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水果霸业 京市, ...
-
京市,昭然山庄主宅餐厅,任沐瑶第n次看向她老公碗里的水煮菜——西蓝花、鸡胸肉、魔芋结,清汤寡水,在碗里愈发可怜。
她捏着银叉,卷起盘里裹满黑松露酱汁的意大利面,送入口中前,幽幽叹了口气。
“段老师,”她咽下鲜美弹牙的面条,从他的“修行餐”移到脸上,“你天天这么吃,晚上抱着不硌得慌吗?”
段聿为正慢条斯理地咀嚼一块鸡胸肉,闻言抬眼。
餐厅是偏法式的风格,吊灯光线柔和铺洒下来。
此刻因妻子的话,眼底漫上无奈,冲淡了银幕上近乎神性的疏离感。
“下周进组,导演要求再瘦三斤,贴合角色晚期病弱的体态。昨晚偷吃小龙虾的不是你?蹲在花园被保安追了半圈,嗯?”
任沐瑶被他说破昨晚的窘事,脸颊染上了淡红。
“那能一样吗?我是补充能量,为了更好消耗。”
段聿为眸色一深,放下筷子,指尖沾了点任沐瑶唇角几乎不存在的酱汁。
“消耗?”他重复,拇指指腹在她的下唇轻轻摩挲,“昨晚似乎是我比较费力。”
任沐瑶耳根一热,想起昨晚她吃小龙虾的事情败露后,自己“口不择言”吐槽他的身材——什么“抱起来硌人”,什么“男菩萨只远观不可亵玩”,什么“粉丝知道她们家男神的腹肌是靠吃草维持的吗”……然后被“靠吃草维持身材”的影帝身体力行地“教育”一晚,还“证明”自家老公的身材不仅不“硌人”,而“亵玩”的后果,今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点开和甄时宜的微信对话框,手指翻飞地打字吐槽——之前她跟闺蜜抱怨她老公先生工作狂起来有点忽视夫妻生活,结果昨天一晚上,可太“和谐”了,和谐到她现在看到水煮菜都有点腿软。
“段聿为!”她拍开他的手,眼底漾着是羞也是嗔的水光,“注意影响!家里有阿姨在呢!”
段聿为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片鸡胸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她们很识趣。”他意有所指。
昭然山庄的佣人都经过他严苛筛选,最懂在什么时候隐形。
任沐瑶闷闷戳着碗里番茄,不由想起时宜对段聿为的评价。那时她们做完SPA,窝在休息室,甄时宜一边涂护手霜一边说:“你家段老师就像顶级寿司店的刺身拼盘——摆盘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吃起来确实鲜美,但就是少了烟火气,总觉得隔着层玻璃橱窗。”
这话此刻想来……格外贴切。
任沐瑶抬眼看对面慢条斯理咀嚼鸡胸肉的丈夫,他连吃水煮菜都像在拍美食广告。
但银幕上高不可攀的神明,褪去华服后,是掌控欲与耐心都惊人的猎人。
昨晚就是如此,任她如何嘴硬,最后被他一点点拆解,直到溃不成军,呜咽讨饶。
“那……段老师觉得自己,知趣吗?”她说着就往前凑,能闻到他身上她的玫瑰沐浴乳味道。
睡袍的领口随动作敞开,露出锁骨……和其下被暖光镀上蜜色的肌肤。
昨夜他留下的痕迹若隐若现,像雪地绽开的梅。
段聿为的视线在那片肌肤停留一瞬,随即上移,对上漾着水光、分明挑衅的眼。
他没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可目光却将她拢住。
“先吃饭……”他夹起一片西蓝花,喂到她嘴边,“食不言,寝不语。家规。”
任沐瑶:“……”
又是家规!肖家那些条条框框,真是刻进他们这些男人骨子里了!
她悻悻地咬住西蓝花,在嘴里嚼得没什么滋味,却仍不甘示弱睨着对面的人。
段聿为看她鼓着腮帮子、像存粮的松鼠般气哼哼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山庄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夜色中树影婆。
任沐瑶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流连在丈夫的脸上。
他瘦了些,为了新戏。
本就清晰的轮廓更显深刻,可看似清瘦的身体蕴含着的耐力,让她不由回想起时宜今早回复她吐槽时附带傅以宁系围裙在厨房的背影照片,以及“我家这个,也就居家技能拿得出手了,比不得段老师……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任沐瑶脸又烫了。
可不就是,台上演技封神的影帝,台下是精力旺得让她招架不住的丈夫。
“看够了?”段聿为未抬头地开口,含着几不可闻的笑意。
任沐瑶被抓包,索性也不躲了,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大大方方地继续看。
“没看够。我家老公秀色可餐,看着你,这黑松露意面都更香了。”
段聿为这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嘴角的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起眼看她,被无数镜头和粉丝赞誉、仿佛盛着星河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映着她一个人的脸。
“任沐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平淡的语气却让她心头一跳。
“嗯?”
“你嘴角,”他倾身,隔着餐桌,用指背触到她的唇角,轻轻一抹,“沾到酱汁了。”
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任沐瑶看他近在咫尺的脸,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闻到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他就这么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目光里翻涌的暗色,她再熟悉不过,呼吸骤然一滞。
“味道不错。”半晌,段聿为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掌落在她的肩头,俯身,温热呼吸带来一阵战栗。
“不过比起意面,我更喜欢餐后甜点。”
话音落下,不等任沐瑶反应,便拦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段聿为!”任沐瑶低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睡袍的下摆散开,露出小腿。
段聿为抱着她,步履稳健,方向明确,是主卧。
“家规,寝不语。”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短暂轻吻,堵住她未尽的言语,“所以,待会记得……专心。”
夜色深浓,昭然山庄主卧的灯光不久便悄然熄灭,只余窗纱掩映外朦胧的月光。
花园里不知名的夜虫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后,很快又息了下去。
海城洛水湾,糯米糍在“爸爸”怀里摊成完美的猫饼,吃饱喝足,又大“病”了一场(虽被识破),但心满意足,咕噜声震天响。
肖清鹤抱着它,走到整面墙落地窗前。
窗外无数的光点明灭。
怀中猫的温热重量是真实的,咕噜声也是真实的。
心底的空落落也是真实的。
糯米糍停止咕噜抬头,伸舌头舔他下巴。
微痒的触感将肖清鹤从思绪中拉回。
他低头,便看见糯米糍将脑袋更紧地埋进自己怀里,抬起一只前爪,软软的肉垫按在他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在问:“爸爸,你在想什么?”
肖清鹤握住它的小爪子,轻轻捏了捏。
“在想……你妈妈看星星的时候,会不会偶尔低头,看有没有一只叫糯米糍的笨猫,在惹是生非,乱啃东西。”
糯米糍听懂了“妈妈”和它的名字,耳朵抖了抖,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扭过头,把下巴搁“爸爸”胳膊上,留下后脑勺,尾巴却诚实地卷过来,缠住他的手腕。
笨猫?它才不笨。它可是凭本事让鳕鱼干恢复供应的、宇宙第一聪明猫!那个讨人厌、老爱捏它耳朵尖的“猫太医”懂什么?
还有那个戴眼镜、每次扎针都轻声细语地哄着、可针头儿一点也不含糊的猫大夫,他们人类懂什么猫的智慧?
哼,它才不信呢!
在糯米糍简单直接的猫生逻辑里,达成目标就是聪明。饿了叫,渴了扒拉水碗,要“爸爸”陪就去挠书房门,不高兴了趴地上装可怜——这些招数,哪一次不灵?
就连今天,虽然被识破了,可最终鳕鱼干不也回来了吗?
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是好的——这就是胜利!是它“糯米糍大帝”智慧的胜利!
猫太医总说它“聪明毛”少得可怜,每次体检都用“小傻子你又胖了”的眼神看它。
猫大夫更委婉,说什么“肖糯少爷的认知行为模式很有……个性,需要耐心引导”。
引导什么?
它需要被引导吗?
它分明是引领者!引领“爸爸”开罐头,引领鹤园的佣人们对它毕恭毕敬,引领那总来画画的、身上有颜料味的人甘愿当它的“御用画师”。
正当糯米糍沉浸在对自己的无限肯定中,用尾巴尖得意轻拍肖清鹤手腕时,公寓入口处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这铃声不同于寻常访客,是专为特定几人设定的轻快钢琴旋律。
糯米糍的耳朵“唰”地竖起,瞳孔收缩,身体也绷紧——这个旋律它记得!是喜欢把它搂在怀里、用各种香喷喷但让它打喷嚏的东西往身上比划、还试图给它穿可笑衣服的“一生之敌”——它的姑奶奶,肖清影!
肖清鹤也听出了门铃的专属提示音,有些意外地抱着试图往他怀里更深处钻的糯米糍,走向智能门禁面板。
屏幕亮起,门外景象清晰呈现。
一身充满设计感、缀满亮片和流苏的牛仔套装的肖清影,栗色长发编成鱼骨辫,耳垂上夸张的几何耳环随着动作晃荡。
身后半步,站着穿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的年轻人,头发凌乱,像是刚被风吹过,手里拎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纸袋,正是言浠。
“哥!开门呀!你最亲爱的妹妹跨越重洋回来啦!还给你带了惊喜!”肖清影对着镜头挥手,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肖清鹤按下开门键,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一道亮闪闪的身影就卷着风冲进来。
“Surprise!!!”肖清影张开双臂,目标明确扑向肖清鹤……怀里的猫。
糯米糍“喵嗷”一声想逃走,却被肖清鹤稳稳托住,落入肖清影热情的“魔爪”。
“哎呀糯米宝贝!想死姑姑啦!”肖清影熟练地将糯米糍整个猫抱起来,上下其手,用额头去蹭生无可恋的猫脑袋,“好像又胖了?哥你又偷喂它太多零食了?”
被点名的糯米糍耳朵一动,你才胖!你们全家都……哦,“爸爸”和“妈妈”不算……都是鳕鱼干和生骨肉饼太好吃的错!
“轻点,糯糯刚吃过东西。”肖清鹤看着在妹妹怀里扭成麻花的猫,出声提醒。
“知道啦,我最有分寸了。”肖清影松了点力道。
肖清鹤这才将视线转向门口。
言浠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将手里印着京市生物实验室logo的纸袋随意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抬手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带着少年气的清俊脸庞,眼里透着股没睡醒般的慵懒。
“哥。”他叫了一声,目光在肖清鹤身上停留一瞬,又扫向肖清影怀里的糯米糍,嘴角动了一下,像觉得这猫“没出息”的样子有点好笑。
“怎么突然回来?没听妈提起。”肖清鹤走向开放厨房的中岛台,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递给言浠一瓶,另一瓶放台面上示意肖清影自取。
“惊喜嘛!Andy的灵感之旅暂告一段落,回来休整,顺便……”肖清影抱着猫蹭到中岛台边,拧开苏打水灌了一大口,冲肖清鹤眨了眨眼,“视察下我亲哥的独居生活,以及我们大帝的统治情况。”她低头,用鼻子顶了顶猫的脑门,“是不是呀,小小少爷?”
糯米糍被她顶得脑袋后仰,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尾巴卷起来,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姨夫姨母知道吗?”肖清鹤问言浠。
周琪和言立川对儿子管束不算严,但言浠突然从京市跑来海城,总得知会一声。
“知道。我妈在赶稿,我爸跟案子,没空管我。”言浠靠着中岛台拧开苏打水,“学校有个项目需要数据,海大物理系的实验室设备更合适,过来蹭几天。正好,”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肖清影,“被她逮住了,非要拉我一起来。”
“什么叫逮住?姐这是带你出来,免得你在实验室泡傻了。”肖清影不满地哼哼,把猫换了个姿势抱,让它趴在自己肩上,猫的脑袋正好能搁在她颈窝。
糯米糍似乎觉得这高度和视角不错,不再挣扎地眯起眼睛,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
肖清鹤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妹妹和惫懒实则主意很正的表弟,生出了种属于家人间的熟悉松弛感。尽管这松弛感通常伴随肖清影制造的噪音和混乱。
“吃饭了?”他问。
“飞机上吃了,难吃死了。”肖清影皱皱鼻子,“哥,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饿。”
“陈姨休息了。冰箱里有食材,自己弄,或者点外卖。”肖清鹤毫不客气。
在影园,肖清影能享受到她“小小姐”的待遇,但在他的私人领地,她和他一样,没有特权。
“啧,冷酷。”肖清影撇嘴,也没真指望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哥下厨。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言浠身上,“小浠?”
言浠撩起眼皮看她:“我不会。”
6
“泡面总会吧?”
“不会。”
“……那你平时吃什么?喝露水吗?”
“食堂,外卖,或者……”言浠顿了下,吐出两个字,“面包。”
肖清影一脸“没饿死真是奇迹”的表情。认命放下糯米糍,准备去翻冰箱。糯米糍一获自由,立刻蹿到肖清鹤的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脚,仰起脸“咪呜”叫着,告状寻求安慰。
肖清鹤弯腰将它抱起,梳理着它被肖清影揉乱的毛发。
“它好着呢,刚表演完了一场大病初愈。喝什么自己拿。”
肖清影熟门熟路地打开双开门冰箱,嘴里嚷嚷:“我要喝鲜榨橙汁!哥,你这有没有……哇,这么多罐头和零食!还有这个!”
她举着一包包装精美的鳕鱼干。
“糯米,看姑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她晃着包装袋,发出窸窣的诱猫般声响,试图吸引糯米糍的注意力。
若平时听到最爱的鳕鱼干袋子响,小家伙早就竖起耳朵。但此刻……鳕鱼干的诱惑大打折扣,它把脑袋往“爸爸”怀里埋得更深。
“糯糯晚上吃过了,零食减半。”肖清鹤无奈提醒。
“啊?为什么?”肖清影不解。
“弄坏了我的茶饼和表带。”
言浠倚在厨房中岛台边,喝了口苏打水,点评道,“不愧是肖家的小小少爷,破坏力都透着人民币的味道。”
肖清鹤没否认,手指在糯米糍耳后搔刮,小家伙舒服眯眼,发出咕噜声,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消费”掉了多少天文数字。
肖清影从冰箱深处翻出了一盒有机蓝莓,又顺了袋全麦面包,凑近肖清鹤,端详糯米糍那张人畜无害的猫脸。
“乖乖,糯米,你这一爪子下去,姑姑我半首歌版税没了。”她伸手想捏猫,被糯米糍偏头躲开,只蹭到一鼻子绒毛。
“它知道什么。东西坏了就坏了,猫没事就行。”肖清鹤道,抱着猫走向客厅的沙发,避重就轻,“你的巡演结束了?”
“中场休息,回海城补给一下。”肖清影跟过去,很自然地霸占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
“补给是假,躲人是真的吧?”肖清鹤在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平淡地戳破。糯米糍则对它“爸爸”放扶手上的手机产生了浓厚兴趣,用脑袋去拱——这是糯米糍最近发现的游戏,虽然十次有八次被肖清鹤阻止,但偶尔成功,能看到屏幕上变换的光影和图案。
肖清影笑容僵了下,随即撇嘴:“就知道瞒不过。那个德国来的指挥,跟牛皮糖似的,烦死了。我都说了没兴趣,还追到后台送花,老派得要命。”
她抓起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上面,栗色鱼骨辫滑到肩侧。
肖清鹤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自己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大,看似没心没肺,实则骄傲得很,真被惹烦了不会抱怨,多半直接让对方下不来台。
此刻这般絮叨,倒像在遮掩什么。
“然后呢?”他问,将左手搁在猫脑袋与手机之间,换来糯米糍不满用脑袋拱他,执拗要玩。
“什么然后?”肖清影眼神飘忽。
“威廉·霍夫曼?”肖清鹤说着拿起手机,打开切水果的小游戏,将屏幕侧向糯米糍。
小家伙立刻被跳跃水果和滑动特效吸引,眼睛瞪得圆溜溜,试探伸出爪,肉垫小心点在屏幕上——一个西瓜应声而裂,发出“嚓”的清脆音效。
糯米糍耳朵一抖,被即时反馈取悦,立刻来了兴致,两只前爪并用,忙碌地“处理”起不断冒出的水果。
肖清鹤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妹妹,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柏林爱乐的客座指挥,二十六岁,家世清白,风评不错。上周他父亲通过关系,委婉向父亲打听你的行程。”
“爸跟你说了?”肖清影坐直身体。
“哥,你别告诉咱爸心动了?就因为他家是什么音乐世家,祖上出过两个作曲家?”
“父亲没表态,只回了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肖清鹤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不过母亲似乎对他送的、你出生那年产的Petrus有些印象。”
“一瓶酒就把妈收买了?”肖清影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塌下肩膀,“咱妈那是职业病,对跟艺术沾边又肯下本钱的,自动加滤镜。可我不喜欢啊。是,他是长得还行,指挥的时候也有魅力,可私下里……太端着,说的每句话都像精心排练过。跟他吃顿饭,比我开演唱会还累。”
言浠晃到客厅的小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精装书,闻言插话:“根据人际互动的能量守恒定律,公开场合消耗过多表演性人格能量,私人领域必然倾向于低功耗甚至无反馈模式。通俗点说,台上光芒万丈,台下可能是个无趣的节能灯泡。姐,你这种高耗能生物,找个节能灯泡是打算自己发电照亮他吗?”
“言浠!”肖清影抓起手边一个绒布抱枕砸过去。
言浠侧身躲过抱枕,目光不经意掠过书架旁的矮柜——那里随意放着翻开的艺术画册,还有一叠用铜尺压着的素描纸。最上面一张只露出边缘,线条勾勒出女性柔和的侧脸轮廓,和几缕松散垂落的发丝。
他原本是随意一瞥,京市大学物理实验室各种复杂图表和公式看多了,对艺术类的东西向来兴趣缺缺。可那线条,那隐约的构图……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深埋在记忆底层的函数图像,条件反射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放下苏打水,走过去,拨开铜尺,拈起那张素描。
纸张是专业的康颂素描纸,炭笔痕迹深浅有致。画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棉质连衣裙,坐在豆袋沙发里,膝上蜷着只布偶猫。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怀中的猫身上,眼睫低垂的弧度天然带着哀愁的温柔,嘴角却噙着笑意。背景是咖啡馆常见的温暖光晕和模糊的书架,细节不多,但人物神态抓得极准,尤其眼睛——垂泪眼,眼尾下垂,像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
言浠的呼吸一滞。
手指无意识收紧,素描纸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这张脸……
他见过。
不,不止是见过。
是铭刻在少年时代某个角落,被理智归类为“值得欣赏的智力存在”,却又在无数啃着文献、对着实验数据苦思冥想的深夜,偶尔会掠过脑海的一抹清晰侧影。
李伊珞。
不,现在应该叫沈伊珞了。
高考前她改了姓,他知道。
京市一中物理社团总坐在窗边、安静翻阅《天体物理概论》的高一学姐。
言浠作为初中部的交换生加入时,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就是她。不是因为她出众的相貌——虽然她确实生得好看,是没有攻击性、像江南烟雨般朦胧的柔美——而是因为她在一次社团内部小型辩论上,关于“量子纠缠与超距作用”的发言。逻辑清晰,用词精准,引用的几个最新论文观点连指导老师都微微颔首。
那时他十三岁,顶着“天才少年”的名头心高气傲,看同龄人甚至大部分高中生都带着“尔等凡人”的睥睨。可那次之后,他默默把“李伊珞”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后来发现,她不仅是理论厉害,动手能力也强,社团那台老旧望远镜经她调试后,成像质量提升了一个档次。她还会用些简单的数学模型来优化观测计划。
他很少主动交流,但会不自觉地观察她。看她用纤长的手指在计算纸上写下流畅公式,看她因难题蹙起又舒展的眉头,看她偶尔望向窗外天空时,眼里闪过与平时温静截然不同的炽光。
那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和他盯着复杂物理模型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心底莫名生出近乎共鸣的情绪。但他那时太小,还不懂如何定义这种情绪,只是下意识把她放在了某个特殊的位置。
后来他提前修完高中课程,被保送进京市大学物理系,离开京市前,辗转要到她的联系方式——以“请教问题”为名。
她通过了,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云。
加上之后,其实也没聊过几次天。
大多是他在某个深夜,遇到卡住的思路,或看到有趣的前沿论文,会随手拍下发过去。她不一定及时回,但每次回复都能切中要害,或提供一个新的思考角度,或分享一篇相关的文献。对话通常简短,围绕物理展开,干净得像实验室的器皿。
他不知道她具体生活,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有什么烦恼。
在他构建的认知图景里,“沈伊珞”这个名字,更多是和清晰的逻辑框架、一种对知识保持敬畏与热忱的态度绑定在一起。是他枯燥理性世界里一个值得欣赏、闪着微光的坐标。
心底偷偷称她“珞神”。不是男女之情,更像……信徒对遥远星辰的仰望。
谁也不知道,包括他爸妈,更别说他咋咋呼呼的表姐。
可现在,这颗被他默默放在神坛上、遥远清晰的“星辰”,竟然出现在他表哥家里……一张显然被反复描摹、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的画像上。
画得这么……传神。
连她低头时,颈后那一小块皮肤因为光线而形成的、极淡的阴影都捕捉到了。
这绝不是凭想象或偶然一瞥能画出来的。
言浠捏着画纸的手指关节泛白,抬头看向沙发上的肖清鹤。
他表哥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手虚拢埋头“切水果”切得不亦乐乎的猫,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
客厅的顶灯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他的侧脸有些过分清晰,甚至透出点料峭的意味。
言浠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捏着素描纸的手指松开些许,纸张细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肖清鹤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落在言浠手里的画纸上,又移到言浠脸上。
“看什么?”他开口,声音淡了些。
言浠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质问?询问?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最后一种,可指尖传来的、属于纸张纤维的粗糙触感,和画上他曾在无数深夜想象过的、垂泪眼里的微光,都让他无法轻易松手。
“这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画上的人……”
“我画的。”肖清鹤截断他的话,他身体微微前倾,从言浠手里抽走素描。
纸张脱离指尖的瞬间,言浠下意识想蜷缩手指。
肖清鹤将画纸对折,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回在屏幕上“奋战”的糯米糍身上。小家伙对着一连串冒出的香蕉和草莓手忙脚乱,爪子拍得啪啪响。
“画得不错。”言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随手放矮柜上的苏打水灌了一口,“很有神韵。哥,你什么时候……学画画了?”
“随便画画。”肖清鹤答得敷衍,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仰头,发出更大的咕噜声,暂时放过了屏幕上的水果。
“哦。”言浠应了声,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蠢透了。肖清鹤想学什么,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可是……
沈伊珞。
她怎么会和表哥扯上关系?
看那画纸边缘的磨损和反复描摹的痕迹,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表哥心里那个“找了两年”的人……难道就是她?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心脏,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嫉妒,更像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他仰望的、觉得理应存在于纯粹理性世界的“星辰”,突然坠入与他现实生活紧密相连的、甚至可能是以某种深刻情感羁绊存在的领域。
这感觉太怪异了。
“怎么了?”肖清影看看她哥,又看盯着水杯出神的言浠,“你俩背着我密谋什么?”
“没什么。”言浠放下杯子抓了抓头发,惫懒的劲儿又回来了。
“在欣赏哥的艺术作品。”
“画?”肖清影来了兴趣,“哥,你又画嫂子了?给我看看!”她伸手就要拿被肖清鹤放在一旁的素描。
肖清鹤抬手挡开,“没什么好看的。”
“小气!”肖清影嘟囔,但也没坚持。她了解她哥,有些界限,碰不得。转而把注意力放回糯米糍身上,试图把猫捞出来,“糯糯,别玩你爸的手机了,眼睛要看坏了。来,姑姑抱抱。”
糯米糍正玩到关键时刻,水果如雨,两只爪子快忙不过来,被她打扰,爪子一滑,点了一个炸弹——“砰!”游戏结束的动画炸开。
小家伙呆住了。
冰蓝色的眼睛瞪着屏幕上“Game Over”的字样,又抬头看罪魁祸首肖清影,发出不满的拉长调的“呜——”,然后用后爪蹬了肖清鹤的手腕一下,扭过身用屁股对着肖清影,尾巴拍在肖清鹤腿上,充分表达对“姑姑”打断它游戏兴致的愤怒。
“对不起嘛……姑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讨好地去顺它的背毛。
肖清鹤哄着“悲痛水果霸业崩殂”的猫,目光却似有若无掠过言浠。
表弟刚才的反应绝不是“画得不错”那么简单。那瞬间的僵硬,眼底闪过的震惊与复杂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言浠认识画上的人。
七百多天来,他第一次从除“等风来”和梦境以外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丝与沈伊珞真实相关的线索。尽管这线索来自他年仅十九岁、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里的表弟。
“小浠,”肖清鹤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但搭猫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认识画上的人?”
言浠正低头看自己卫衣袖口上一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疑似试剂痕迹的污渍,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肖清鹤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很温和,可深处……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外公书房里一只很贵的砚台,表哥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自己主动承认了。
撒谎没用。在肖清鹤面前,尤其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
“嗯。”言浠干脆承认。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身体后靠,“初中时,在京市一中物理社团见过。她比我大两届,很厉害。”
“物理社团?”肖清影插话,“哇,哥,你心上人还是个理科学霸?跟你这个满身铜臭的资本家完全不搭嘛!”
肖清鹤没理会妹妹的调侃,只看着言浠:
“她叫什么名字?”
“沈伊珞。”言浠吐出这名字,舌尖滚过熟悉音节,“秋水伊人的伊,珞珞若石的珞。她原本姓李,高考前改跟母亲姓了。”
沈伊珞。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
名字也对上了。
肖清鹤感觉胸腔里某个沉寂太久的地方,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如果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稳之下,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
“还有什么?”言浠反问,他不习惯这种被盘问的感觉,尤其盘问内容涉及他潜意识里划分在“私人领域”的记忆。“就……一起在社团待过一段时间。她后来考了京大天文系,直博,现在是格物天文台的研究员。别的……我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我们不算熟……只是偶尔会讨论一些物理问题。”
这话半真半假。不熟是真的,毕竟年龄和年级都有差距,交集有限。但“偶尔讨论物理问题”……那些深夜隔着屏幕的、简洁却切中要害的交流,在他枯燥的学术世界里,曾经是闪着微光的慰藉。
只是他从未想过,微光的主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视野,而且是以如此具有冲击性的姿态。
“天文台研究员……”肖清影喃喃重复,看向她哥,眼里充满不可思议,“哥,你等了两年的,是个看星星的科学家?这剧情……比沐瑶姐演的偶像剧还带感!”
肖清鹤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怀里摊开肚皮,抱着他手腕打哈欠的糯米糍。
小家伙冰蓝色的眼睛半阖,慵懒又满足。
天文,星星,遥远的联结。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个探索星空的人。
七百零五天前午后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溯……她指尖蹭过陶瓷杯的弧度,说起星星时眼里的碎光,抱着糯米糍时温柔垂下的眼睫……
不是幻梦。
是真实存在,并且……离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现在的职业。
“你……”言浠犹豫着,问出了口。
“哥,你画上的人,就是她?你……在找她?”
肖清鹤抬起眼,看向表弟。少年人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别扭。他大概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
“嗯。”肖清鹤没有隐瞒,“在猫咖见过一次。后来她离开了,没留联系方式。”
言浠沉默了。
所以,表哥对沈伊珞的执念,源于短暂的邂逅。而自己,却在更早的时候,就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了她。
这感觉太奇怪了。
“那……糯糯?”肖清影指猫。
“是她的猫。”肖清鹤揉了揉猫的脑袋,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店关了,我把它带回来了。”
“我的天……”肖清影捂住嘴,看看猫,又看看她哥,最后看言浠,眼里写满“这世界真小”的惊叹。“所以,言小浠,你不仅认识我哥的心上人,还认识我侄子的亲妈?”
言浠:“……”他一点也不想参与复杂的关系梳理。
肖清鹤却抓住了言浠话里的另一个信息。
“你说,你们偶尔会讨论物理问题。那你现在还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言浠身体僵了下。手机里确实还存着那个星云头像的微信号,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他发去关于引力波探测新进展的预印本文章,她回了一个“很有意思,第三部分的模型假设可以再商榷”,然后附上了一篇更早期的相关文献。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流。
“有微信。但……很久没联系了。”
肖清鹤沉默片刻,然后很轻地、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不用给我。”
言浠和肖清影都愣了一下。
“哥?”肖清影不解。
肖清鹤将已经睡着的糯米糍小心挪到旁边的羊绒毯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流淌。
“如果她愿意……她会回来。”他背对着他们,“如果不愿意,通过别的方式找到她,没有意义。”
他要的,从来不是单向追寻和打扰。而是七百零五天前那样,自然而然的相遇和交谈。任何带有强迫或算计意味的接近,都是对那份初遇的玷污,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尽管,等待的滋味如此煎熬。
尽管,得知线索的此刻,心底叫嚣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不能。
言浠看着表哥的背影,想起沈伊珞——他记忆和想象里的“珞神”——那样的人,确实配得上这样的对待。如果表哥用商业场上那些手段去“查”她,找到了,然后呢?
肖清影眨了眨眼,看看她哥,又看看若有所思的言浠,撇了撇嘴:“你们这些人,谈个恋爱都想这么多,累不累啊。要我说,喜欢就去追啊,磨磨唧唧的……”
肖清鹤在妹妹说完就转过身,“很晚了,你们今晚住这儿?”
“当然!”肖清影立刻举手,“行李都让司机送过来了,在门口!我要睡二楼客房那间能看到江景的!”
言浠也点点头:“实验室早上六点预约了机时,我眯会儿就得走。”
肖清鹤对于妹妹和表弟要暂住并无意见,二楼客房常年有人打理。他只是提醒:“别把这里当酒店,半夜组局带人回来闹。还有别给糯糯乱喂东西,尤其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健康零食’。”
上次肖清影带来据说加了猫薄荷和木天蓼的“猫咪快乐饼干”,让糯米糍兴奋了一夜,满屋子跑酷,最后累瘫在枕头边,第二天食欲不振,被王苡苏好一顿数落。
肖清影立刻举手保证:“知道啦!我再也不乱喂了!”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睡在羊绒毯上的糯米糍。
“猫咪快乐饼干”事件让她长了教训——小家伙折腾一整夜不说,第二天萎靡不振、连最爱的鳕鱼干都懒得看一眼的样子,被苡苏姐和哥哥双重“教育”足足半小时,还被太奶奶叫去主宅,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说“咱们肖家的孩子,喜欢什么、养什么,都要负责到底,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从那以后,她对糯米糍的“投喂”行为就收敛谨慎多了,顶多偶尔偷渡一两根哥哥严格限量的鳕鱼干,还得看“大帝”心情和它“父皇”脸色。
言浠打了个哈欠,眼下淡淡青黑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我先眯会儿,四点得走。”他拎起随手放在玄关的背包,熟门熟路朝二楼走去。
洛水湾客房他住过不止一次,每次来海城做实验或参加学术会议,懒得折腾时就会跑来蹭住。
表哥这里清静,设施顶级,更重要的是,绝不会有父母或阿姨突然闯入的“关怀”。
肖清影也起来:“我也去收拾一下!哥,明天早餐我要吃陈嫣姐做的虾饺和艇仔粥!”
“陈嫣明天休假。”肖清鹤无情打破她的幻想,“自己解决。”
“啊——”在肖清影的哀嚎声中,肖清鹤抱着糯米糍进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