住的公寓附近……
流言如藤蔓在沉默的滋养下悄然疯长。
核心指向一个暧昧又惊人的猜测:艾芊芊与某位高层关系匪浅,甚至……与刚刚归来、感情状况在外界眼中始终蒙着一层纱的肖总本人有关。否则,何以解释她火箭般的上升轨迹和那些若有若无的特殊关照?
“总裁办的预选名额,争得头破血流,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
“能力是一方面,但你们不觉得她长得有点那个味道吗?清冷挂的,有点像……”
“嘘!别瞎说!肖总不是有那位吗?”
“那位?谁见过?就年会惊鸿一瞥吧?都多久没露面了?而且,男人嘛,尤其这种级别的,身边有个红颜知己不是很正常?”
“也是……听说肖总在印尼伤得不轻,回来后情绪好像一直不高,冷得能冻死人。说不定……”
揣测、臆想、夹杂几丝妒羡,在格子间与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暗涌。直到某个周五的下午,流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不攻自破。
那日本是个寻常工作日,总裁办所在的顶层气氛肃穆。
肖清鹤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凝着未散的冷峻,正听高欢汇报下午行程。李延抱着待签文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电梯“叮”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只见电梯门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牵着个……牵着只猫,走了出来。
是沈伊珞。
她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眼生动,握着根牵引绳,绳另一端,连着通体雪白、冰蓝色眼睛圆溜溜、正好奇东张西望的布偶猫——糯米糍大帝。
大帝今日经过了精心打扮,脖子上系着同沈伊珞裙子颜色的蓝色蝴蝶结,毛发光洁蓬松,步履优雅,像个巡视领地的王子。
一瞬间,整个顶层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高欢和李延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讯号:警报解除,不,是春天来了。
肖清鹤几乎在电梯门打开就转过了身。会议带来的冷厉气息如潮水般从身上褪去,眉心的刻痕悄然抚平,
眼眸里清晰映出向他走来的身影,以及她脚边那团毛茸茸的“拖油瓶”。
他甚至没等沈伊珞走到近前,便已迈步迎上去,完全无视身后待命的高欢和李延,以及不远处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的秘书处员工。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研究所那边有事?”他接过她手里略显累赘的猫包,声音是顶层员工从未听过的温和。
“提前结束,想着顺路来接你下班。”
沈伊珞仰头对他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并没有歪的衬衫领口。
“糯糯在家闹得厉害,非要跟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糯米糍“喵”了一声,蹭了蹭沈伊珞的小腿,然后抬眼,看肖清鹤,尾巴尖优雅地晃了晃。
肖清鹤低头,与猫对视一眼,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大概只有他们“父子”能懂。
他勾了下唇角,再抬头时,已恢复了些平日的神色,但眼角眉梢的柔和却掩不住。
“进来吧。”他侧身,虚揽着沈伊珞的肩,将她带往总裁办公室,糯米糍亦步亦趋地跟上。
直到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走廊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高欢轻咳一声,对李延道:“下午部门汇报推迟半小时。另外让人送些茶点和鲜榨果汁进来,沈小姐喜欢的那个牌子。”
“是,高欢姐。”李延立刻应下,脚步轻快地去了。
秘书处的几位姑娘互相使着眼色,激动得脸颊泛红,用气声疯狂交流:
“看到没看到没!肖总刚才那眼神!”
“天啊,也太温柔了吧!我入职三年来第一次见!”
“沈小姐好有气质!跟肖总站一起简直配一脸!”
“那只猫!是布偶吧?好漂亮!还系了蝴蝶结!萌死了!”
“所以……那些传闻……”
几人默契地同时闭嘴,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市场部方向,又迅速收回,眼底流露出心照不宣的讥诮与了然。有这位珠玉在前,还有一看就被宠上天的猫,那些关于艾芊芊的流言,此刻显得如此荒诞可笑,像阳光下的泡沫,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然而,顶楼的“地震”才刚刚开始。
总裁办公室隔音极好,但再好的隔音,也挡不住好奇心旺盛、且被“妈妈”带出来的布偶猫。
不知是沈伊珞忘扣紧牵引绳,还是大帝自己技艺高超,总之在肖清鹤接听一个重要电话、沈伊珞去里休息室洗手片刻的功夫,糯米糍成功地用爪子扒拉开了办公室大门,溜达了出去。
于是,肖氏私募顶层,很快变成糯米糍大帝的临时巡幸之地。
它先是迈着优雅的猫步,视察了总裁办外间的办公区域。对着绿植嗅了嗅,嫌弃地打了个小喷嚏;用爪子拨弄高欢桌上笔筒里插着的羽毛装饰;在李延起身了试图“恭迎圣驾”时,轻巧地跳上了他的办公椅,盘踞下来,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糯、米糍?”李延手足无措,想靠近又不敢,生怕惊了“圣驾”。
高欢倒镇定,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原本用来安抚加班情绪的猫咪冻干,拆开,倒在掌心,恭敬地递到猫主子面前。
大帝低头矜持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食起来,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高欢……居然有猫零食?还随身携带?李延和偷偷张望的秘书们目瞪口呆。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
“肖总的猫跑出来了!”
“在总裁办!高秘正在喂!”
“天啊好可爱!我也想去看!”
“嘘,小声点,别吓到它!”
但糯米糍不满足于总裁办这一隅之地。吃完冻干,它舔舔爪,跳下椅子,开始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顺着走廊,溜达到开放式办公区。所到之处,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交谈声低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这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布偶猫,像个小国王,淡定地穿过一排排工位。
有人大着胆子从抽屉拿出小鱼干讨好;
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想要偷拍难得一见的奇景;
财务部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甚至红了眼圈,小声对同事说:“它好像我老家养的那只大白……”
糯米糍对大部分的“贡品”不屑一顾,唯独对某个女同事桌上会摇头晃脑的招财猫摆件产生浓厚兴趣,蹲在那里,用爪子扒拉半天,直到把招财猫拍得晕头转向。
最后,它竟一路溜达到市场部茶水间。
被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冰箱制冷声吸引,蹲在门口朝里张望。里面恰好有几个员工在休息,见到它,又惊又喜。
“咪咪,过来过来!”
“小可爱,饿不饿?我有牛奶!”
“别瞎喂,猫不能喝牛奶!”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低沉、带着无奈的声音在茶水间门口响起:
“糯糯。”
所有人浑身一僵,瞬间站直看向门口。
肖清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略显焦急的沈伊珞。肖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蹲在茶水间中央、被“贡品”环绕的糯米糍身上时,明显沉了沉。
糯米糍听到爸爸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像普通猫那样害怕地躲开,反而“喵”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看朕多受欢迎”的炫耀。
肖清鹤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猫脑袋。
“谁让你乱跑的?”
动作随意,甚至算不上惩罚,更像是种亲昵的管教。但那是肖清鹤啊!是平日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若寒蝉的肖清鹤!他居然拍了一只猫的脑袋?
大帝愣了下。足足愣了有两秒钟,眼睛瞪圆,似乎不相信“爸爸”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训”它。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大帝“嗷呜”一声,带着十足委屈的腔调转身扑进了沈伊珞怀里,脑袋使劲往她臂弯里钻,猫爪扒拉她的衣服,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不断抖动的耳朵,发出幽怨的“咪呜……咪呜……”,小身子还配合地一抽,活脱脱一个被恶霸欺负了找家长告状的小可怜。
沈伊珞:“……”
肖清鹤:“……”
众人:“……” 憋笑好辛苦。
沈伊珞连忙抱住,哭笑不得,一边顺着猫毛安抚,一边嗔怪地看了眼肖清鹤:“你打它干嘛?它又没捣乱。”
肖清鹤看着在沈伊珞怀里“告状”演得十分起劲的猫,额角跳了跳,但面对爱人,语气缓下来:“它打扰大家工作。”
“哪有,大家都喜欢糯糯,是不是?”
沈伊珞笑着看向周围已经石化的员工。
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很可爱!”
“一点都不打扰!”
“我们工作一点都不累!”(违心的)
肖清鹤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沈伊珞和她怀里“戏精”猫身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
“给我吧,该回家了。”
沈伊珞把猫递给他,糯米糍倒是乖了,被肖清鹤抱在怀里,还不忘回头,冲刚才给它零食和关注的人们,软软“喵”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肖清鹤抱着猫,另一只手牵起沈伊珞,对高欢吩咐了句“后续事情你处理”,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走向专属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将那对璧人和一只猫的身影带走,整个顶层,乃至很快消息蔓延到的其他楼层,才轰然炸开。
“看到没!肖总抱猫!还牵手!”
“我的天,沈小姐一句话,肖总的眼神立马就软了!”
“你们看到沈小姐笑了吗?好好看啊!她一笑,我感觉整个公司都亮了!”
“那只猫成精了吧?还会告状?!”
“所以,那些说艾秘书的传言……简直可笑。”
“我现在相信肖总真的会半夜给助理打电话买猫玩具了……”
“这哪是高岭之花,分明是……”
是什么,没人说下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曾经遥不可及、冰冷陡峭的雪山,早已经为特定的人,融化成了一池只映照星月的温柔春水。
试图攀附的藤蔓在真正的春光面前,连影子都留不下。
肖氏私募的企业文化里,从此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善待偶尔会巡视的布偶猫。
毕竟讨好它,可能比做十个完美方案,更能让大老板眼底的冰雪消融那么一丝丝。
虽然,猫主子只买“妈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