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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回来了 不是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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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前来吊暄的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守夜的李家人。
沈伊珞被安排守下半夜——是刘荃亲自安排的,理由是“伊珞难得回来一趟,让她多陪陪奶奶”。
沈伊珞平静应下。
肖清鹤就找了个椅子在沈伊珞斜后方的左边坐下,处理手机邮件。
糯米糍窝在妈妈膝上,尾巴盘在身前,半睡半醒地守着。
夜深了。灵堂只剩白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伊珞坐蒲团上,低头看怀里的猫。
“糯糯,困了吗?”
糯米糍抬起头,用冰蓝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咪”了一声——不困。妈妈在哪糯糯在哪。
沈伊珞依言揉猫耳朵,“要不要去爸爸那边睡一会儿?他那边暖和。”
糯米糍扭头看了眼角落里的肖清鹤——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妈妈膝上——不去。我要陪妈妈。
沈伊珞没再劝,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毛。
凌晨三点。
沈伊珞坐得久了。糯米糍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抬起头,用脑袋轻轻顶她下巴——妈妈,你疼吗?
沈伊珞低头看猫,“没事,就是跪久了有点麻。”
话音刚落,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腋下,将她从蒲团扶起。
“起来走走。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伊珞被扶着站起来,腰腹一阵酸麻,不由得靠在肖清鹤身上缓了缓。
糯米糍从她膝上跳下来,看了看两人,自觉窝在蒲团,替妈妈守着——你们去吧,朕在这儿看着。
再然后,变成了沈伊珞侧躺在坐沙发椅的肖清鹤怀里。
天蒙蒙亮,前来上香的李承川和李承棠就看到沙发椅上的两人相拥而眠。
李承川的脚步钉在门槛边,目光在他环沈伊珞的手臂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向供桌。
李承棠跟在他身后,视线却没那么容易挪开。
她看着沈伊珞蜷肖清鹤怀里的姿势——是真正放松、毫无防备的状态。额头抵着他下颌,呼吸平稳,一手无意攥着大衣前襟。
她从来没见过沈伊珞这个样子。
在印象里,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永远是疏离、克制的。
可此刻她睡在那里,嘴角放松,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
李承棠攥紧了手里的香。
她说不清心里那股酸涩是什么。
大概是嫉妒。
凭什么呢?凭什么沈伊珞可以遇到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会让她在沙发椅上睡得安稳?
李承川已经点好了香,插进香炉,回头看了眼妹妹。
“愣着干嘛?上香。”
李承棠收回目光,接过香对着遗像鞠了三躬,把香插进炉里。
余光里,沙发椅上的沈伊珞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李承川和李承棠,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在哪里。
然后她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肖清鹤也醒了,下意识地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才缓缓睁开眼睛。
“再睡会儿?还早。”
沈伊珞摇了摇头,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刚过六点。”
糯米糍被说话声吵醒,从蒲团上抬头,睡眼惺忪地“咪”了一声——天亮了吗?朕还没睡够。
看到供桌边的李承川,耳朵倏地竖起,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人它没见过。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昨天让妈妈不开心的人很像。
糯米糍从蒲团上起来,抖了抖被压乱的毛,迈着警惕的步伐走到沈伊珞脚边蹲下,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承川。
“这猫还挺认生。”李承川注意到猫的目光。
“它只是好奇。”沈伊珞说,语气不冷不热。
李承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李承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伊珞正把猫捞进怀里,肖清鹤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整理被压皱的衣领。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
院子里,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李承川站在桂花树下抽烟,见她出来,递了根烟过去。
李承棠接了,凑过去借火。
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才稳住。
“那个肖清鹤,你以前听说过?”
“海城肖家,谁能没听说过。”李承棠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爸前两天还在饭桌上念叨说肖氏私募今年把华东新能源吃透了,想让咱们也掺一脚——结果人家正主今天就坐咱家客厅里了。”
李承川没接话,目光落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柿子树上。
“你说她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故意带他回来。”她把烟递到唇边,又放下,“让爸看看,让奶奶看看——你们当年不要的女儿,现在过得比谁都好。”
“她要是故意的,倒也好办。”
李承棠侧头看他。
“就怕她不是故意的。”李承川把烟头摁灭在桂花树下的石沿上,“人家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回来,就是走个过场。”
李承棠夹烟的手顿了顿。
哥哥的话比江州十二月的风还冷。
沈伊珞从始至终没多看他们任何一眼。没有炫耀,没有示威,连怨恨都懒得给。
她只是回来做完该做的事,然后离开,回到她的研究所、她的猫和肖清鹤身边。
客厅里,沈伊珞正蹲在茶几边,用带的便携水碗给糯米糍倒水。猫低头喝了几口,抬起头,胡须上挂着水珠,冲她“咪”了声——妈妈,这个水味道不对。
沈伊珞伸手帮它抹掉胡须上的水珠。
“将就一下,回酒店给你换流动水。”
糯米糍勉强又喝了两口,给妈妈面子。
李承棠从门口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李建明和刘荃也起来了。
刘荃孝服底下是一身黑色羊绒连衣裙,
在灵前上了一炷香,转身看到沈伊珞。
“伊珞起来了?昨晚守夜辛苦了。厨房煮了粥,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不用了,谢谢。”沈伊珞说,“我带糯糯出去走走,顺便买点早餐。”
“也好,外面的早餐铺子热闹,你多年没回来,尝尝老家的味道。”
沈伊珞没再说什么,抱着糯米糍起身。
肖清鹤也从沙发起来,拿过搭在扶手上的大衣,披到她肩上。
“外面冷。”
沈伊珞拉了拉领口,冲他弯了弯眼睛。
两人一猫出了门。
糯米糍窝在“妈妈”怀里睡眼惺忪的,更想回家了。
它把脑袋埋进大衣领口,只露出一小撮耳朵尖。江州的清晨太冷了,冷得它连鼻子都不想露出来。
还有一群猫不喜欢的人。
它记住了那些人的气味。
要是他们再敢让妈妈不高兴——糯米糍露出了一个在猫看来很有威慑力的表情——朕挠不死他们。
出殡安排在第三天清晨。
江州冬日天亮得晚,六点钟时,天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
陵园在山坡,风毫无遮挡地灌来,吹得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糯米糍被留在车里,沈伊珞怕猫冻着,特意把暖气开着,又铺了一条羊绒毯。
临走前她揉猫脑袋叮嘱:“乖乖待着,妈妈很快就回来。”
糯米糍蹲在毯子上,“喵”了一声——去吧妈妈,朕守着车。
仪式冗长沉闷。道士的唱经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纸钱灰烬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沈伊珞站在亲属的队伍里,看棺木缓缓降入墓穴。
周围人哭声此起彼伏,刘荃更是被两个堂婶搀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伊珞站在人群里,风吹起孝帽的白色飘带,拂过她的脸颊。
想起来的,却是十岁那年春节。
母亲带她回江州过年,奶奶当所有亲戚的面,把压岁钱递给李承川和李承棠,到她这里时只说:“女孩子家,不缺这点钱。”
母亲当时什么都没说,直接牵着她回了酒店。
那天晚上,沈怡雯问她:“珞珞,难过吗?”
她摇摇头。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不难过就好。有些人给不了的爱,我们不要也罢。”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此刻站在墓前,看棺木被一寸寸覆盖,心里涌起的唯一念头是:原来人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演戏。
填土的环节,按照江州习俗,亲属每人铲三锹土盖在棺木上。轮到沈伊珞,她接过铁锹,铲了一捧黄土,轻轻撒下去。
土落在棺盖上,她在心里说:“奶奶,不管您生前怎么看我和妈妈,人死账消。”
然后把铁锹递给了李承棠。
葬礼结束后,亲属们要吃“豆腐饭”。
沈伊珞本不想去,但二婶说:“吃顿饭再走,好歹是你奶奶。”
她不好拒绝,便留了下来。
豆腐饭摆在餐厅,几张圆桌拼在一起,菜色简单——豆腐、青菜、白切肉。亲戚们围坐一起,气氛比前一天缓和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聊起家常。
沈伊珞和肖清鹤被安排在主桌,旁边是李建明、刘荃、李承川、李承棠和蒋屿。
糯米糍被沈伊珞装在猫包里带进来放到脚边,拉链拉开一条缝,方便猫透气。
李建明几次试图挑起话题,从“肖总来江州是出差还是专程陪伊珞”到“听说肖氏最近在华东有布局”,话里话外的试探意图明显得连窝妈妈脚边的糯米糍都听出来了。
肖清鹤的回答简短、客气、滴水不漏。既不留下攀谈的缝隙,也不失礼数。
于是话题渐渐收了,聊起别的。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攀。
一顿饭吃到尾声,亲戚陆续离席。
二婶和沈伊珞说体己话,无非是“有空常回来看看”“你奶奶走了,这个家你还是要回的”。
沈伊珞应下,却没半分承诺的重量。
李建明送他们到门口。
冬风刮过来,灌进走廊,吹得门框上的白幡簌簌作响。
“伊珞。”他叫住正要上车的人。
沈伊珞回头。
李建明站在台阶上,孝服还没换下来,风吹得他鬓角头发有些乱。
“路上小心。”
沈伊珞“嗯”了一声,弯腰钻进车里。
肖清鹤替她关上网约车,绕过车尾坐进左侧。
暖风徐徐吹起。
糯米糍从包里跳出来爬到沈伊珞腿上,用脑袋拱她手心。
“糯糯,我们要回家了。”沈伊珞揉猫耳根。
糯米糍“咪”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更深的埋——终于要回家了。
它决定到家后第一件事,是去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确认一切完好无损。第二件事是蹲在爸爸的拖鞋上睡一觉,把这两天缺失的睡眠补回来。
至于第三件事——糯米糍闭上眼,尾巴轻轻搭在鼻尖上——是再也不让妈妈来这个叫江州的地方了。
猫讨厌这里。
沈伊珞靠着车窗,看街景一帧帧后退。
江州在身后越来越远。
糯米糍在“妈妈”怀里睡了一路,坐上飞机继续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随呼吸微微起伏,毫无形象可言。
肖清鹤在对面,手里拿着份机上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回去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
沈伊珞想了想:
“给糯糯洗个澡。它在江州待了两天,总觉得毛上有纸钱灰的味道。”
糯米糍在梦中耳朵动了动——谁说朕要洗澡?朕不同意。
“还有呢?”
“想好好睡一觉。”她靠进皮质座椅的靠背,“然后窝一整天,哪儿也不去。”
“可以。”肖清鹤说,“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可以在家办公。”
“那糯糯呢?”
“它也陪。”
沈伊珞弯了弯眼睛,“那说好。回去后先给糯糯洗澡,然后我们仨一起窝在客厅,谁也不准出门。”
“好。”
糯米糍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下沈伊珞的衣角——朕还没答应洗澡呢。
一个多小时后,降落海城国际机场。
海城冬天和江州不同。同样是十二月,江州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海城的冷干爽,风虽然大,但阳光好的时候,穿一件大衣就能出门。
一家三口走出航站楼。
“回来了。”沈伊珞感受着海城年底的傍晚。
糯米糍从航空箱透气孔里往外看,看到熟悉的城市灯火,尾巴摇了摇——回来了。朕的领地,朕的猫窝,朕的罐头。
它从来没觉得“回来”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