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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截火腿肠 翌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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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点,天光未大亮,晨雾慵懒贴着江面。
糯米糍大帝在“父皇”枕边准时醒来,银白长毛在丝质枕套上蹭得有些乱。先伸了淋漓尽致的猫式懒腰,脊柱拉成优美弧线,
每一根毛都在晨光中舒展后蹲在肖清鹤耳边,眨了眨眼,思考今日“晨间侍奉”的计划。
踩奶是猫表达爱意和满足的最高礼仪。糯米糍对此颇有心得,
它选的位置通常是“爸爸”胸口,那里最平坦,肌肉的弹性也恰到好处。
糯米糍抬起前爪,肉垫在空中顿了顿,丈量最佳落点后富有节奏地按了下去。
左一下,右一下。
伴随摩托车引擎般的咕噜声。
通常,肖清鹤在“按摩”中半梦半醒,顺手将猫捞进怀里,继续睡个回笼觉。
然而今天刚进行到第三回合,爪下“寝床”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一阵与清晨格格不入的动静,就打破了这份和谐。
“霹雳—哐啷——!”先是瓷器与硬物碰撞的脆响,接着是金属锅具掉落的闷响,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属于人类的低呼。
糯米糍的咕噜声戛然而止。
停下踩奶的动作,望向卧室门,冰蓝色瞳孔缩成细线。
什么声音?
敌袭?
还是……厨房进了两脚兽小偷?
肖清鹤也被彻底从浅眠中拽出来。掌心覆上枕头边背毛炸开的猫“儿子”,安抚地顺了顺。
厨房。
言浠顶着头比昨晚更不羁的乱发,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袖口卷到手肘。
他面前一口肖清鹤没怎么用过、意大利手工锻造的铜底汤锅,正以略显狼狈的角度躺岩板台面上,锅沿挂着可疑的半透明的……蛋清?
锅旁边,一只骨瓷餐盘摔成三瓣,残骸凄惨。流理台上,水渍混着几片菜叶(来自被撕开的鲜虾鱼板面调料包),一片狼藉。
而“罪魁祸首”的身上套了件男士丝绒睡袍,赤脚踩在地板上。
事情很简单——被饿醒了的肖清影摸到厨房找吃的,发现除了高端食材就是猫罐头和猫零食,唯一看起来能快速果腹的,只有储物柜洛尘上次来时买的几包进口泡面。
她自己懒得动手,就去客房把睡了不到三小时、被强行开机、整个人处于“低功耗待机模式”的言浠拖起来,用“姐姐快饿死了弟弟不会见死不救吧”以及“泡面是检验少年生存能力的唯一标准”等歪理,说服了言浠承担起煮面的重任。
言浠生活技能匮乏,但胜在逻辑清晰,且对“煮面”这一物理化学过程有基本理论认知。
他认真研究包装背后的说明书(日文和英文部分)计算水量、煮沸时间、调料投放顺序,还考虑了海平面气压对沸点的影响(尽管在海城这种影响微乎其微)。
一切都很顺利,问题出在打鸡蛋环节:肖清影要求面里必须有个完美溏心蛋。言浠认为,要实现“溏心”,需精确控制鸡蛋在沸水中的受热时间和温度梯度。选择在面饼煮散、调料放入,关小火,让水面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后打入鸡蛋——理论上这样蛋白能缓慢凝固包裹蛋黄,而蛋黄中心能够保持流动。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言浠高估了对鸡蛋这种“非牛顿流体”的操控力,低估了那口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铜锅锅沿的弧度。
鸡蛋脱手的瞬间发生了不可控偏移,磕在锅沿而非水面。
蛋液一半流入锅中,一半溅到了台面和地上。
他下意识想用锅盖挡飞溅的蛋液,结果手一滑,锅盖连同他手里拿着的准备放香菜的骨瓷餐盘一起遭了殃。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阵的“交响乐”。
“言浠!小声点!把哥吵醒就完了!”
“……锅,滑了。”
“滑了?!我天,水洒了一地!面呢?面扔进去了吗?”
“……袋子,撕坏了。掉进去一半。”
“一半?!那还有一半呢?”
“地上。”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肖清鹤听到厨房堪称灾难的动静,眉头都没动一下。
手掌在糯米糍炸开的毛上又顺了两下,将试图去“勘察”的猫往自己怀里拢,丝绒被往上扯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就算天塌,也别吵我睡觉”的漠然。
糯米糍被圈在他怀里,眼睛圆溜溜的,仰起脑袋用鼻尖碰他下巴。
肖清鹤闭着眼,用食指指腹按住它试图发声的嘴巴。
“安静。”他模糊吐出两字,将糯米糍按回颈窝,“陪你爸睡回笼觉。”
糯米糍抗议地扭了扭身子,挣扎无果后眼睛也慢慢地耷拉下来。
父子俩睡得十分饱。
肖总决定,今天之内,都不会踏进厨房半步。
屿海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办公室。
糯米糍把圆滚滚的身子往办公桌软垫里滚了滚。谢洧安拿着听诊器刚凑过来,它就把听诊器推到一边,尾巴甩了甩。
“哟,跟我摆架子?”他戳它鼓起来的腮帮子,“体重涨了二两,鹤哥请的御厨又给您加鹿肉饼了?再这么吃就不是‘糯米糍大帝’了,应该叫‘糯米糍肉球’。”
糯米糍听到他的声音,眯起蓝眼睛——它才不屑跟总捏它耳朵的“猫太医”计较。尤其经历昨晚的“误诊”后……在猫眼里,猫太医谢洧安就是彻头彻尾的庸医。
它明明真的难受——虽然可能有一点点表演成分,但想妈妈的委屈是真的呀!结果被庸医一句“装的”就给打发了!!!
越想越气的糯米糍把猫脑袋扭向一边。
谢洧安见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真空包装的鳕鱼条,撕开包装,在猫的鼻尖前晃。
“来,糯总,赏个脸?”
糯米糍耳朵一动,余光瞥向散发香气的鳕鱼条。它迟了一秒——只有一秒——把头扭得更远了。
区区一根鳕鱼条,就想收买朕?做梦。
“还挺有骨气。”谢洧安笑着把鳕鱼条放在办公桌边缘,“行,就放这儿,想通了随时享用。”
话音刚落,内室门就被打开了。
肖清鹤先出来。
“少逗它,小心又挠你。”王苡苏摘下听诊器,顺手挂到脖颈上,向到办公桌前的老板汇报,“肖总,糯米糍的体检报告显示总体指标不错……不过它的体重超标了7%。建议控制零食摄入,增加运动量。”
肖清鹤淡淡“嗯”了声,捞起用爪子够鳕鱼条的糯米糍。
小家伙被抓现行,耳朵一撇地收回爪,假装无事发生地舔了舔前爪。
“听见了?减肥。”
糯米糍“喵”了声,声音里满是被冤枉的委屈——它才不胖,它只是毛茸茸!
“别光‘嗯’。”谢洧安靠在办公椅里翘着二郎腿,看他把猫抱稳,“每次都光说不做。”
王苡苏深有同感地打开病历本,糯米糍如今骄矜挑剔、目下无尘的性子,十成里有九成九是肖清鹤惯出来的。
作为糯米糍的“爸爸”,肖清鹤的底线常如海城春日的薄雾般一吹即散。
上次糯米糍把肖总签好一份价值九位数的跨境并购意向书当猫抓板挠得边角起毛,肖清鹤也不过是捏着猫后颈拎起来平静对视三秒后把文件推到一边,给猫开了新罐头。
还有上周六在鹤园,林伯私下跟她叹气说小少爷书房的青玉笔舔被小小少爷当磨爪刨了几道痕,肖清鹤发现后只让佣人收起来换了个新的,考虑是不是该给猫剪指甲了。
结果自然是没剪,因为糯米糍不喜欢,肖清鹤便由着它去了。
越想越无奈的王医生收好东西,朝两人颔首离开。
门关上后,肖清鹤轻拍瘫怀里成了猫饼的糯米糍后背。
谢洧安咔嚓嚼着腰果,视线在好友脸上转了圈落在抚糯米糍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适合弹钢琴或签亿万合同的手,此刻却耐心伺候着“猫儿子”。
“说起来,”他拍了拍碎屑,“晚上的品牌发布会你真打算去?祁哥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居然肯接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
话里是明显的戏谑,他们都知道肖清鹤最烦这些。
肖清鹤眼皮没抬地挠猫下巴,惹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赌输了就是输了。他不也一样?”
“就因为我说中了高欢养的是哈士奇。而你们仨赌的是边牧?”
回应他的是肖清鹤一记冷淡你眼风,和糯米糍附和般居高临下的嫌弃的“喵”。
肖清鹤还是觉得以高欢的处事方式,养边牧才对——毕竟总秘书连日程表的配色都遵循莫兰迪色系,怎么看都该配同样优雅、冷静的犬种。
谢洧安八成趁高欢带元帅来屿海体检,闲来无事打招呼才撞破真相的。
他指节蹭过糯米糍的耳后软毛,听不出情绪的“闲谈”飘过来,“说起来,洧川哥不介意你把他办公室搞成这样?老用你哥的职称挂牌,不怕慕名的患者误会,谢、主、治、医、生?”
谢洧安骤然一顿。
这间办公室风格确实割裂。靠窗是标准的精英做派:红木书柜放医学专著和期刊,桌面上除了电脑、笔筒和摊开的《柳叶刀》再无多余,连文件夹边角都齐得一丝不苟,俨然是谢洧川的手笔。
然而以谢洧安会客区为界,画风骤变。懒人沙发旁立着个炫彩开放式展示柜,里面塞满动漫手办和机甲模型,其中等比例的“漩涡鸣人”正结着印,旁边冒冷气的小冰箱里囤着各种进口饮料和零食。
办公桌一角,“盛康药业CEO”名牌旁极其违和地立着亚克力牌子,是谢洧安自己设计的字体——“谢医生の心理按摩室”,旁边还画了个爱心。
“咳,我哥?他忙得都以盛康为家了,这地儿空着也是空着。”谢洧安顺过气来从零食架摸包薯片撕开,“再说我是资源优化配置。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稳住大后方,顺便……嗯……体验当‘谢主任’的感觉,不好吗?”
肖清鹤没接茬,只“嗯”了一声,将猫放进专用提篮扣好搭扣。
小家伙在内衬上踩了又踩,舒服蜷好,冰蓝眸子半阖,已是准备打盹的姿态。
谢洧安顺理成章地将手伸向篮子里打盹的糯米糍耳朵尖,捏了又捏。
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眯了眯眼。
还没来得及享受,糯米糍就伸爪拍了下空气,以示警告。
“小没良心的。”他收回手,“吃我的,喝我的,摸一下都不行。跟你爹一个德行?用完就扔。”
肖清鹤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了。”
“等等我啊,鹤哥。”他也跟着起身,把剩的腰果塞进糯米糍的零食袋里,“搭个顺风车呗,我的车今天限号。”
肖清鹤听到“限号”便放慢脚步,让他跟上,“那你来开车。”
“得嘞,荣幸之至。坐肖总的迈巴赫,开肖总的路,让肖总无路可开。”
“话多。”
普尔曼驶出屿海地下地库时,落日阳光撞进车内。糯米糍从“爸爸”怀里探出脑袋追随光的落点。
谢洧安设置导航,“直接回洛水湾?”
肖清鹤淡淡“嗯”了一声,把猫从提篮抱到膝头方便它看落日傍晚的街景。
驶上屿海大桥时,海风涌进来,吹动猫额前的绒毛。
它一反常态地扒着车窗边沿,瞳孔缩成细线,凝视桥墩阴影处——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围着截被啃得残破的火腿肠。
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变轻了。那截火腿肠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沾着尘土,被流浪猫用爪拨弄划分叼起来,消失在桥墩裂缝里。
肖清鹤察觉到怀里糯米糍的异样,低头看去,只见小家伙前爪紧紧抠着车窗边缘,指甲都伸出来,整个身体绷得像张弓。目光没有焦点。
“糯糯?”他唤道,手掌覆上它背脊,感受到厚实皮毛下的颤抖。
糯米糍依然盯着流浪猫们消失的方向,尾巴垂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把脑袋埋进肖清鹤臂弯里。整只猫都缩了进去。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桥下江水依旧流淌。
它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可以被妈妈一手托起来。
妈妈的手指又软又暖,会轻揉它肚子,会在它害怕的时候捂住它的眼睛。
她本身,就是糯米糍对“安全”的全部定义。
妈妈会蹲在猫咖后门台阶上,掰一小块火腿肠喂给路过的流浪猫。先用手把火腿肠搓热再递出去,嘴里念叨“慢点吃”。
糯米糍那时蹲在旁边,仰着脑袋看她,觉得它妈妈是世上最好看的两脚兽。
后来妈妈不见了。
它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很多天。趴在猫咖门口垫子上听每一阵脚步声,辨认每一句说话声。
不是。
都不是。
妈妈的声音像风铃、溪水,它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后来,“爸爸”就来了。
“爸爸”身上冷冷的、像冬天里的雪,像刚打开的保险柜。
“爸爸”给它最好的猫粮,最软的羊绒垫子,最贵的玩具。
可是“爸爸”不知道,它有时候只想要一截火腿肠……一截被掰成小块、妈妈喂的火腿肠。
想到这里,糯米糍闷闷地“喵”了声。
肖清鹤便抱得更紧,下巴搁在猫茸茸的头顶上。
谢洧安默默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低。
下了桥,前方的红灯变绿,普尔曼汇入主道路车流,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慢慢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它还是巴掌大的小毛团,蜷在妈妈手心里。
她用手指点它鼻尖,笑着说:“糯糯,要快点长大呀。”
它想告诉她,它长大了。
长成了一只很大很大很大的猫,大到能把“爸爸”的整个膝盖占满。
它学会了用马桶,学会开柜门,学会了玩手机。
它有了很多玩具,很多好吃的,还有了上了族谱的名字。
肖糯。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老夫人念它名字时,会用布满岁月纹路的手轻捋过它背毛,说“糯糯有福气”。
它就用脑袋蹭老夫人掌心,以表达对她善意的回礼。
姑奶奶虽然总爱把它揉得乱七八糟,还试图给它穿可笑的小衣服,但她会偷偷给它塞鳕鱼干——尽管后来总被“爸爸”发现,连她也挨了训。
还有“猫太医”,虽然他总捏它耳朵,说它胖,说它是“糯米糍肉球”,但他每次都会带好吃的,会用听诊器装模作样听它的心跳,然后对“爸爸”说“大帝龙体安康,就是该减减肥了”。
它其实都知道这些人都因为“爸爸”,才对它好。
它是一只猫,不在乎,但猫也有伤心和难过的时候——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接它?
江风灌进来,吹动糯米糍的耳尖绒毛。
猫抖了抖耳朵,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