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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缺管教? 猫决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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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在12月初提前结束,一家三口回了海城。
糯米糍整天蜷在客厅角落猫爬架最底层的猫窝里,看坐沙发上收拾冬衣的沈伊珞。
有妈妈的、爸爸的……还有它的,虽然猫不需要,但妈妈还是买了。
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小背心,胸口绣着朵小雏菊。
路过橱窗时沈伊珞一眼看中。
“糯糯穿上一定很好看。”她这么说。
“它肯穿吗?”
“我回去哄它穿。”
事实证明,猫妈妈哄猫的本事和猫爸爸哄妈妈的本事不相上下。
试穿时全程面无表情,但当沈伊珞把猫抱到镜子前,它偷偷瞄了自己好几眼。
还行。
不算丢猫的脸。
此刻那件小背心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敞开的隔层里。
旁边是沈伊珞给肖清鹤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手感柔软。
买的时候糯米糍蹲在店门口,看爸爸试围巾,妈妈帮忙调整,然后趁店员不注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当时的表情,糯米糍至今记忆犹新,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它当时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橱窗里的一只陶瓷猫。
现在回想,糯米糍用尾巴轻扫了下猫窝边缘。
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爸爸妈妈亲热时虽然会忽略它,但他们之间的氛围会把它包裹在里面,就像烤火,不需要离火堆最近,也能感受到热气。
它揣着爪继续看在叠羽绒服的沈伊珞,只见“妈妈”的手机震了震,她停下手,掏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眉头皱起。
糯米糍竖起耳朵——它认识这个表情。有它说不上来的复杂。
“怎么了?”肖清鹤从书房出来,见她这样,便走过来。
沈伊珞依言把屏幕转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在江州老城区的十字路口闯红灯。一辆货车。”
糯米糍感觉到空气突然变沉,就从走到沈伊珞脚边,仰头看“妈妈”。
“李建明让我回去守丧。”她收回手机锁屏,“说是后天出殡。”
“你想去吗?”肖清鹤在她身边坐下。
沈伊珞没有立刻回答。
糯米糍跳上沙发,挨着“妈妈”卧下,轻柔地“呼噜”了一声。
“……得去。”她揉了揉猫脑袋。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奶奶。我不去,李建明那边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妈。”
肖清鹤听着,将她揽在怀里。
“而且刘荃肯定也在。”沈伊珞扯了下嘴角,“我要是不在,她能把我妈说成千古罪人。”
“我陪你。”
沈伊珞抬眼看他。
“江州。”他说,“我陪你回去。”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他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我陪你。”
沈伊珞垂下眼睫,轻轻吸了口气,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好。”
糯米糍把脑袋往沈怀里拱——我也去。妈妈谁敢欺负你,我挠他。
沈伊珞依言低头看猫,露出一个浅笑。
“糯糯也得带上。”
糯米糍立刻竖起尾巴,坚定地“喵”了一声——那当然。
出发那天,海城下着小雨。
糯米糍穿着那件小背心,被沈伊珞抱着裹在一件防风外套里。
湾流落地江州时,天是阴的。
空气里湿润、微凉的泥土气息,和瑞士干净的冷不一样,和海城的咸湿也不一样。是糯米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它缩在“妈妈”怀里,警惕打量着这个陌生地方。
来接机的是个穿黑色棉夹克的中年男人,见沈伊珞出来,“伊珞。”
沈伊珞脚步一顿,“二叔。”
李建国目光掠过她怀里的猫,转而落到她身后半步远的肖清鹤,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先寒暄还是先确认关系。
沈伊珞倒坦然侧身半步,往肖清鹤身边靠了靠。
“二叔,这是我男朋友,肖清鹤。”
李建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
“肖先生,您好您好。我是伊珞二叔,李建国。”
肖清鹤与他握手,力道适中,语气客气又不失分寸:“李先生,节哀。”
“哎,谢谢谢谢。”李建国搓了搓手,看沈伊珞,“车在外面,先回家再说。你爸他们在老宅那边忙着,让我先来接你。”
沈伊珞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抱着猫和肖清鹤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奥迪a8后座右侧,糯米糍乖乖窝沈伊珞怀里。
江州和它见过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样。
海城、港海和京市是高耸的玻璃幕墙,瑞士是雪山和湖泊……而江州路边是斑驳的旧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店,招牌褪了色,字体停留在九十年代的审美里。
糯米糍从未见过这样的街景。
它把鼻尖贴在车窗上,冰蓝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伊珞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旁边的肖清鹤也没开口,右手覆在恋人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李家老宅是一栋中式合院,经典的白墙黛瓦。
主门口停着的车中间,李承棠从欧陆上下来,挽着在车前等她的男朋友,一眼看到从奥迪车上下来的沈伊珞。
她脚步顿住了。
十二月的江州湿冷入骨,沈伊珞穿了件燕麦色羊绒大衣。
她蹲在车边,正哄着不愿意从暖和车厢出来的糯米糍,“咪呜”声委屈——妈妈,外面好冷,朕不想出去。
沈伊珞揉着猫耳朵,“糯糯乖,进屋就有暖气了。下来。”轻声哄着,一手托它的前胸。
糯米糍不配合,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妈妈,我们回去吧,这个地方不好。
白墙,门口挂着白幡,空气里有烧纸钱的气味,和它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它不喜欢这里。
肖清鹤在身后,手掌轻轻托住猫后腿,往外送了一把,到沈伊珞怀里。
脑袋往“妈妈”怀里埋得更深,顾不上计较“爸爸”推猫。
李承棠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下意识攥紧挽着男朋友的手臂。
又是那只布偶。
又是被妥帖照顾的模样。
“姐。”李承棠先开口,“你到了?我以为你要晚上才来。”
沈伊珞闻言抬眼,目光在李承棠的身上停了一瞬——香奈儿粗花呢外套,过膝靴,像刚从某个社交场合赶回来。
“航班早。”沈伊珞说。
“这样。”李承棠目光随之落在身后的肖清鹤身上,“这位是……姐夫?”
肖清鹤依言颔首,“肖清鹤。”
“这是蒋屿,我男朋友。”
蒋屿伸出手,“肖先生,久仰。”
肖清鹤与他握了下,“你好。”
礼节性的接触,点到为止。
糯米糍从沈伊臂弯里探出脑袋,冰蓝眼睛审视般地扫过面前的一男一女——女的它见过,笑得假假的。
男的它不认识,但闻起来有股古龙水的味道,和猫太医一样——太浓了,熏猫。
蒋屿注意到她怀里正用冰蓝色眼睛警惕盯他的猫,胡须向前倾,一副“你是谁”的表情。
“这猫养得真好。”蒋屿说,“布偶?毛色很漂亮。”
糯米糍动了动耳朵——这个人说话好听,但他身边那个女人看妈妈的眼神让它不舒服。
“谢谢。”沈伊珞低头看猫,“糯糯,这是李承棠阿姨和蒋叔叔。”
糯米糍:“喵。”——知道了。朕不会让他们摸的。
李承棠笑容一僵——“李承棠阿姨”的称呼把她宁的关系划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还是这么见外。对了,爸爸在里面忙。走吧,先进屋,外面冷。”
沈伊珞没多说什么,抱猫跟她往里走。
走过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枝丫伸向铅灰天空的入户庭院,灵堂设在门厅,白幔黑纱,挽联垂挂两侧。
沈伊珞在门槛外停下。
糯米糍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抬起头,轻轻“咪”了一声——妈妈,怎么了?
沈伊珞揉了揉猫脑袋,跨过门槛。
稀稀落落坐着的亲戚见沈伊珞和李承棠走进,目光纷纷聚来。
沈伊珞对这些视若无睹,走到灵前,把糯米糍暂时交给旁边的肖清鹤,然后接过香点燃,鞠躬,插进香炉。
跪在一旁披麻戴孝的李建明抬头看她,主要目光落在抱猫的肖清鹤身上。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沈伊珞插完香,退后半步,站到肖清鹤身边。她没有跪拜的意思,也没有要在灵前痛哭流涕的打算。就那么站着,像棵在风里扎稳了根的白杨。
李建明从蒲团上起来,拍了拍孝袍下摆褶皱,目光仍停在肖清鹤身上没移开。
“伊珞,这位是?”
“我男朋友,肖清鹤。”
李建明显然对“肖清鹤”有所耳闻。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脸上堆出一个在丧事场合过分热情的笑容:“肖总,幸会。我是伊珞父亲,李建明。”
肖清鹤单手抱猫,腾出手与他回握,力道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数。
“李先生,节哀。”
糯米糍趴在“爸爸”臂弯里,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建明。
它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它能感觉到——妈妈在这人面前,气场都不一样了。像本来舒展开来的猫突然收紧身体,进入到了戒备状态。
它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它“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肖清鹤怀里拱。
李建明依言看猫,眉头皱了下。
“还带了猫来?”
“糯糯离不开人。”沈伊珞说,没任何解释的意思。
李建明一时失语,转头看正中央的遗像——黑白照里的老太太面容严肃,嘴角抿成直线,即便是在遗照里,也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挑剔劲儿。
“你奶奶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遗憾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沈伊珞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奶奶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是她和她妈。
当年李建明出轨,奶奶不仅没责备儿子半句,反而对刘荃生下的李承川喜笑颜开,逢人就炫耀“我们建明有后了”。
而她这个孙女,从小到大得到的,永远只有挑剔和白眼。
“瘦了”“黑了都不水灵”“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这些诸如此类的话她听过太多遍,多到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但此刻面对黑白照片。
她以为自己至少有一点点难过——毕竟血脉相连,毕竟人死为大。
但心里除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换上孝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悲伤是需要感情基础的。
她对奶奶的感情,早就在无数次“你妈教不好你”的挑剔中消磨殆尽了。
此刻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来送别,不如说是完成一个形式上的义务——为了让母亲不被闲话,为了让李家人没有编排的素材。
“喵。”一声轻轻的猫叫从脚边传来。
糯米糍不知什么何时从客厅溜进被辟作更衣室的卧室,正仰头看“妈妈”,确认她还好。
“糯糯,你怎么进来了?”她蹲下揉猫脑袋。
糯米糍往前一步,脑袋抵在她膝盖轻轻蹭了蹭。然后抬头,用“朕在这里陪你”的眼神看她。
沈伊珞心一软,“妈妈没事。就是这个衣服有点不习惯。”
糯米糍“喵”了一声,挨着她蹲下——骗猫。你明明不开心。
客厅里的人,除了爸爸之外,都让妈妈不开心。
在爸爸面前,说“妈妈小时候多可爱,长大了怎么就不回来了……”
它不喜欢这种“是妈妈做错了什么”的语气。
猫决定了——谁让它妈妈不高兴,它就挠谁。
管你是什么奶奶还是什么阿姨。
猫的世界里,只有妈妈高兴和不高兴的两种标准。
客厅里,气氛凝滞得像腊月的河水。
李建明那些堂兄弟——沈伊珞该叫一声大伯、三叔的——坐在红木沙发,话里话外地绕。
“伊珞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就是性子太硬。女孩子嘛,软和点才好。”
“听说读了博士?哎哟,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将来不好找婆家。”
“也就是她妈惯的。要是在李家养大,断不会养成这副脾气。”
“你看承棠,多懂事。该读书读书,该谈恋爱谈恋爱,一点也不叫人操心。”
……
肖清鹤坐在对面单人沙发,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
但他周身的气压,一句一句地往下沉。
那些人不但没察觉,还说到了兴头上,声音渐高。
直到其中一位——李建明的三弟李建德又补了句:“所以说啊,这女娃子还得在跟前养,离了爹,终究是缺管教。”
话音刚落,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随后,肖清鹤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的脆响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像一记休止符。
他抬眼看说话的人,让李建德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三叔。您刚才说,‘缺管教’?”
李建德端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句:“肖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肖清鹤往后靠靠在沙发靠背上,“愿闻其详。”
李建德放下茶盏,干笑了两声。
“就是说……伊珞这孩子从小没在父亲身边长大,她妈一个人带着,难免……难免有些地方考虑不周全。你看今天这日子,她还抱只猫来,老人家讲究这些,多少有一些不合适……”
“不合适在哪?”肖清鹤甚至带着几分请教的口吻。“糯糯打过疫苗,做过驱虫,进出海关都有全套的检疫证明。它没有叫,没有闹,没有碰任何供品。我想请教三叔,它具体在哪一个环节‘不合适’?”
李建德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旁边大伯李建邦试图打圆场:“哎呀,肖总别介意,老三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伊珞是我们李家闺女,我们怎么会亏待她?就是关心嘛,关心而已。”
肖清鹤依言看李建邦,“关心的方式,有很多种。”
李建邦和李建德对视,都没再接话。
坐在另一侧的几个堂婶也纷纷研究茶杯花纹。
李建明在客厅门口,脸色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他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海城肖家……本家与京市、常苏、吉北和纽约旁支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扎在经济的每一个关节上。
这话是李建明自己在生意场上听来的。
彼时他正陪一个建材供应商喝酒,对方喝到兴头上,跟他透露:“肖家你知道吧?肖氏私募CEO,去年单是新能源板块的布局,就把整个华东的产业链吃透了。肖老当年在江州大学法学院待过一年,跟文教授是同班同学——文教授你知道吧?你前丈母娘。”
李建明当时端着酒杯,脸上的笑纹一丝都没乱,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他当然知道文慧。
她的女儿跟她一样清高。
可他没想到沈怡雯的人脉能通到肖家。
更没想到沈伊珞带回来的男人是肖家的肖清鹤。
此刻李建明就站在客厅门口,看肖清鹤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看平日在酒桌上吆五喝六的兄弟一个个噤若寒蝉,心情复杂。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
沈怡雯衬得他龌龊;刘荃够听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过三十出头,坐在他家的红木沙发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一屋子长辈堵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