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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不是它的家 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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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贺璟珩和徐洛初的独栋公寓里。
洒进来的午后阳光,将原木色地板照得十分暖融融。
客厅中央铺着张浅灰色瑜伽垫,徐洛初着黑色瑜伽服,正在做下犬式,身姿舒展。
而瑜伽垫另一端,则是另一番“风景”。
糯米糍大帝被迫以极其不情愿的姿势,趴在一个印着向日葵的迷你瑜伽垫上——是徐洛初专门为它和元宝买的。身上还套了件印着“OM”字样的小号猫咪瑜伽服,是贺璟珩某次抽风网购的“亲子套装”之一。
此刻,它的眼里写满了生无可恋,耳朵向后撇成飞机耳,身体僵硬,任徐洛初将它两只前爪向前拉伸,做出变形“猫式伸展”。
“糯糯乖,放松,跟着干妈的节奏,吸气——呼气——对,伸展背部,是不是很舒服?” 徐洛初试图用语言安抚“学生”。
糯米糍:“……喵嗷!”(舒服个爪!朕的尊严!朕高贵的毛!这丑衣服!还有这个愚蠢的姿势!)
它扭着身体挣脱,但徐洛初手法熟练,既不会弄疼它,又能让它保持在“体式”中。
在糯米糍旁边稍远点的位置,一身酒红丝绒家居服的贺璟珩,正以极其不标准的“婴儿式”瘫在瑜伽垫上,脸埋在抱枕里。
“洛初……老婆……徐par……我认输,我投降……腰断了……咱们歇会儿行不行?你看元宝多乖啊……” 他说着,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瑜伽垫角落。
那里,金灿灿的英短蓝金渐层,正揣着猫爪,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在透过窗户的一小片阳光里,睡得四仰八叉,呼噜细微均匀。
对于“爸爸”的苦难和“哥哥”的挣扎,完全置身事外,甚至在睡梦中惬意地蹬了蹬腿。
徐洛初瞥了贺璟珩一眼,不为所动。
“才二十分钟。贺先生,你体检报告显示腰椎和颈椎都有劳损,核心力量不足。瑜伽对你有好处。起来,跟我做下一个,眼镜蛇式。”
贺璟珩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蠕动试图爬起来。
糯米糍趁机想溜,被徐洛初眼疾手快地捞回来,轻轻按回迷你瑜伽垫上。
“糯糯也不能偷懒。我答应珞宝,要好好照顾你。适当的活动对你关节好,你看最近是不是有点胖了?后腿摸起来有点松哦。”
糯米糍身体一僵,耳朵抖了抖。
胖?肌肉松?这指控对一个注重形象的大帝来说,简直不能忍!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蠢衣服的肚子,又努力想扭头看自己的后腿,奈何猫脖子的灵活性有限,只看到一团嫩黄。
它不服气地“喵”了一声,试图证明自己依旧矫健,结果因为姿势别扭,后腿一滑,差点在瑜伽垫上劈了个叉,连忙用爪子扒拉垫子边缘,才稳住身形,样子略显狼狈。
徐洛初忍俊不禁,赶紧顺毛:“好好好,我们糯糯最标准,最健美。来,我们做最后一个动作,就结束,好不好?做完给你开你最爱的罐罐,金枪鱼慕斯的。”
听到“金枪鱼慕斯”,糯米糍挣扎的幅度小了点,怀疑地看徐洛初,胡须颤动,仿佛在权衡“尊严”和“罐罐”哪个更重要。
最终,罐罐的诱惑略占上风。
它不情不愿地“呜噜”一声,任徐洛初帮它调整成类似“摊尸式”的放松姿势——仰面躺着,前爪交叠在胸前(其实是徐洛初给它摆的),后腿微微分开。
这个姿势让嫩黄色瑜伽服上的“OM”字样完全展现出来,配上它“朕累了,毁灭吧”的表情,反差萌达到极致。
贺璟珩好不容易把自己扭成个歪歪扭扭的“眼镜蛇”,抬眼看到糯米糍这模样,差点破功笑出来,连忙咬住嘴唇忍住。不然的话下一个被“加练”的就是他了。
徐洛初自己也做了一个标准的摊尸式,闭上眼,调整呼吸。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糯米糍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个视角很陌生,让它有点不自在。但它确实感觉……身体好像松快了一点?刚被拉伸的背部肌肉有点酸,但也有些舒服。而且。“干妈”虽然强迫它做奇怪的事,但动作很轻,还会给它顺毛,喂好吃的……
它又想起了“爸爸”和“妈妈”。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受伤了严不严重?妈妈去那么久,是不是爸爸伤得很重?
“妈妈”走那天,眼睛红红的,抱它抱得很紧。
它舔她的手,咸咸的。
想爸爸身上的苦橙,想他梳毛时手指的力度,想他偶尔纵容它偷吃小鱼干时,眼里无奈的笑意。
也想妈妈的怀抱,和她哼歌哄它睡觉的声音。
这里虽然也有罐罐,有玩具,有“干妈”和总摸它、但经常被它嫌弃的“贺叔叔”,还有只只知道睡觉的蠢妹妹(元宝:zzz),但……不是它的家。
它的家在洛水湾,有爸爸,有妈妈,有它“猫用CBD”的写字楼,有阳台洒满阳光的飘窗,有爸爸书房里总诱惑它去啃、但啃了会被教育的“财经杂志”……
想着想着,眼里蒙上了层水汽。它委屈地“咪呜”了一声。
徐洛初听到了睁开眼,侧过头,看到猫眼里隐约的水光,便伸手,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
“想爸爸妈妈了,是不是?”
糯米糍用脑袋蹭她手心,“咪呜”一声带上了更明显的鼻音。
贺璟珩也凑了过来,盘腿坐在猫旁边,难得没伸手去摸,只是看着它。“放心,你爸那人,命硬着呢。你妈又去了,肯定没事。说不定过两天就都回来了。”
糯米糍瞥了他一眼,对总想rua它的“贺叔叔”的话将信将疑。
徐洛初坐起身,将糯米糍抱进怀里。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到时候看到糯糯被照顾得很好,还……做了瑜伽,更健康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做瑜伽”有点好笑,但哄猫嘛,管用就行。
果然,糯米糍在她怀里放松下来,呼噜响起,脑袋靠着她手臂,闭上眼睛。只不过无精打采耷拉着的尾巴,泄露了心事。
贺璟珩看着徐洛初哄猫的样子,眼神也软下来。他凑过去,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老婆,你对我都没这么温柔。”
徐洛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跟猫争什么宠?起来,去给糯糯开罐罐,金枪鱼慕斯的,给元宝也开一个。然后,” 她顿了一下,眼底掠过狡黠,“把瑜伽垫收了,我们晚上继续。”
贺璟珩:“……还来?!” 他哀嚎一声,倒在瑜伽垫上,做挺尸状。
元宝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糯米糍在徐洛初怀里,听着“贺叔叔”的哀嚎和“干妈”的低笑,不禁在想,罐罐还是要吃的。
等爸爸妈妈回来,再告“干妈”强迫朕穿丑衣服做奇怪动作的状!
至于这个总想摸朕的“贺叔叔”……看在他贡献罐罐的份上,暂时不计较了。
朕,再一次地很大度。
才怪。
等爸爸妈妈回来,一定让爸爸教训他!居然敢说朕胖!
糯米糍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贺璟珩记了一笔,然后安心地享受起“干妈”的怀抱和金枪鱼慕斯罐罐的美味。至于“晚上继续”的瑜伽……到时候朕就躲在沙发底下,看你们怎么抓朕!哼!
雅加达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
慈济医院VIP病房的露台上,肖清鹤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薄毯。
沈伊珞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给他看照片。
是糯米糍“被迫”做瑜伽、穿着瑜伽服、一脸生无可恋的照片,还有元宝在旁边呼呼大睡、岁月静好。
照片是徐洛初刚发过来的。
“看,糯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沈伊珞忍着笑,指着照片里猫那副“朕被绑架了,快救朕”的表情,“洛初说它最近有点胖,要带它运动。贺先生也被拉着一起,苦不堪言。”
肖清鹤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移开。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在屏幕上滑过,停留在糯米糍写满控诉的眼睛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沈伊珞,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沈伊珞心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对她露出这样带着熟悉温度和……揶揄的,属于肖清鹤的笑容。
“它……不喜欢。”肖清鹤开口,指的是糯米糍的瑜伽服和被迫运动。
“嗯,肯定不喜欢。洛初说它每次都躲,但为了罐罐勉强配合。”沈伊珞吸了吸鼻子,把泪意逼回去也笑了,“等我们回去,它肯定要跟你告状,说干妈欺负它。”
“告。”肖清鹤说,手指从屏幕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沈伊珞放在膝上的手。
沈伊珞回握住他,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换上深蓝夜幕,第一颗星星悄然亮起。
“清鹤。”沈伊珞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笑了。”
肖清鹤侧过头。夜色初临,她眼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和近处露台的暖光,盛满了喜悦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很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嗯。”他承认,“你……喜欢我笑?”
沈伊珞用力点头,眼泪没忍住,滚落了下来。
“喜欢。你笑起来……很好看。”她哽咽着说,抬手擦眼泪,“比星星还好看。”
肖清鹤看着她哭,眉头蹙起,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拇指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我……以后多笑。”
沈伊珞破涕为笑,抓住他擦眼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肖清鹤看着她带泪的笑脸,
记忆碎片依然凌乱,但关于“沈伊珞”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想靠近,想让她笑,不想看到她哭。
“珞珞。”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叫出这个名字。
沈伊珞怔住。
“再叫一遍。”
肖清鹤与她对视,清晰重复:“珞珞。”
沈伊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着,应道:“嗯。我在。”
肖清鹤也笑了,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冷吗?进去?”
“不冷。再坐一会儿。”她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看着夜空,“你看,有星星了。虽然没海城多,也没家里阳台看得清楚。”
家里。
肖清鹤咀嚼着这两个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疏朗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
“嗯。以后,回家看。”他说。
“好,回家看。”沈伊珞依偎着他。
夜色渐深,露台有些凉了。
沈伊珞扶着肖清鹤回病房。帮他洗漱,换了宽松睡衣。他手臂的石膏还不能沾水,只能用毛巾擦洗。
这半个多月,她已做得非常熟练。他也从最初的僵硬、不自在,到现在的全然接受和依赖。
等他躺下,沈伊珞去洗漱。回来时看到肖清鹤正侧躺着,看着她这边,眼神清醒,没有睡意。
“怎么了?睡不着?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肖清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上来。”
沈伊珞一愣。VIP病房的床是加宽的,但毕竟不是家里的床。
之前她要么睡旁边的陪护床,要么就在床边椅子上将就。肖清鹤状态不好的时候,她不敢离太近,怕吵到他或碰着他伤口。
后来他好一些,但两人也保持着距离,最多是握着手。
现在……
肖清鹤见她不动,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点委屈?
“冷。你暖。”
沈伊珞便脱掉外套,只穿着睡衣,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上了床,尽量不碰到他打着石膏的手臂。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她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肖清鹤几乎立刻朝她这边挪,用没受伤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沈伊珞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轻轻回抱住他,避开他受伤的左臂。
“这样……会压到吗?” 她问。
“不会。”肖清鹤闷声道,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这半个月,虽然日夜守着,但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是第一次。
她心里酸酸软软的,抬手抚着他后脑的头发。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发间若隐若现。
她便低头,在那疤痕上,落下一吻。
肖清鹤身体颤了下,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
“珞珞。” 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惑。
沈伊珞心里一疼,抚他头发的手更轻。
“没关系,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她柔声说,“而且有些事,你可没忘。比如你知道我叫珞珞,知道我喜欢星星,知道糯糯是我们的布偶,知道……你爱我。”
肖清鹤默然。他确实“知道”。不是通过回忆,是一种更深的、刻在骨血里的感觉。靠近她时的安心,看到她笑时的愉悦,见她流泪的心疼,想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渴望……这些感觉如此鲜明、强烈,足以弥补记忆的缺失。
“嗯。” 他最终应了声,抬起头,在昏暗光线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我爱你。”
沈伊珞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也爱你。肖清鹤,很爱很爱。”
肖清鹤回应了她的吻。很轻,很温柔,不像他以往的风格,却更让沈伊珞心动。
一吻结束,肖清鹤额头抵着她的,低声说道:“等我好了……我们结婚。”
沈伊珞笑,眼泪滑落眼角。“那可不行,你还没求婚呢。”
这话让肖清鹤愣住。他蹙着眉,认真地看着她,像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求婚……是什么?
脑子里模糊地闪过画面——单膝下跪,戒指,鲜花……好像是该有的程序。
可他现在,手臂打着石膏,躺病床上,连起身都困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左臂,又抬头看沈伊珞,眼神里是清晰的、孩子气的懊恼和挫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更紧地抓住她的手,仿佛怕她跑了。
沈伊珞被他这模样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傻不傻。又没让你现在求。等你好了,能站起来了,能自己给我戴戒指了,我们再慢慢说这个,好不好?”
肖清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意。然后,他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现在。”他说,语气是一旦决定就不容置疑的执拗,“现在就要。”
沈伊珞怔住。
肖清鹤用右手撑着自己,试图从她怀里坐起来。动作有些吃力,因左臂无法用力,平衡不好掌握。
沈伊珞连忙扶住他,帮他坐稳。
坐好后,他喘了口气,然后在这狭窄的病床上,侧过身,用右手艰难地、试图去够自己受伤左臂那边的床头柜。
“清鹤,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沈伊珞不明所以。
肖清鹤没回答,执拗地用右手在床头柜摸索。
那里放着水杯、药瓶、平板电脑,还有他睡前摘下来的、沈伊珞怕他睡觉硌到帮他取下的一枚素圈铂金戒指——是他平时常戴的尾戒。
他终于摸到戒指,握在掌心,然后转身面对沈伊珞。
昏暗光线里,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有渗出的细汗。
他看着她,嘴唇抿了抿,然后用右手,缓缓地将原本戴在他自己小指上的男戒,往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套。
戒指是男款,圈口比她无名指大很多,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几乎要滑落。这不是婚戒的尺寸,也不是婚戒的款式,甚至不是为她准备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做了。
在他记忆混乱、身体未愈、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用他能找到、唯一代表“承诺”和“归属”的东西,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可笑。
但沈伊珞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看着手指上那枚晃晃荡荡、属于他的戒指,哭得不能自已,肩膀颤抖。
肖清鹤慌了。他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又怕弄疼她,右手无措地停在她脸颊边。
“珞珞……别哭……是不是……不好?” 他语无伦次,看看戒指又看她,“等我好了,买新的……给你……这个不算……”
沈伊珞摇摇头,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紧紧按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
“不,很好……特别好……” 她哽咽着,泪水滚烫,落在他手背,“肖清鹤……你这个傻子……哪有在病床上用尾戒求婚的……”
肖清鹤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拇指摩挲她脸颊的泪水,“那你……答应吗?”
沈伊珞用力点头,“答应……我答应……一百个答应……”
肖清鹤听到回答,眼底漾开笑意,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顺着泪痕,吻到她的唇。
沈伊珞仰头回应,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肖清鹤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戒指……先欠着。” 他说,气息不稳,“等回去……补给你。最好的。”
“嗯。”沈伊珞靠在他肩上,手指还转着过大的男戒,“我等着。”
肖清鹤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那里没有多少星星,但他心里,已经亮起了一整片璀璨的银河。
“珞珞。” 他又叫她。
“嗯?”
“我好像记得一些事了。” 他迟疑道,“你在洛水湾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星星。我在书房,能听到你的笑声。还有……糯糯,它总想跳上望远镜的架子,被你抱下来……”
沈伊珞身体一颤,抬起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 肖清鹤努力回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感觉……是真的。”
“没关系,慢慢来。” 沈伊珞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记忆会一点点回来的。就算有些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创造更多新的记忆。”
肖清鹤“嗯”了声,将她揽入怀中,闭上眼睛。
“我想回家。” 他低声说,带着孩子气的渴望,“想洛水湾,想阳台,想我们的床……还有糯糯。”
沈伊珞心里一酸,抱紧他。“快了,等你再好一点,医生允许,我们就回家。糯米糍在洛初那里,被照顾得很好,就是可能……被迫做了它不太喜欢的运动。”
她想起照片,忍不住又笑了。
肖清鹤也弯了弯嘴角。“回去……给糯糯撑腰。”
“好,给它撑腰。不过,”沈伊珞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得先把自己养好。现在这样,可打不过贺先生。”
肖清鹤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
“养好。” 他承诺道,然后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半夜,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药效,他终究是累了。
“睡吧。” 沈伊珞调整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肖清鹤在她有节奏的轻拍和怀抱里意识逐渐模糊。
临睡前,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珞珞……我的……”
沈伊珞听着,眼眶又热了。她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嗯,你的。永远都是。”
沈伊珞也闭上眼睛,感受他怀抱的温度和重量。
窗外的雅加达,灯火阑珊。
病房里两人相拥,像两株历经风雨之后紧紧缠绕的藤蔓。
第二天,周钰和肖磊来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加宽的病床上,他们的儿子侧身睡着,左臂打着石膏放在被子外,右手却牢牢环着怀里女孩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女孩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
周钰连忙拉住要进去的肖磊,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门外,周钰眼圈有点红,却带着笑的。
“看来,是不用我们操心了。” 她小声对丈夫说。
肖磊也松了口气,“这小子,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两人决定不去打扰,先找医生了解最新的恢复情况。
病房内,沈伊珞先醒。她动了动,发现还被紧紧抱着,抬起头对上肖清鹤已经睁开的眼睛。
他眼神清明,看着她。
“早。” 沈伊珞轻声说,脸上浮起红晕。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但这样相拥醒来,在病房里,还是第一次。
“早。” 肖清鹤应道,手臂收紧,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得好吗?”
“嗯,很好。” 沈伊珞回,想起身,“我们该起来了,叔叔阿姨可能快来了……”
肖清鹤却不肯松手,“再躺五分钟。”
沈伊珞失笑,这还是那个自律到严苛的肖清鹤吗?不过,她喜欢他这样带孩子气的依赖。
“好,就五分钟。” 她妥协,重新窝回他怀里。
肖清鹤满意地哼了一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个世界很大,有地震,海啸,有商海沉浮,有世事无常。
但此刻,在异国医院的病房里,在不算宽敞的病床上,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她。
“珞珞。” 他又叫她。
“嗯?”
“唱歌。” 他要求,自然得像要一杯水。
“唱什么?”
“你哄糯糯的那个。”
沈伊珞一愣,清了清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哼唱起那首她每次哄糯米糍睡觉时,会随意哼唱的、没有歌词的调子。
调子很柔软,很缓慢,是她即兴编的,每次哼起,糯米糍就会立刻安静下来,蜷在她怀里,渐渐睡去。
肖清鹤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哼唱。
他仿佛“看到”了。
不是在医院,是在海城洛水湾的客厅。午后的阳光很好,沈伊珞穿着浅色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银白色、毛茸茸的一团。
是糯米糍,看起来比现在小一些,在她腿上团成球,眼睛半眯,随她哼唱的节奏,小脑袋一点一点。
她一边哼,一边用手指梳理着猫背上的长毛,从头顶到尾巴根。
而他,似乎是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杯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就是这种感觉。
他“看到”当时的自己,嘴角也像此刻,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还有更多的细节——书房他常坐的单人沙发的触感,阳台望远镜的角度,厨房岛台她喜欢摆的绿萝,甚至有一次糯米糍打翻了水杯,弄湿了份重要文件,他板着脸训猫,她却抱着糯米糍躲到沙发后“哄”猫……
以及“猫学校”Paws & Think,糯米糍用冻干“贿赂”老师,要求升级课程难度……
京市的胡同,“釉见”陶艺馆门口挂着的铜铃,沈怡雯泡的茶,江奈工作室里松木的气味,还有糯米糍蹲在墙头,彰显着它“朕在巡视”的傲娇模样。
有更多关于沈伊珞的点点滴滴……夜市重逢,她抱着失而复得的糯米糍;衣帽间,她答应和他在一起;她熬夜看数据时蹙起的眉头;靠在他怀里看星星时,发间的清香;她因他晚归而守在沙发上睡着,怀里还抱着糯米糍……每一个碎片都带着独属于他们的情感烙印。
回国后,沈伊珞向格物天文台和研究所申请了半年假期,携肖清鹤和糯米糍,去了常苏。租下白墙黛瓦、带独立庭院的老宅。院内有口古井,墙角种芭蕉和腊梅。二楼有临河露台,推开雕花木窗便看见蜿蜒河道、青石板路和偶尔摇过的乌篷船。
在这里,时间是黏稠流淌的。
糯糯对它“江南行宫”表现出空前热情。
老宅木楼梯、雕花窗棂、垂下的竹帘,都成了它探索的新天地。尤其喜欢临河窗,能蹲窗台上看一整天——看乌篷船“欸乃”摇过,船娘用软糯吴语哼唱小调;看对岸人家在河边石阶上洗衣洗菜;看毛茸茸的小鸭子成群结队游过,它会激动地竖起尾巴,胡须颤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爪子徒劳地抓挠窗棂。
肖清鹤的恢复,在江南湿润空气和缓慢节奏里,悄然加速。
身体上的伤愈合力惊人。
手臂的石膏在一个月后拆除,医生嘱咐仍需避免承重和剧烈活动,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头上的伤疤被浓密黑发遮盖,不仔细看已难以察觉。
脑震荡的后遗症——偶发头晕和注意力涣散,也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
真正缓慢重建的,是记忆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大部分记忆已如潮水般回归,冲刷填补因创伤留下的苍白沙地。他记起了地震前在索菲菲的每一个细节,记起了更早的——与沈伊珞的初遇、重逢、相恋,洛水湾日夜,京市胡同的年夜饭,甚至“猫学校”里糯米糍的“丰功伟绩”。
但某些时刻,某些细微的感觉,仍会像水底摇曳的水草,偶尔浮上心头,带来一阵陌生的滞涩或空洞。
谢洧川说这是正常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本就是漫长过程,能恢复到眼下程度已属万幸。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日常生活。
于是在常苏,时间真的慢了下来。
他们作息规律。
清晨,沈伊珞会陪肖清鹤在青石板路上慢走。他起初步伐迟疑,对喧闹的市井声和狭窄空间里穿梭的人流表现出本能警惕,会不自觉握紧她的手。
她便放慢脚步,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指给他看爬满墙头的凌霄花,或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
慢慢地,他能坦然地走在人群中,会在卖茉莉花手串的老婆婆摊前停下,买一串,戴在她腕上。
上午,肖清鹤在书房看书。
书房是沈伊珞特意布置的,临窗,光线充足,书桌对着庭院一角。
他看书时,沈伊珞就在旁边整理带来的资料。
糯米糍则在书桌一角它的软垫上团着,偶尔抬起头,看看“爸爸妈妈”,打个哈欠,继续它的“监工”事业。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江南春日多雨,细雨敲打芭蕉时,肖清鹤靠在躺椅上听雨声,或沈伊珞念书给他听。他睡眠依然很浅,易惊醒,但只要她在身边,便能睡得沉些。
糯米糍则占据窗台最佳观雨位,看雨丝在河面上激起涟漪,看行人撑伞匆匆走过,尾巴悠闲摆动。
傍晚若天气好,他们去附近园林散步。拙政园、留园、网师园……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肖清鹤会驻足良久,看一块太湖石,或品读一副楹联。沈伊珞便陪着他,偶尔交流几句。糯米糍被装在宠物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脑袋,打量着飞檐翘角和奇花异草,引来不少游人侧目和低笑。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淌过。
在江南温润水汽和沈伊珞和糯米糍无微不至的陪伴中,他开始对糯米糍的蠢萌举动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主动提起洛水湾阳台该换哪种天文望远镜的滤光片,会在沈伊珞对着电脑上一组异常数据蹙眉时,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哪里卡住了?”
他依旧是肖清鹤,冷静,理性,但细微之处,又有些不同。比如,他比以前更依赖沈伊珞的体温和气息。
夜里醒来若是发现她不在身边,会立刻起身寻找,直到在书房或客厅找到对着星空发呆或工作的她,将人拉回床上紧紧搂住。
比如他对糯米糍的纵容几乎没了底线。
大帝如今敢公然跳上他的书桌,用爪子扒拉他手臂,或用脑袋顶开书,他也只是屈指,不轻不重弹一下猫耳朵,然后将猫捞到腿上,继续看近期入迷的……《道德经》。
是的,商场沉浮的肖总,在与世无争的老宅里,捧起了《道德经》。前阵子刚读完《传习录》,书页上夹着沈伊珞随手画了只打瞌睡猫的书签。
他看得慢,一字一句,偶尔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一两句的批注。
糯米糍在他腿上团好,起初还用爪子去够书页边缘,被肖清鹤用指节敲了下鼻尖,便老实了,眯起眼,在规律的翻书声,渐渐打起瞌睡,呼噜声细微。
沈伊珞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肖清鹤靠在临窗藤椅里,他的左手仍不太灵活,虚虚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书卷。
而糯米糍,那团蓬松的银白,正摊在他膝头,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起伏,一只前爪还搭在他执书的手腕上。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她放轻脚步将果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看到一半的天体物理期刊。
一时间,书房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猫绵长的呼噜,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摇橹声和吴侬软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沈伊珞抬起头。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她接道,眼里带着笑意看他,“肖总近来,颇有‘几于道’的风范。”
肖清鹤依言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阳光落进他眼底,化开了惯常的清冷,漾着温煦的波澜。
“近朱者赤。” 他合上书,将睡得迷糊、不满被惊醒“咪呜”抗议的猫挪到旁边铺软垫的矮榻上,然后伸手将她连人带椅子拉近,握住她的手。“跟你学的。”
沈伊珞失笑,“我可不看《道德经》,我看的是星星和方程。”
“本质一样。” 肖清鹤摩挲她的指尖,“都在探寻秩序和……‘道’。”
沈伊珞怔了下,随即莞尔。
这话若从前的肖清鹤说,或许带着商人的精明和目的性。可此刻,从他口中道出,配合着窗外潺潺水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通透。
地震、创伤、漫长的恢复……似乎真的在他身上沉淀下了某些东西。剥去过于锋利的棱角和迫人的紧迫感,显出内里更沉静、更接近本真的质地。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肖总觉得,我们俩的‘道’,是什么?”
肖清鹤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眼眸,滑过鼻尖,落在微微弯起的唇瓣上。
“你,” 他说,“就是我的道。”
沈伊珞心尖一颤,这人……情话说得是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要命了。
她正要说什么,矮榻上的糯米糍醒了。
小家伙伸了个极致懒腰,每一根脚趾都张开,然后跳下矮榻走过来,先蹭蹭沈伊珞的腿,又走到肖清鹤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仰起脸,“喵~”了声,眼里写着清晰的诉求:朕醒了,水果,见者有份。
肖清鹤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将它抱起来放在膝上,拿过果盘里一小块去籽的西瓜,递到它嘴边。
糯米糍嗅了嗅,小心舔了舔后吃起来,汁水沾湿了嘴边银白的毛。
沈伊珞看着这一人一猫,心里软成一汪春水。
谁能想到半年前在洛水湾“势同水火”、常为争夺她注意力而“明争暗斗”的父子俩,如今能这般和谐地分享一块西瓜?
“对了,”沈伊珞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起平板电脑,“伯母早上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说想糯糯了,还问恢复得怎么样。”
肖清鹤喂猫的动作顿了下。
“你想回去了?”
“我随你。这里很好,但海城毕竟是家。而且,你也该回去看看了,肖氏那边……”
肖氏私募目前由大董事肖磊接手管理,高欢和李延也请了长假。公司有肖磊坐镇,又有完善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肖清鹤虽在常苏静养,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会处理一些必须经手的核心事务,每周听取简报,只是节奏放慢许多,更多是把握方向,具体执行都交给了下面。
“爸撑得住。”肖清鹤说,用没受伤的右手抚了抚膝上又开始打瞌睡的猫,“不急。再住一阵。”
肖清鹤沉默片刻,将最后一点西瓜喂给糯米糍,拿过湿巾擦了擦手,又给猫擦嘴。
“再住半个月。” 他说,目光投向窗外的潺潺流水,“等手更稳,等把这本书看完。”
他指的是《道德经》。
沈伊珞点头,“好。那我跟伯母说一声,也跟高欢和李延通个气。”
才意识到肖清鹤给它擦嘴前先擦了手的糯米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它“爸爸”刚刚放下湿巾、此刻搭在膝头的手。
然后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嘴边被擦拭后依旧微湿的绒毛,又猛地抬头,看他那只“罪恶”的手。
“喵……嗷?!” 它发出一声短促、惊疑不定、带着浓浓控诉的叫声。爪子在肖清鹤腿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
什么意思?!爸爸!你给朕擦嘴之前,居然先擦了自己的手?!
朕的嘴难道比你的手还脏吗?!朕每天舔毛八百遍!朕的毛比你的手干净多了!
你手上还有西瓜汁呢!这是嫌弃朕?!朕还没嫌弃你手上有西瓜的怪味呢!
糯米糍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眼里写满了“你解释清楚否则今天跟你没完”的愤怒,身体后坐,尾巴烦躁地拍打肖清鹤的大腿。
沈伊珞被猫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懵。
肖清鹤接收到了膝上毛团的强烈不满。他低下头,对上写满控诉的猫眼,难得地,眼底掠过近乎促狭的笑意。伸出“被嫌弃”的手,曲起食指,用指节轻轻刮了刮糯米糍的鼻梁。
“西瓜汁,黏。”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糯米糍:“……喵?”(所以呢?)
它歪了歪头,胡须抖了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逻辑——西瓜汁黏,所以先擦手,再擦朕的嘴?
难道不是更应该先擦朕高贵的嘴,避免玷污了你尊贵的手吗?!
逻辑似乎哪里不对,但猫脑容量有限,一时绕不过来。
它只是凭直觉,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于是决定以实际行动表达抗议。
全身每一根毛都在控诉:你!用擦手的纸!!擦朕的嘴!!!朕高贵的嘴!!!!朕不干净了!!!!!
糯米糍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肖清鹤,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却挑衅般地、一下下扫过肖清鹤的手背。然后,它从肖清鹤膝头轻盈跳下,迈着矜持又带着点赌气意味的步伐,走到沈伊珞脚边,仰起头,用湿漉漉、带着西瓜清甜气息的鼻尖去蹭沈伊珞小腿,软软地“喵~”了声,眼里写满“妈妈,你看爸爸!他欺负朕!妈妈抱抱!”
沈伊珞心都要化了,弯腰将它抱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亲它气鼓鼓的腮帮子。
“好了,不气不气。爸爸不是嫌弃糯糯,是西瓜汁沾手上不舒服,对不对?” 她一边给猫顺毛,一边含笑瞥了肖清鹤一眼。
肖清鹤看着在爱人怀里变得又软又嗲、还用眼角余光瞥他的猫“儿子”,嘴角弧度又上扬了些。拿起果盘里另一块去籽的西瓜,递到沈伊珞唇边。
“尝尝,很甜。”
沈伊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口中弥漫开。
“嗯,是甜。”
糯米糍在“妈妈”怀里看着“爸爸妈妈”旁若无猫地分享水果,而它遭受了擦手优先的“不公”待遇,顿时更委屈了。它把脸埋进沈伊珞臂弯,发出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呜噜~~”,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肖清鹤见状,眼底笑意更深。放下西瓜重新拿起湿巾,这次,仔仔细细擦了擦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没放过。然后,他朝沈伊珞怀里的猫伸出手。
“过来。”
糯米糍耳朵动了动,从“妈妈”的臂弯里抬起头,怀疑地看擦得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的手。
肖清鹤耐心等着,手指微微勾了勾。
犹豫了几秒,糯米糍慢吞吞地、矜持地从沈伊珞怀里挣脱,跳到地上,然后试探性走向肖清鹤,在他脚边停下,仰头看他。
肖清鹤弯腰,用擦干净的手,将它重新抱回膝上,一下下抚着猫背上的银白长毛。
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根,力度适中,手法娴熟,是他以往给它梳毛时的节奏。
糯米糍很快在熟悉的抚慰中放松下来,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眼睛也舒服地眯起来。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心,示意“这里也要”。
肖清鹤从善如流,挠它的下巴和耳后。
糯米糍舒服得尾巴尖都蜷了起来,早把刚才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伊珞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男人靠在藤椅里,膝上摊着呼噜震天的猫,修长的手指没入蓬松的绒毛里,窗外是潺潺流水和粉墙黛瓦。
又过几日,肖清鹤的手臂恢复得更好,已能进行一些轻微的抓握和提物练习。
谢洧安远程看了复健,表示进展喜人,但仍需谨慎,避免二次损伤。
肖清鹤看完了《道德经》,又翻起了《庄子》。不仅仅满足于在老宅和附近园林散步,让提前结束休假赶来的李延安排一些短途出行。去太湖边看烟波浩渺,去寒山寺听夜半钟声,去苏博看贝聿铭设计的光影。
沈伊珞都陪着。
两人在游客中,他依旧话不多,在她讲某处建筑或历史时,专注地听,偶尔问切中要害的问题。在人潮拥挤时将她护在身侧。在她看着某件藏品出神时,默默记下,回头让李延去打听是否有相关书籍或复刻品。
糯米糍大部分时间留守老宅,由请来的本地阿姨照看。
但偶尔,他们也会带上它,去一些人少景幽的野外。
大帝对广阔天地的兴趣远胜于园林,在草地上撒欢奔跑,追蝴蝶,扑蚂蚱,玩累了就瘫在沈伊珞铺开的野餐垫上晒太阳,露出肚皮,让“爸爸”给它挠下巴,呼噜声能传出老远。
离别前三天,肖清鹤让李延备车,说要去个地方。没告诉沈伊珞去哪儿,只让她带相机。
车子开出城区,驶入蜿蜒山道。窗外是满目苍翠,竹海翻涌。
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山谷入口。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隐入茂林修竹深处。
“这是……” 沈伊珞下车,疑道。
肖清鹤握住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沿青石板路拾级而上,鸟鸣清脆。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寺院出现在眼前,黄墙黑瓦,飞檐斗拱,掩映在几株银杏树下。
寺门虚掩,门楣上匾额题“云栖”二字,字迹清逸出尘。
竟是一处藏在深山里的古刹。香火似乎不旺,极为清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伊珞讶然。
“裴祁安给的地址。” 肖清鹤道,牵着她走进去。
寺院很小,只有前后两进。
前院一棵老梅树花期已过,枝叶蓊郁。
殿内供奉的是尊衣袂飘飘、手持书卷的文士像,眉目清矍,透着慈悲。
一位穿灰色僧衣、眉发皆白的老僧正在殿前扫地,见到他们放下扫帚,双手合十。
“施主来了。” 老僧声音平和,在肖清鹤脸上停留一瞬,看向沈伊珞,眼里是了然的笑意,“这位女施主,便是了。”
沈伊珞连忙回礼,“大师好。”
肖清鹤对老僧微微颔首,“打扰大师清修。前日所言之事……”
“已备好了,施主随我来。” 老僧转身,引着他们穿过前殿,来到后面更小的院落。
院里只有一座竹亭,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亭边清泉潺潺流过,汇入下方一个小池塘,几尾红鲤悠然摆尾。
老僧从石桌下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两卷手抄的经书,还有对素雅的青瓷茶杯,杯身绘着竹纹。
“《金刚经》与《心经》是寺中前辈百年前手抄。这对杯子是旧年窑烧,不算名贵,胜在胎质温润,合用。” 老僧说着,将木匣推向肖清鹤,“施主所捐的香油钱,已够重修后殿漏雨的屋顶。此乃缘分,不必言谢。”
肖清鹤双手接过木匣,“多谢大师。”
老僧摆摆手,目光再次掠过沈伊珞,“女施主眉眼清净,是有福之人。世间纷扰不过镜花水月。守得本心,便是菩提。” 说完,不再多言,拿起扫帚,继续洒扫庭院去了。
沈伊珞被说得有些懵懂,看向肖清鹤。
肖清鹤将木匣交给她拿着,自己则走到那汪清泉边,蹲下身,用泉水净了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布袋,打开,里面是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
他走回沈伊珞身边,执起她的左手,将手串戴在她的腕上。菩提子颗颗圆润,触手生温,大小正好。
“这是……”
“来之前让裴祁安寻的。老料星月菩提,在寺中供奉过一段时日。不值什么,但……希望它能护着你。”
沈伊珞摸着手腕上的珠子,心里却烫得厉害。她抬头看他,“那你呢?”
肖清鹤从自己颈间拉出一条细的银链,链坠是枚造型奇古的玉环,玉质不算顶好,但包浆浑厚。
“我也有。” 他说,“大师给的。说很多年前一位云游僧人留下的,寓意……圆满。”
沈伊珞看着那枚玉环,又看自己腕上的菩提,忽然明白了。
他带她来这里,不是求神拜佛,也不是寻求虚无缥缈的庇佑。
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某种仪式。
为惊魂未定的彼此,也为未来漫长岁月求一份内心的“圆满”与“安宁”。
她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抱紧了他。
“肖清鹤,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对不对?”
肖清鹤接住她,收紧手臂。
“嗯。一直好好的。”
竹亭边泉水叮咚。远处山峦叠翠,云卷云舒。
山河远阔,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守得本心,便是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