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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海阔天空   不知过 ...

  •   不知过了多久,肖清鹤退开,额头抵着她额头。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沈伊珞闭着眼,唇瓣被吻得嫣红水润,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肖清鹤看着她这被吻得七荤八素、意识迷离的模样,眼底墨色更沉,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还道歉吗?”
      她依言睁眼,眸光水润迷蒙,像蒙了层雾气。
      “不……不了……”
      肖清鹤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又浅尝辄止地亲了亲她微肿的唇瓣。
      “这才对。”他说着,手臂用力将她更紧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沈伊珞,”他再次叫她的名字,“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沈伊珞将脸埋在他胸前,点了点头,在他怀里发出闷闷的、却清晰的“好。”
      肖清鹤抱她的手臂又紧了些,闭上眼,感受怀里的真实。
      直到——“喵?”的一声。
      两人同时一怔,转头看去。
      只见糯米糍蹲在衣帽间门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爸爸”“妈妈”,胡须疑惑地抖了抖:“你们在背着朕做什么?”
      小家伙显然不明白,自己睡醒没有见到爸爸妈妈,循着气味来主卧,就见它的父母抱在一起,
      肖清鹤转头,看打扰他好事的“儿子”。
      “肖糯,回你窝里去。”
      糯米糍:“……喵?”
      小家伙耳朵向后撇,不满“喵”了一声,但还是听话转身迈着矜持的猫步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客厅,跳上沙发,用屁股对着主卧的方向——哼!朕生气了!!哄不好的!!!除非开两个鹿肉罐头!!!!
      赶走“电灯泡”,肖清鹤看向沈伊珞。
      她脸还红着,眼神躲闪,但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泄露了心底的……欢喜。
      他看着她,也弯了弯唇角。
      “好了,”他松开握她的手,改为轻揽她的肩,带她往客厅走,“去看闹脾气的猫。”
      沈伊珞被半揽在怀里,鼻尖萦绕他身上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任他带自己走向正用毛茸茸背影表达抗议的猫,也走向骤然变得温柔的夜晚。
      窗外,星河璀璨。
      港海,Gulpot。
      陈昭宜换上米白色旗袍,丝绸贴着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将长发尽量垂下,遮住侧脸。Gulpot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迷离,霓虹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得光怪陆离。
      Sylvia得了嘱咐,将她带向位于最僻静处的“墨韵阁”——这是Gulpot不对外预订的私人领域,专属宋鹤眠和他的圈子。
      推开实木门,包厢内的景象却出乎意料的“冷清”。
      没有震耳音乐也没有成群的莺莺燕燕。只有宋鹤眠独自一人深陷中央沙发,暗红色丝绒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
      指尖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光点在昏黄壁灯下明明灭灭。
      面前的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冰球间缓慢旋转。
      陆承旻在斜对面单人沙发,姿态闲适地把玩着一枚筹码。
      他吸了口烟,然后对她的方向轻轻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宋鹤眠开口:“过来。”
      陈昭宜一步步挪过去,在离茶几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倒酒。”他用夹着烟的手轻点空杯。
      陈昭宜拿起酒瓶,极力地控制着颤抖,将酒液注入杯中。
      金色瀑布落下撞击冰球发出清脆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忽然,宋鹤眠探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手掌很大,力道不轻,温热甚至烫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陈昭宜惊得差点扔掉酒瓶,惶然地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霜华银的瞳仁里,没了昨天显而易见的怒意,却仿佛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钱退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手指却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陈昭宜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宋先生……那钱……我不该拿。”
      “不该拿?”宋鹤眠重复,“那什么是该拿的?在这端盘子,挣微不足道的小费?”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起伏的胸口,旗袍立领扣得一丝不苟,却更引人遐想,“还是退了钱,就能和我划清界限?”
      远处的陆承旻充耳不闻,看着指尖上下翻飞的筹码,仿佛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陈昭宜咬着下唇,“我没有……”
      “你有。”宋鹤眠打断,另一只手抬起,拂过她耳廓,将她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
      这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主人逗弄宠物的狎昵感。
      “退了钱反而让我更记住你了。陈昭宜,你说,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新玩法?嗯?”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昭宜脸一热,是屈辱也是害怕。
      “我不是……”
      宋鹤眠却松开,身体靠回沙发背,重新拿起酒杯。
      “今晚不用做别的,”他晃着酒杯,锁在她脸上的目光像鹰隼盯着猎物,“就在这里,倒酒。”
      陈昭宜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Sylvia想求情,在陆承旻瞥来的眼神中一顿,终究没开口,对陈昭宜使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色,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宋鹤眠不再看她。
      她只能依言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角落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繁复的地毯花纹,仿佛要将那纹路看穿。
      包厢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弥漫雪茄、威士忌和某种清冷木香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呼吸不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胶着的丝,黏腻而缓慢。
      她不知道宋鹤眠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宋鹤眠忽然开口,“倒酒。”
      她身体抖了一下,抬眸。
      宋鹤眠依旧没看她,只将空了的水晶杯往茶几中央推了推。
      陈昭宜起身走过去拿起酒瓶。指尖触到瓶身,稳了稳心神才将酒液注入杯中。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折射着壁灯幽暗的光。
      倒完,她放下酒瓶,退回原位。
      宋鹤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转向她,从她紧绷的下颌线扫到她交握在膝前、指节泛白的手。
      “怕我?”
      陈昭宜抿紧了唇,没回答。
      怕吗?当然怕。
      他随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她如坠冰窟。但这种“怕”里,还混着更复杂的、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屈辱,抗拒,以及被强行拖入他世界、被迫直面他审视、近乎自虐般的难堪。
      她的沉默似乎取悦了他,宋鹤眠勾了下嘴角。
      “怕就对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这姿势让他离她近了些,压迫感也随之增强。
      “陈昭宜,你知不知道在港海,没人敢退我宋鹤眠的钱。”
      陈昭宜心脏猛地一缩,终于抬眼,对上他的眸子。“那钱……太多了。而且,我什么都没做,不该拿。”
      “什么都没做?”宋鹤眠重复,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陪我一晚,听我说话,看我喝酒,这不就是‘做’了?在承旻的Gulpot,别说八百万,就是八千万,也有人买单。你倒好,退了。是嫌少,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觉得自己不止这个价?”
      这话里的羞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昭宜的脸瞬间就失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宋先生,我不是……那种人。我来这里工作,只是为了钱,没想过……卖自己。”
      “为了钱?”宋鹤眠嗤笑,靠回沙发拿起雪茄,夹在指间把玩。“为了钱退回八百万?陈昭宜,你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还是……蠢到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清高,就能在这个地方独善其身?”
      他每说一句,陈昭宜的心就沉一分。
      自己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故作清高、实则愚蠢又贪心的女人。可她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解释她需要钱,但需要干干净净、自己能挣来的钱,而不是不明不白、带着施舍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意图的“馈赠”。
      她重新低头,盯着地毯,不再说话。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宋鹤眠盯着她看了几秒,失了兴致般将雪茄丢回桌上,对作壁上观的陆承旻道:
      “承旻,上次你说叶家那个不成器的,在澳门又欠了多少?”
      陆承旻似乎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放下筹码,慢悠悠道:“三千多万。听说把叶诗蕊给他填窟窿的私房钱又输光了,正到处找门路借钱。眠哥有兴趣?”
      “叶诗蕊……”宋鹤眠念着这名字,眼神冷了几分,“徐明远倒是对她大方。可惜了,养不熟的白眼狼,连带崽子都是喂不饱的。”
      陆承旻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没接话。
      陈昭宜在角落,听到这些名字一凛。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让她头晕,也让她更清晰认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是怎样的一个漩涡边缘。
      宋鹤眠和陆承旻谈论这些,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听见,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她这样的人听到了也无关紧要,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们又聊了生意的事,话题涉及地产、码头,还有京市某家最近不太安分的公司。
      陈昭宜听不懂也不关心,她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莫名其妙的“刑罚”早点结束。
      就在她以为会在沉默和煎熬中度过时,宋鹤眠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蹙起,但还是接起来。
      “薇儿。”他开口,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柔调。
      沈凌薇。
      陈昭宜一怔,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想起昨天下午在佑岸公寓里,那个美丽、高贵、像天鹅般优雅疏离的女人,和轻飘飘的“你的花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昭宜听不见,只看到宋鹤眠听着,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他“嗯”了几声,最后说:“知道了。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又听了几句,他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然后看向陈昭宜,眼神比刚才更冷,也更难以捉摸。
      “你走吧。”
      陈昭宜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鹤眠却不耐烦地挥手,仿佛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Sylvia会给你结算今晚的酬劳。滚。”
      陈昭宜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细究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连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低着头,不敢看宋鹤眠一眼,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几乎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包厢内令人窒息的气息。
      陈昭宜靠在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旗袍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昭宜?”王冉从斜对面包厢出来透气。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你没事吧?宋少他……没为难你吧?”
      陈昭宜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王冉看她脸色苍白,叹了口气,“宋少今天心情似乎很差,沈大小姐好像要出国……总之,没事就好。去换衣服,我送你从后门走。Sylvia姐给你准备好了,双倍,是宋少吩咐的。”
      双倍?
      陈昭宜怔怔接过王冉递过来的、装现金的信封,厚厚一沓,比平时多得多。
      可这钱拿在手里,却比下午退回的支票更让她觉得烫手。
      宋鹤眠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还是……又是他某种她无法理解、掌控游戏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只想离开Gulpot,离开一切与宋鹤眠有关的是非。
      出了Gulpot,夜风裹挟海港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将身后世界的喧嚣隔离。
      陆承旻去取车,宋鹤眠在门廊下等候。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在身后流淌。
      他漫无目的环过街景,定格在了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株繁茂玉兰树下。
      路灯的光线被层叠叶片切得斑驳,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那片阴影里,他看到了绝不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下的身影——陈昭宜。
      她不是一个人。
      她被陌生男人拥在怀里,背对着他们,脸深深埋在对方的肩窝。
      男人穿着的衬衫款式简单,外面套着件卡其色的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属细边眼镜,透着与声色犬马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一手轻抚着陈昭宜的头发,另一手环着她的背,低头在耳边说着什么,姿态温柔。
      是宋鹤眠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屑于给予的温柔安抚。
      他怔了怔,薄唇抿成了条冷硬直线。
      夜色掩去眸中翻涌又迅速压下的晦暗。
      这气质……是做学问的人身上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清高,和他所处世界泾渭分明。
      原来,昨天下午在公寓惊慌失措、我见犹怜的模样,或许并不全然是因为他宋鹤眠的逼迫,也是因为心虚?
      怕被男朋友知道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甚至退回八百万,这份在宋鹤眠看起来有些不知好歹的“骨气”,也因为背后有这个男人的支持或影响?
      一个清贫学生,能给什么样的支撑?
      无非是些廉价的安慰和所谓的“风骨”。
      他给的钱,她敢退;他视为随意拨弄的消遣,竟然早已被别人纳入羽翼之下呵护?
      就在这时,宋鹤眠看到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手帕——这年头,除了他父亲那辈的老派人物和特定职业者,很少有人用手帕了——动作轻柔替陈昭宜擦脸,那动作弧度,擦去的应该是眼泪。
      陈昭宜似乎情绪激动,肩膀抽动,男人便将她更紧地搂住,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刺目得很。
      幸好,陆承旻的宾利慕尚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
      “上车。”
      宋鹤眠却站在原地,目光锁在玉兰树下的相拥身影上。
      陆承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树下,淡淡催促:“鹤眠。”
      宋鹤眠这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
      车子汇入车流。
      陆承旻专注于前方路况。
      宋鹤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陆承旻才仿佛不经意开口。
      “关既明,港海化工研究院的,港海大学本硕博连读,博士后刚出站,导师是吴永谦院士,在业内颇具名气。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他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枯燥报告,却将宋鹤眠想知道但没问出口的信息,清晰扼要地铺陈开来。
      果然,就见他睁开了眼睛,“说下去。”
      “是个化学高材生,很有学术潜力,为人正派,没什么不良嗜好。”陆承旻说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通往公寓方向。“和陈昭宜交往一年,感情稳定。以他的收入和家境,支撑陈昭宜母亲的治疗费用,杯水车薪。”
      最后一句,剖开了温情下残酷的现实。
      宋鹤眠重新阖上眼,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关既明。
      吴永谦院士的弟子。
      化学高材生,为人正派,感情稳定。
      每一个词都在勾勒一个与他宋鹤眠截然相反的世界——一个干净、简单、循规蹈矩却也可能……不堪一击的世界。
      “杯水车薪。”他低声重复陆承旻最后的评价,嘴角的冷弧加深了些。
      是啊,正派和感情,在现实的巨压面前能值几个钱?
      能换来几支靶向药?
      能填上陈盼山欠下的多少窟窿?
      温情拥抱和手帕擦拭眼泪,脆弱得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车子驶入市中心,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勾勒出港海不夜的繁华。
      陆承旻的手机响起,他接起嗯啊几句,挂了电话后提议:“老周那边新到了批雪茄,据说品质极佳,去尝尝?”
      “不去了……”宋鹤眠开口,“送我到利罗名墅。”
      这下轮到陆承旻怔了怔。利罗名墅……是沈凌薇的住处。
      昨天才不欢而散,今晚就主动上门?
      但不影响他方向盘一打,改变路线。
      宋鹤眠则看着窗外倒退的车流,他需要确认沈凌薇“一无所求”到了何种程度,是否真已将他们三年的感情彻底封存。
      也需要确认,他并非真非谁不可,并非为一个决意离开的女人,就让自己陷在无谓的情绪里。
      慕尚悄无声息地驶入利罗名墅,在沈凌薇所在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庭院里的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柔和,映着修剪整齐的花木和潺潺流水的小型喷泉。
      “到了。”陆承旻停稳车,并未多问,也没有陪同下车的意思,“需要我等吗?”
      “不用。你先回。”宋鹤眠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好。”陆承旻颔首,目送他走向大门的身影融入夜色,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宋鹤眠站在雕花铸铁大门前,直接输入密码——沈凌薇的生日加上他们确定关系的日期。指尖触及数字键,心头掠过嘲讽。
      密码没变是忘了改,还是觉得无所谓?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和墙上抽象画。空气里是她惯用、带着白麝香和晚香玉尾调的香氛,清冷,矜贵,一如她本人。
      目光扫过宽敞空旷的空间,落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
      昨天被丢进佑岸水池的粉白荔枝玫瑰,此刻却完好无损、甚至被插在水晶花瓶里,摆放在中岛台正中央。
      花瓣娇艳,水珠欲滴。
      宋鹤眠瞳孔一缩。
      沈凌薇把这束花捡了回来,还插起来。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以她的骄傲,对带“瑕疵”(被他丢弃)和“暖昧”(经由陈昭宜之手)意味的东西,她应该不屑一顾,甚至觉得碍眼。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壁炉上方两盏射灯和角落的落地灯散着昏光。
      沈凌薇穿着丝质睡袍,抱膝窝沙发里,面前摊开着几本服装设计年鉴,手边放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甚至没有起身。
      “你怎么来了?”
      宋鹤眠走到她对面沙发坐下,目光扫过手边的红酒瓶——已下去小半。她酒量浅,平时很少独酌。
      “来看看你。”他开口,语气惯常平淡,听不出是关怀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直飞巴黎。”沈凌薇合上手中的年鉴,目光与他对视,“收拾得差不多了。”
      “去多久?”
      “看情况。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也说不定。”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殷红酒液在她淡色的唇上留下一抹湿痕。“导师严格,课程也紧,想多学点东西。”
      “薇儿,”宋鹤眠沉默片刻,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是看似放松、实则带压迫感的姿态,“我们谈谈。”
      “谈什么?”沈凌薇挑眉,唇角甚至弯起弧度,“如果是挽留的话,就不必了。鹤眠,我们好聚好散。你昨天不也默认了?”
      “默认了什么?”宋鹤眠反问,“默认你单方面宣布‘一无所求’,然后一走了之?”
      沈凌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不是一走了之,是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宋鹤眠,你不能要求我活在‘宋太太’预设的角色里围着你和宋家转。我有我的梦想,事业,我想去看看外面,而不是困在港海这个金丝笼里,哪怕这个笼子镶金嵌玉。”
      “金丝笼?”宋鹤眠咀嚼着这词,“跟我在一起,是困住你?”
      “是!”沈凌薇提高了声音,眼里有压抑已久的情绪翻涌,“跟你在一起很好,所有人都羡慕我,宋鹤眠女朋友,宋家的女主人。可然后呢?我的人生规划里,只剩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帮你打理家族事务,怎么在没完没了的宴会上扮演完美的女主人!我的设计呢?我的才华呢?宋鹤眠,你有没有真正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宋鹤眠的声音也沉下来,“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人脉,你想做设计,我让你进宋氏旗下高定工作室,给你最大的自由。想深造,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最好的学校……”
      “那是你安排的!不是我自己争取的!”
      沈凌薇打断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睡袍腰带因为她激动的动作松了些,“宋鹤眠,你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你施舍的‘机会’,我要的是靠我自己能力赢得的一切!是哪怕跌倒、哪怕失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你护在羽翼下,一辈子贴‘宋鹤眠女人’的标签!”
      客厅里一时只剩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壁炉仿真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
      宋鹤眠看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那是他许久未在她身上看到、充满生命力的光彩,却不是为了他。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你觉得在我身边是施舍和标签?沈凌薇,这三年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沈凌薇仰头,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是,你对我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知足。可是鹤眠,你的‘好’,是有条件的。条件是我必须按你设定的轨道走,必须成为你期望中的样子。一旦我偏离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就会觉得我不识好歹,觉得我在胡闹。”
      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累了,不想再猜你的心思,不想再配合你的步调,不想再为了维持人人称羡的关系,而不断压抑我自己。我们放过彼此,好吗?”
      放过彼此。
      她说得如此轻易,仿佛三年,无数日夜的温情与厮磨,都可以轻飘飘揭过。
      宋鹤眠盯着她的侧脸,想起在海港大学初次见到她时,她穿着白裙子,在梧桐树下画画,本身就美得像画。
      他主动走近,她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属于那个年纪、未经世事的纯粹光亮。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光亮渐渐被矜持、得体、以及他看不透的疏离所取代?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应该”和“配合”?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冷然。
      “好。”宋鹤眠说着,抬手用指背拂过她的脸,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一片冰凉。
      “既然你觉得是困住,是施舍,是标签。那我放你走。”
      沈凌薇身体颤了下,没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回应。
      “去巴黎……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鹤眠收回手,插回西装裤袋,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仿佛结束了场寻常的拜访。
      走到玄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凌薇,”他叫她全名,“记住你的话。我出了这个门,以后你沈凌薇是飞黄腾达,还是跌落尘埃,都与我宋鹤眠,再无瓜葛。”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门“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合拢,锁死。
      沈凌薇站在原地许久,才像是脱力般,缓缓坐回沙发里。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从此,天高海阔,她只是沈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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