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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时微   沈伊珞 ...

  •   沈伊珞醒来时,海城落了场小雨。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她摸到手机看时间——8:47。
      昨晚睡得不怎么不好。
      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碎片化场景——猫咖的蓝白色门脸、糯米糍蜷在她膝头的触感、还有周鹤……
      她怎么会梦到他呢?
      梦中周鹤的面孔清晰得不像话——他在猫咖靠窗位,手指捏着她递过去的陶瓷杯,骨节分明。
      他说“我叫周鹤,周而复始的周,闲云野鹤的鹤”时,尾音略微上扬。
      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七百多天,足够一个陌生人结婚生子,足够一段萍水相逢被生活的尘埃覆盖得面目全非。
      可她偏偏还记得。
      沈伊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酒店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吾玉惯用的助眠香氛。
      可她的困意已经彻底散了。索性起床,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海城清晨被细雨洗得通透,江面氤氲着薄雾,对岸摩天大楼群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看了会儿风景,转身去浴室洗漱。
      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浮着淡青。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吃完早餐,她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顾衍凌晨两点回复了一大段,大意是说会帮她查询“云朵之间”的工商变更记录和原店主信息,让她耐心等待。
      徐洛初也发了消息,问她醒了没,又说昨晚问了几个海城朋友,都说没听说过“等风来”这家店,但可以帮她打听。
      沈伊珞一一回复消息后打开地图软件,搜索“等风来”。页面弹出详细信息:评分4.7,人均消费198元,地址在南恩中学梧桐道56号——是原来“云朵之间”的位置。
      她往下翻了翻评论,大多是夸环境好、猫品种名贵、适合拍照打卡。
      有几条提到店里有一只蓝山布偶,说是镇店之宝,脾气很大,轻易不理人,但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让人心甘情愿被它冷落。
      沈伊珞心头一跳,蓝山布偶,会是她的糯米糍吗?
      她立刻点开评论想找配图,却发现用户没有上传照片。
      又翻了几条,终于在一个月前的评论里找到一张模糊抓拍——照片拍的店内全景,角落的猫爬架顶层,一团银白蜷在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蓬松的尾巴。
      像素太低,看不清细节。
      但猫蜷缩的姿态,实在太像糯米糍了。
      沈伊珞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又觉得自己太急切,深呼吸三次才压下恨不得立刻冲到店里的冲动。
      九点半,她再次站在“等风来”门前。
      枯山水被雨水浸润后,白沙上的波纹痕迹更加清晰。
      她推开玻璃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店内客人和昨晚一样只有两三桌。前台还是昨晚男生。
      “您好,又来了?”
      “嗯。”沈伊珞笑了笑,“我想再看看你们的猫,可以吗?”
      “当然可以。”男生侧身,“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我自己看看就好。”
      沈伊珞沿着猫爬架和展示区走了一圈。
      店里的猫确实都是名贵品种:金渐层、银渐层、布偶、缅因、无毛猫……每一只都皮毛光亮,姿态优雅,对她反应冷淡,最多抬抬眼皮,又继续打盹。
      没有糯米糍。
      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座大型猫爬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顶层是一个圆形小平台,铺着羊绒垫。
      平台上空无一猫。
      “那只蓝山布偶……我今天没看到它,是没在店里吗?”她问前台男生。
      男生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说大帝啊?它一般不在一楼待客区,大部分时间在二楼,那是老板的私人空间,不对外开放。”
      “大帝?”沈伊珞捕捉到这个奇怪称呼。
      “呃……”男生挠了挠头,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这是我们私下叫的,蓝山布偶是老板的猫,平时不怎么来。您要是想看,恐怕得等缘分了。”
      “这样啊,那我能留个电话吗?”她从包里掏出笔和便签,“如果那只布偶来了,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男生犹豫着接过:“行……我留意着。不过说实话,大帝来的次数很少,可能一周都见不到一次。”
      “没关系,那麻烦你了。”沈伊珞写下手机号,补了句:“我叫……沈时微。”她用了自己在猫咖店的化名。
      伊珞……是李建明取的名。那个男人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女儿会长成什么样。
      他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之外、用来装点门面的附属品——一个漂亮、乖巧、将来能联姻的女儿。
      就像他给非婚生子取名“承川”一样,承载着他的野心和算计。
      离婚那年她四岁,不懂什么叫背叛,只知道妈妈收拾行李时手在发抖,只知道爸爸摔碎了客厅的青花瓷瓶,碎片溅到她脚边,她吓得往后缩,被妈妈一把护进怀里。
      “珞珞不怕,妈妈在。”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为了争她抚养权,放弃了本该分得的半数家产。李建明巴不得甩掉她这个“拖油瓶”,签字比谁都痛快。
      唯一纠缠的,是她的名字。
      “我女儿姓李,凭什么改姓?”李建明在电话里吼,声音大到隔着一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怡雯平静回答:“凭她是我女儿,凭你没养过她一天,凭你出轨在先、转移财产在后。李建明,你真想争,我们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法官会把孩子判给一个连亲子家长会都没参加过的人,还是判给独自抚养她四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摔下句“随你”,挂断了。
      改姓的过程也不顺利。户籍科需要双方同意,李建明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江莉莎托了律师朋友走程序才办下来。
      拿到新户口本那天,沈怡雯蹲下来和她平视。
      “珞珞,从今天起,你跟妈妈姓沈了。沈伊珞,喜欢这个名字吗?”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改姓”意味什么。但妈妈开心,她用力点头:“喜欢!妈妈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沈怡雯笑了,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至于“时微”,是十五岁那年,她自己取的。
      初二寒假,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她对着空白稿纸发了一小时的呆。
      李伊珞——李建明取的名字,她不要。
      沈伊珞——妈妈给的姓,但“伊珞”,终究还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她翻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时”——时间,光阴,岁月。
      “微”——微小,细微,微不足道。
      时微……时间的微小片段。她想做时间长河里一粒安静的沙子,不被任何人定义,不为任何人停留。
      她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是天文台仰望星空的学者,可以是抱猫打盹的猫咖店员,可以是捏陶土的陶艺馆学徒——她不需要被框在一个固定的身份里。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作文本第一行后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语文老师在评语栏写道:“名字是自己给自己的礼物。沈时微,很好听。”
      从此,“沈时微”就成了沈伊珞另一个名字。
      用这个名字注册社交账号,用它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猫咖打工时,也习惯性地介绍自己叫沈时微。
      “沈伊珞”是妈妈给她的新生。
      “沈时微”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两者都是她,又都不是完整的她。
      前台男生愣在原地的时间不过三五秒。
      但对沈伊珞来说,那几秒的静止漫长到足以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男生回过神,试探着问,“没、没事,您……是海城本地人吗?”
      沈伊珞如实回答,“不是,我江州人,现在住在京市。”心里却泛起疑惑——前台男生的反应,怎么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哦哦。”男生笑了笑,“难怪您口音听着不像是海城人。大帝来了,我一定通知您。”
      “谢谢。”沈伊珞又看了眼店内,蓝山布偶还是没有出现,她只好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前台男生站在原地,目送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转角处,他是肖清鹤亲自面试招进来的,入职第一天就被叮嘱过一件事:如果有人来店里,说自己叫沈时微——立刻通知他。
      任何时间,任何情况。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有事?”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肖、肖总,”男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刚才店里来了个姑娘,问糯米糍的事。她说她叫……沈时微。”
      肖清鹤沉默了。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久到前台男生以为自己信号断了,忍不住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她说什么?”肖清鹤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极细微的紧绷,像是琴弦被突然拨动后又强行按住。
      “她说她叫沈时微,问糯米糍是不是在店里。”男生复述,“还说如果糯米糍来了,麻烦通知她。”还留了电话——”
      “念。”
      男生赶紧按便签纸上的数字念了一遍。
      “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浅蓝色吊带连衣裙,看着像……二十五六的样子,气质很好。”
      又是几秒的沉默。
      “知道了。”肖清鹤说,“她如果再来的话——”
      他顿了顿,“正常接待就行。”
      电话挂断。
      肖氏私募总部大厦,顶楼总裁办,CEO办公室。
      肖清鹤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摊开的文件上,缓缓靠向椅背。
      沈时微。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等风来”某个午后,她推门进来,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也许是在海城某条街道上,擦肩而过时他认出她,而她茫然地看着他,想了很久才想起“周鹤”是谁……也许永远不会再相见,她只是他生命里一场短暂、美好、注定没有结果的相遇。
      他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找到了她,他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普通。
      “我一直在等你”?太重了会吓到她。
      “糯糯在我这儿”?听起来像绑架犯。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
      可现在,她出现了。在他完全没准备好的时候。
      思及此,他拨通了洛尘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洛尘的倦声,显然还在倒时差,“你那边上午十点吧?我这边凌晨四点,你最好有要紧事——”
      “她回来了。”
      洛尘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谁?”
      “沈时微。”
      电话那头安静三秒,然后是洛尘清醒了许多的声音:
      “你确定?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她去找糯米糍了。留了电话说自己是沈时微。”
      如果洛尘此刻能看到他的表情,会发现他握手机的指节泛着白,“她问前台,店里是不是有一只蓝山布偶。”
      洛尘沉默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的‘望妻石’生涯,可能要结束了。”
      肖清鹤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没有接话。海城天空在雨后放晴。
      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一片片地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沈伊珞沿着梧桐道往回走,高跟鞋踩过积水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没走多远,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她离开海城前一晚拍的,猫趴在她胸口,脑袋歪着,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粉嫩鼻尖蹭她下巴。
      “等我回来。”她当时看着猫的睡颜,这么说。
      可现在回来了,糯米糍却不见了。
      沈伊珞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天。
      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过分,白云慢悠悠飘着,像被谁随手丢在画布上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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