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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他家……大神   年前最 ...

  •   年前最后一周,海城空气里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街头巷尾挂起红灯笼,商场循环播放热闹的贺岁歌曲。
      裴旎拖着行李箱站在“珠云食肆”海城总店的门,深吸一口气,熟悉的食物香气涌入鼻腔,是家的味道。
      店里的帮工阿姨先看见她,“旎旎回来啦!”声音穿透后厨的忙碌嘈杂。紧接着,系着围裙、手上有面粉的岳文珠就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女儿,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是说晚上才到吗?怎么提前了?也不说一声,让你爸去接你!”岳文珠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拉住裴旎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光顾着工作不好好吃饭?”
      “没瘦,体重秤作证,还重了两斤。”
      裴旎笑着,任由母亲拉着,“公司提前半天放假,我想早点回来,还能帮帮忙。”
      “帮什么忙,你一年到头够累了,回来好好歇着。”裴连云闻声也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厨师服,“囡囡回来啦!正好,新卤的牛肉,爸给你切最嫩的筋头部位!”
      裴旎心里暖融融的,跟着母亲进了后厨旁边的休息间,脱下大衣。休息间不大,但整洁温馨,墙上还贴着她中学时得的奖状,玻璃板下压着些老照片。
      “你这孩子,回来不提前说,”岳文珠给她倒了杯热茶,“妤欢那丫头不是拉你去什么海岛跨年?怎么没去?”
      裴旎捧着茶杯暖手,笑了笑:“沙滩上都是八块腹肌的帅哥。我没兴趣,还是回来陪你们过年实在。”
      岳文珠点了点她额头,“不去好,那些地方乌烟瘴气。我们旎旎现在多好,在肖氏那样的大公司,稳稳当当的。”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气色比大学那会好多了,也会打扮了,这大衣颜色衬你。”
      母亲的话让裴旎心里微动。
      是啊,比起当年那个因为脸上几颗痣就不敢抬头的女孩,现在的她确实不一样了。
      这份改变,是林妤欢拉着她一点点尝试出来的,也是她自己咬着牙在职场里一步步挣来的底气。
      “妈,我爸呢?不是说最近在研究新菜式?”裴旎岔开话题。
      “在厨房鼓捣呢,说要搞个什么‘富贵团圆锅’,年三十上桌。”岳文珠说,外面有客人叫,她应了声,对裴旎道,“你自己先歇会儿,吃点东西,晚上咱们早点打烊,回家妈给你包你最爱的三鲜馅饺子馆子。”
      母亲风风火火地又去忙了。
      裴旎坐在休息间,听着外面的点单声、锅勺碰撞声、父母中气十足的招呼声,觉得无比安心。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消息不断,林妤欢发来她在阳光海滩的照片,比基尼,墨镜,笑容灿烂,背景是湛蓝的海天一色。
      【哈尼欢】宝!看!阳光!沙滩!帅哥虽然暂时没勾搭到,你真的不来吗?在家里多无聊!
      裴旎笑着回复:【看店吃新菜不无聊。你玩得开心。】
      退出聊天框,手指无意识下滑,看到了那个星空头像。自从同学聚会加上后,除了系统自带的打招呼,他们没再说过话。
      她的手指在头像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点开。
      年前的最后几天,裴旎彻底融入食肆的忙碌节奏。早上跟着父亲去市场选最新鲜的食材,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一家人盘点、准备第二天物料。她的手不再是只敲键盘、点鼠标,也会麻利地收拾桌子、招呼客人、在后厨忙不过来时,帮着切配些简单食材。油烟气染上发梢,指尖沾着葱姜的味道,她却觉得比坐在恒温的写字楼里,对着无穷尽的报表更让她踏实。
      大年三十,食肆下午三点就打烊了。
      贴春联,挂福字,祭祖,准备年夜饭。
      裴连云端出他的“富贵团圆锅”,豪华的盆菜做法,层层叠叠铺着鲍鱼、海参、花胶、瑶柱、烧肉、鹅掌、冬菇、西兰花……汤汁醇厚,色泽诱人。
      “爸,您这手艺,米其林不请,是他们的损失。”裴旎帮着摆碗筷,由衷赞叹。
      裴连云哈哈大笑,很是受用:“那是!你爸我这辈子,就两样最得意,一是娶了你妈,二是开了食肆,养大了我宝贝闺女!”
      岳文珠笑着嗔怪:“净说好听的,快来帮忙端汤!”
      电视里播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背景音热闹喜庆。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举杯祝福。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经响起,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拜年消息涌进来。
      部门群、大学同学群、林妤欢的疯狂刷屏、甄时宜发来的她和傅以宁抱着小时宝的温馨合照……裴旎一一回复着。
      然后,她看到那个星空头像旁,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放下筷子,点开。
      郗雨之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Yu】新年快乐,裴旎。
      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寒暄,就像他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温和,但有距离。
      裴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最终,她回了同样简洁的一句:
      【Peipei】新年快乐,郗雨之。
      发送成功。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回复。大概也是群发祝福中的一条吧,只是礼貌性地单独发了她的名字。
      她这样地告诉自己,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拿起了筷子。
      “囡囡,吃菜啊,发什么呆?”岳文珠给她夹了一只肥美的鲍鱼。
      “没什么,回朋友消息。”裴旎笑笑,低头吃饭。
      心里细微的涟漪,慢慢平复下去。这样就好,普通同学,普通的祝福。比起年少时沉重到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现在的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年夜饭吃得慢,看完春晚,守岁零点。窗外鞭炮和烟花声骤然密集,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映亮了半边天。
      裴旎站在阳台,看着满城的火树银花,心里一片宁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妤欢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她似乎是在酒吧,背景音乐动感,她脸颊微红,冲着镜头大喊:
      “裴裴!新年快乐!明年我们都暴富!变美!找到绝世好男人!”
      裴旎被感染,也笑着喊:“新年快乐!你少喝点!”
      挂了视频,她回客厅,父母在拆红包,给她准备的那份厚厚的,塞在她手里。
      “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别总想着家里。”岳文珠拍拍她的手。
      裴旎没推辞,心里酸酸软软的。“谢谢爸妈。”
      临睡前,她习惯性点开朋友圈刷了刷。
      满屏的团圆、美食、烟花和祝福。
      她看到肖清鹤罕见地发了一条,只有张照片:一只银白色的布偶猫,蹲在铺着红色绒布的沙发上,面前摊开色彩鲜艳的绘本,猫爪按在一只卡通鱼上,冰蓝色眼睛专注地看着镜头。
      照片一角,隐约看到另一人素色家居服的衣袖,和搭在沙发边的一只手。
      甄时宜点了个赞。
      然后就是林妤欢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冲破屏幕。
      【哈尼欢】!!宝!惊天大八卦!你猜我在IFS碰到谁了?!你那位老板!!!!
      裴旎愣了一下,肖总?在IFS??这不算什么八卦吧。
      没等回复,林妤欢的第二条消息就追了过来,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偷拍照。照片里,身形颀长的肖清鹤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脸圆眼蓝的布偶猫。
      猫乖顺地趴在他臂弯里,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望着镜头方向。肖清鹤侧着头,似乎在听身边人说话,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带着种极为罕见的柔和专注。
      而他身旁,站着个穿着浅米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女孩正仰头说什么,手指着商场中庭悬挂的巨幅星空主题装饰,侧脸温润,眼睛弯弯,洋溢着生动的神采。是一看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明亮的漂亮。
      【哈尼欢】重点来了!他旁边那姑娘,是沈伊珞!!!我高中同学!就坐我后桌!我的天哪,世界太小了!!她居然是肖清鹤女朋友!藏太深了!我以前就知道她学霸,去京大学天文,后来在什么格物天文台……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旎怔怔地看着照片。原来……那就是沈伊珞。
      照片里的肖清鹤,和她认知里在会议室运筹帷幄、在文件上签下决定亿万资金流向的名字、连参加部门聚餐都带着无形气压的肖总,几乎判若两人。
      他怀里抱着猫,倾身听身边女孩说话的样子,卸下了所有属于“肖清鹤”这个身份带来的冷硬外壳。
      原来高岭之花,也会为人间烟火低头。
      她低头打字回复林妤欢:【他们看起来很般配。猫很可爱。】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是高中同学群里在发红包、约年后聚会。
      她点开扫了几眼,没说话,正要退出,手指却顿住了。
      最新一条消息,是姜牧发的,@郗雨之。
      【姜牧】@Yu。你还在海城吧?过年有啥安排?温昱泽说想组个局,就咱们几个打牌聊聊天,怎么样?你家大神要不要也带上?
      后面跟着几个促狭的表情。
      裴旎一懵,指尖有些发凉。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问“大神”是谁。
      郗雨之很快回复,【还在海城。可以。她可能没空。】
      群里还在追问,姜牧插科打诨,就不说清楚,只发了个“坏笑”表情。温昱泽跟着发了句“见面就知道了”,引来更多猜测。
      她却觉得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什么……大神?
      是姜牧他们起的新绰号?
      还是……郗雨之身边,有了新的、能被用这种熟稔又带着调侃口吻提起的人?
      是了,他和方幼宜早就分手了。
      以他的条件,身边怎么会缺人。
      只是她刻意不去关注,假装早已结束的暗恋连同他后来的恋情一起,被时间埋葬在过去。可当可能的“新人”以如此不经意又确凿的方式,突然被推到她眼前时,那埋葬之地的土壤,还是被狠狠地掀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中仍有零星的烟花绽放,短暂绚烂后归于寂灭,像极了许多无疾而终的心事。
      她以为自己早就平静了。
      同学会上能得体寒暄,坦然加上微信,能平静互道新年快乐。
      可现在……
      裴旎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她抬手,将那点模糊擦净。
      算了。
      与她无关。
      年后复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海城的春天在连绵的阴雨和偶尔探头的阳光里,悄然渗入城市的每个角落。
      肖氏大厦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语交谈声重新汇成熟悉的背景音。裴旎埋首于年报最后的复核,以及新年伊始的新项目财务模型搭建,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小聚,像忙碌缝隙里透进的气口。
      通常是学习委员在群里一声吆喝,凑上五六七八个人,吃饭、滑雪,或者去新开的台球俱乐部。
      裴旎去过两次,一次是学委生日,不好推脱;另一次是被学委连环call,说“郗雨之也来”,语气里的促狭隔着屏幕都能看见。
      裴旎最终去了,说不清是因为“郗雨之也来”,还是因为那天刚好完成了一个棘手的模型,想松口气。
      聚会点在一家港式茶餐厅,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到的时候,果然看见郗雨之、姜牧和温昱泽都在。
      郗雨之穿着浅灰色卫衣,比年前同学会上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随和。他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动静抬头看到裴旎,很自然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下旁边的空位。
      “裴旎来了!这边!”学委热情招呼。
      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班长是活跃气氛的主力,姜牧插科打诨,温昱泽偶尔补刀。
      话题天南海北,从离谱的客户,到奇葩相亲经历,再到某只网红猫。裴旎话不多,但会被逗笑,偶尔接一两句话。
      郗雨之也不是多话的人,但别人cue到,他会笑着回应。
      没有人提起高中那些沸沸扬扬的旧事。时间是最好的漂白剂,也或者,成人的社交默契里,有些界线心照不宣。
      台球那次,是在一个周五晚上。地点是姜牧朋友开的俱乐部,环境不错。
      裴旎台球打得一般,纯粹是陪练。
      郗雨之倒是打得很好,姿势标准,出杆利落,连下几城。
      姜牧在一边大呼小叫:“雨之!你这是开了挂吧!给兄弟留点面子!”
      郗雨之只是笑,把球杆递给温昱泽。
      “你来。”
      裴旎坐在高脚凳上,捧着一杯柠檬水,看着他们打球,说笑。
      灯光有些昏暗。郗雨之俯身击球时。有那么一瞬间,裴旎恍惚觉得,时光似乎并未走远。但下一秒,他直起身,接过姜牧递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点恍惚便如烟散去。
      现在的他,是估值几十个亿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是京大毕业的精英,是人群里依然会发光的存在。
      只是总会不禁在想,他家大神……到底是何人?
      这念头不深,但总在不经意时带来若有若无的刺痛。
      尤其台球俱乐部那晚,姜牧又用胳膊肘碰了碰郗雨之,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地问:
      “雨之,大神过年给你备了什么惊喜?别藏着掖着,说出来让我们酸一酸。”
      郗雨之当时正擦拭巧粉,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抬了抬眼,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是裴旎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被妥帖安放后的温和笑意。
      “没什么,就一个手工星空投影灯。”
      语气平淡,但平静下自然流淌的熟稔与珍视,骗不了人。
      “星空投影灯?”温昱泽挑眉,
      “手工的?这礼物走心啊。比某些人就会发红包强多了。”他说着瞥了姜牧一眼。
      姜牧怪叫:“我那是实在!哪像你们,玩浪漫,齁死人!”
      周围一阵哄笑。裴旎跟着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盯着杯中缓缓上升的气泡。
      手工星空投影灯,很符合“大神”这个称呼给人的感觉,独特,用心,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大概也是像沈伊珞那样,自身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目光,也能让郗雨之这样的人,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
      三月底的小聚,约在了新派的川菜馆。人不多,就学委、班长、姜牧、温昱泽,裴旎,还有郗雨之。
      菜很辣,气氛也热络。
      几杯啤酒下肚,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海城的豪门轶事上。
      学委在银行,消息灵通,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哎,你们听说了没?肖氏的太子爷,好像去雅加达了!盯超级大的矿业项目。”
      裴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班长问。
      “我们行有个副总,跟肖氏那边有业务往来,饭桌上听了一耳朵。说那边好像出了状况,挺棘手的,肖清鹤亲自过去坐镇了。那种级别的大佬,还亲自下场盯项目,看来水很深啊。”学委说得眉飞色舞。
      姜牧咂咂嘴:“肖清鹤啊……我表哥在他们一个子公司,年会见过一次,那气场,绝了。不过听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天仙能拿下这种高岭之花。”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我听说的版本是,感情好着呢!好像是陪女朋友过年,在京市待了好久,后来项目出事才紧急飞走。对了裴旎,”学委突然看向她,“你不是在肖氏吗?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肖总女朋友到底啥样?”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裴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只是财务部的小员工,哪里能知道肖总的私事。高层的事情,我们不清楚。”
      学委虽然有点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嘟囔道:“也是,那种级别的大佬,私生活肯定捂得严实。”
      郗雨之端起茶杯喝了口,目光掠过裴旎波澜不惊的侧脸,没说话。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
      裴旎心里却还绕着“雅加达”三个字。
      难怪最近甄时宜看起来有些疲惫,电话会议多了起来,有些文件紧急处理,看来跟肖总亲自盯的那个项目有关。东南亚……矿业……联想到年前年后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的波动,恐怕情况确实不简单。
      饭局散场时,夜色已深。
      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花香。几个人在餐馆门口道别。
      学委和班长同路,先走了。
      姜牧拉着温昱泽,挤眉弄眼地对郗雨之说:“雨之,你送送裴旎呗?顺路吧?”
      裴旎想说“不用,我坐地铁”,郗雨之已经点了点头:“好。我车就在前面。”
      姜牧嘿嘿一笑,拽着温昱泽麻溜跑了。
      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人。
      身后玻璃窗内,食客们依旧推杯换盏,喧闹隐隐传来。
      “走吧。”郗雨之说,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裴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的车是辆黑色的沃尔沃。
      他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虚挡在门框上方。
      裴旎犹豫半秒,总觉得她坐副驾不好。但拒绝显得刻意,便低声说了句“谢谢”,矮身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清冽的香气,像车载香薰。郗雨之从另一边上车,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内静了片刻。
      “你们老板,”郗雨之忽然开口,“在雅加达的项目,很麻烦?”
      裴旎有些意外他问这个,但还是谨慎地回答:“具体项目细节我不了解。只是听说有些突发情况,肖总过去处理。”
      “嗯。”郗雨之应了一声,看着前方的尾灯,“拓界在看东南亚的市场,那边确实机会多,但变数也大……气候、政策、当地关系,都是挑战。”
      裴旎顺着说:“是的,国际化业务难免遇到各种本地化问题。不过肖氏在海外运营经验丰富,应该能处理好。”
      “你对他很有信心。”郗雨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旎顿了顿说:“是对公司的风险管理体系有信心。”
      郗雨之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微。
      “你很谨慎。”
      裴旎没接话。
      车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霓虹灯牌流光溢彩,掠过她的脸庞。
      很快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环境清静,安保也不错。
      “谢谢,我到了。”裴旎解开安全带。
      “裴旎。”郗雨之叫住她。
      裴旎转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深。
      “下次聚会,”他说,“如果不想来,不用勉强。学委她们爱闹,没有恶意。”
      裴旎怔了怔,垂下眼睫,复又抬起。
      “我知道。聚聚也挺好,都老同学。”
      郗雨之看着她,点点头。“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开车注意安全。”
      裴旎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沃尔沃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春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几天后,裴旎在办公室里,听到甄时宜接电话时骤然拔高的声音,虽然很快压低,但那瞬间的惊惶还是被捕捉到了。紧接着,甄时宜脸色发白地扶着肚子站起来,对助理匆匆交代几句便在傅以宁派来的司机陪同下离开了公司。
      后来裴旎才知道,那天是肖清鹤在印尼失联消息刚传到高层的时候。
      甄时宜作为直接管理他个人资产的核心成员,需要立刻参与危机应对会议,并确保这部分资产在极端情况下的稳定。
      接下来几天,公司高层气氛明显不同。
      高欢和李延不在,总裁办忙得像打仗。虽然消息被严格封锁,但“肖总在印尼遇到麻烦”的传言,还是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
      裴旎的工作量也骤然增加。
      甄时宜提前休产假,许多原本由她经手的工作,在傅以宁和肖氏元老共同把关下,部分转移到了裴旎和另一位资深同事身上。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每一笔流水、每一份报告都准确无误。
      忙碌冲淡了焦虑,也让她无暇想其他。
      只是在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向地铁站的路上,她会抬头看看星空。
      海城的夜空总蒙着层光雾,星星稀疏。
      又过了几日,隐约有好消息传来,说人找到了,平安,但具体情况不明。
      公司内部的紧绷稍微缓和。
      四月初的一天,裴旎正在核对一份复杂的跨境税务文件,内线电话响了。是总裁办打来的,通知她立刻去小会议室。
      她心下一紧,迅速整理手头文件,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除了神色严肃的财务总监和法务部负责人,还有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傅以宁。
      傅以宁看起来比平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带着疲惫,他在主位旁,对进来的裴旎微微颔首。
      “裴旎,坐。”财务总监开口,“有个紧急任务。肖总在印尼期间的一些私人财务往来和应急垫付,需要立刻整理归档,并与保险公司、合作银行进行对接。这部分之前有时宜跟进,现在她不在,相关资料和权限已经转给你。傅总会协助把关。”
      裴旎瞬间明白任务的特殊性和敏感性。
      “是,总监。我会立刻处理,确保准确无误。”她应道。
      傅以宁开口,“资料有些琐碎,时间线也紧。有问题随时问我,或直接联系高欢。清鹤情况稳定,但这些后续手续不能拖。”
      “明白,傅总。”
      接下来的几天,裴旎几乎住在了公司。
      她需要从海量的邮件、转账记录、临时合约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核对每笔款项的用途和凭证,与各方沟通确认。
      傅以宁果然如他所说,随时提供支持。他话不多,但每次点拨切中要害,权限审批极快。
      裴旎能感觉到这位糖衣娱乐的总经理,在财务和法务上的老道与果决,丝毫不逊于他的姐姐。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间接地、从数字和条款背后,拼凑出了惊心动魄的碎片:紧急医疗转运的天价费用,临时调动的重型救援设备租赁,当地特殊渠道的打通与打点……每一笔都指向一场与时间和死神赛跑的艰难救援。
      而所有这一切的源头,那在雅加达医院养伤的男人,至今未曾对公司事务发出任何直接指令。所有的应急处理都依赖于他建立的严密体系,和身边人毫不犹豫的支撑。
      这让她对高高在上的“肖总”,以及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有了更深一层、超越财经杂志描述的认知。
      就在她终于将最后一份文件核对完毕,发送给保险公司后的周五傍晚,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郗雨之发来的信息。
      【Yu】这周末天气不错。姜牧组了局,明天下午去城郊的室内滑雪场,晚上烧烤。有空的话,一起来?温昱泽也带他女朋友。
      裴旎看着屏幕,又抬眼看向窗外。连续加班多日,眼睛干涩,肩颈僵硬。
      办公室外,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她想起甄时宜昨天发的消息,说小时宝很乖,让她注意身体。想起父母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关心。想起林妤欢嚷嚷着要给她缓解工作压力。
      也许,是该稍微放松一下了。
      她回复:
      【Peipei】好。地址和时间发我一下。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定位链接发了过来,接着是一句:
      【Yu】明天下午一点,我去接你?顺路
      【Peipei】好。麻烦你了。
      滑雪场在城郊的室内场馆,规模颇大,人造雪道洁白松软,温度控制在舒适零下。
      裴旎裹在郗雨之递来的备用滑雪服里,尺寸稍大但很暖和,和他身上的气息不同,却也干净妥帖。
      姜牧是活跃气氛的好手,租装备、张罗分组、请教练一气呵成。
      温昱泽带来的女朋友叫苏晓,是笑起来有酒窝的幼儿老师,很快和姜牧斗起嘴来。
      郗雨之滑雪技术娴熟,姿态流畅,裴旎只算入门水平,在初级道上小心翼翼。
      他滑了两趟便放慢速度,陪在她旁边,偶尔出声提醒重心或转弯技巧。
      滑雪是容易让人放开些的活动,寒冷、速度、偶尔的小小惊险,能迅速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何况是本就相识的同学。
      几趟下来,最初的拘谨渐渐消散。
      裴旎脸颊冻得微红,呼吸间呵出白气,久违感到一种纯粹的、运动带来的酣畅。
      傍晚,一行人转战滑雪场附近烧烤园。
      露天的位置,炭火生起,肉串和蔬菜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姜牧自告奋勇当主烤官,温昱泽和苏晓打下手。裴旎和郗雨之被安排坐等直接吃,面前摆着冰镇的饮料。
      暮色四合,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与近处跳跃的炭火相映成趣。
      啤酒开了几罐,话题越发松散。从滑雪糗事聊到学生时代的趣闻,又转到各自工作近况。
      苏晓性格爽朗,话也多。
      她正拿着一串烤玉米,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温昱泽说:“哎,对了昱泽,前两天听我表姐说,她留学时的室友,就港海那个王家的,叫王婧姝还是王婧妍来着?好像也去雅加达了?”
      裴旎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港海王家?她隐约记得是海城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家族,产业遍及地产、金融、航运。王婧姝这个名字……似乎在一些财经花边或名流报道的边角料里见过,常与“名媛”、“才女”、“肖家”等字眼微妙联系在一起。
      温昱泽也有些意外,看了女朋友一眼。
      “你表姐?她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投行嘛,她们那个圈子消息灵通得很。说王家在印尼那边本来就有不少投资,王婧姝过去巡视也正常。不过……”
      苏晓压低声音,“我表姐说圈子里传,王婧姝这趟去,时机有点巧,好像知道肖氏那位太子爷在那边遇了点事,专程赶过去的似的。还有人猜,是不是想趁虚而入,或者示好?”
      姜牧翻动鸡翅,闻言“啧”了一声。
      “港海王家?他们跟肖家……好像以前是有过点联姻风声?后来没成吧?”
      “何止没成,”温昱泽接过话,“王家那位大小姐心气高着呢。不过肖清鹤,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能看得谁?以前往他身边凑的名媛闺秀,哪个没碰一鼻子灰。”
      他说着,下意识看了郗雨之一眼。
      郗雨之手里转着一罐啤酒,没接话。
      裴旎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王婧姝专程去雅加达?趁虚而入?示好?
      她想起年前林妤欢发来的那张照片里,肖清鹤抱着猫,倾听沈伊珞说话时的侧影。又想起这些日子从甄时宜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她处理那些财务往来时感受到的、无声却磅礴的支撑力量——那都是为了沈伊珞。
      那个能让肖清鹤深夜打电话买猫绘本,让他在生死关头后、意识混沌时无意识缠绕发丝的女人。
      王婧姝此刻去雅加达,无论抱着是何种心思,恐怕都……
      “不过话说回来,”姜牧把烤好的鸡翅分给大家,大咧咧地说,“肖总现有主了,那位沈研究员,听说是搞天文的?挺厉害一姑娘。王婧姝这时候凑过去,不是自讨没趣么?”
      苏晓点头。
      “我表姐也这么说。但她觉得以王婧姝的性格,未必是冲着‘趁虚而入’当第三者去的——那太掉价。可能更多是想展示存在感,或者……嗯,怎么说呢,有点不甘心,想证明点什么?毕竟她那样的人,大概很少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
      “证明什么?证明她比沈小姐更适合站在肖清鹤身边?”温昱泽摇头,不以为然。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只有想不想。肖清鹤想要谁,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
      话题到这里,似乎有些深入了。
      毕竟肖清鹤的感情生活于他们而言,更像遥不可及的传奇故事,可供闲谈,却难窥全貌。
      郗雨之这时才开口,将话题带开:“肉烤得不错。姜牧,手艺见长。”
      姜牧被捧得飘飘然,又开了一罐啤酒,豪气宣布要再露一手绝活。炭火噼啪,油脂滴落激起细小烟雾。
      苏晓还在小声和温昱泽说着什么,大概是“王家”、“肖家”她听来的零碎消息,温昱泽听着,偶尔点头。
      裴旎啃着鸡翅,味道确实不错。她只是不自觉地想,时宜姐现在大概陪着小时宝,傅总或许在书房处理工作,而远在雅加达的那个人……
      “想什么呢?” 是郗雨之的声音。
      裴旎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有点走神。鸡翅很好吃。”
      “姜牧也就这点拿得出手了。”郗雨之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他拿起一串烤得金黄的馒头片,递给她,“尝尝这个,刷了蜂蜜,应该不腻。”
      裴旎接过,低声道谢。
      “刚才他们说的……”郗雨之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别太往心里去。那个圈子,真真假假,大多捕风捉影。”
      裴旎有些意外他主动提起,而且在……宽慰她?
      下意识解释:“我没多想,只是……”
      “只是身在肖氏,难免会听到,也会不自觉地多关注一点。”郗雨之接过她的话。
      “很正常。不过,肖清鹤那个人,”他拿起啤酒罐,“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外界怎么看,怎么传,影响不了他。”
      这话平淡,却带着种笃定。
      裴旎忽然意识到,郗雨之所处的层次,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接近那个圈子,听到的、看到的,可能比苏晓表姐的“听说”要真切得多。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心底因“王婧姝”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似乎被他这几句平淡的话抚平了些。
      也是,那样的人,其意志岂是旁人能够左右或揣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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