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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掺进了烟火气   寅卯之 ...

  •   寅卯之交,天光未透,肖家老宅已肃然苏醒。
      松鹤堂正厅内,沉水香青烟在宫灯光晕里袅袅盘桓。
      肖念安端坐主位,墨绿缂丝旗袍的纹路暗沉如古潭,银发一丝不苟,龙头拐杖静立身侧,不怒自威。
      下首紫檀太师椅坐着肖锦年和宋知许,肖磊和周钰侍立父亲身侧。
      肖清鹤和肖清影安静站在祖母身旁。
      厅外回廊,人影幢幢却鸦雀无声。
      肖麒、肖麟、肖瓒和肖昭昭各家家主携亲眷肃立,肖怀仁难得收起了跳脱,浅金色头发在晨色里显得颇为庄重。
      卯时三刻,钟磬声穿透薄雾,自后山般若堂悠悠传来。
      “时辰到——”司仪襄仪着玄色中山装,白手套纤尘不染。
      宋知许起身捧着经卷,目不斜视地行至佛龛前将经卷高举过顶,双膝跪落于青砖。
      “知许奉《地藏经》第一卷,伏愿先祖离苦得乐,往生净土;祈佑肖氏子孙咸沐祖德,福泽绵长。”
      辰时正,宗祠洞开。
      肖锦年率先起身,肖磊夫妻紧随其后,肖家嫡系子女按辈分长幼鱼贯而入。
      旁系则按旧例,止步于外庭,于特设的帷幔后观礼。
      肖清雯捧着紫檀托盘,盘中三支线香细长如笔,屏息凝神地跟着肖清鹤,站在祭台东侧。
      “襄仪就位。”
      “襄仪就位!”副手应声。
      “内外肃静——祭祖,开始。”
      肖磊和周钰上前,于青铜香炉前站定。
      肖清鹤手持礼单,逐项唱喏:
      “行——净手礼!”
      有男佣奉上盛清泉的银盆素巾,夫妻俩依古礼盥手、拭干。
      “行——初献礼!”肖清雯高举托盘。
      肖磊取香三支,周钰执火引燃。
      檀香弥漫开,肖磊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对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的神龛,深深三揖,才将香插入炉中。
      香灰簌簌落下。
      “行——亚献礼!”肖清鹤再唱。
      肖清影手捧盛满时令鲜果和精巧糕点的鎏金供盘上前。
      周钰接过,高举过额,三揖后恭敬置于供桌中央。
      “行——终献礼!”肖清鹤亲手捧的白玉酒壶和酒爵被奉上。
      肖清影斟满清酒,举爵向祖先行礼,将酒酹于案前青砖,酒香与檀香交融。
      “恭读——祭文!”
      祠堂落针可闻,肖锦年展开魏岱拟就、他亲笔润色誊抄的祭文:
      “维公元二零二五,五月二十七日,岁次乙巳,肖氏阖族子孙,谨以清酌庶馐,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祭文追述祖德,感念创业维艰,禀家族近况,祈愿子孙昌隆、基业永固。
      “行——大礼拜!”肖清鹤最后唱喏。
      以肖锦年为首,祠堂内外的肖家子孙,无论长幼尊卑,齐刷刷撩袍下跪,向着供奉的层层牌位,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额头触地的闷响汇成了一片,是血脉对源头最虔诚的叩问。
      肖清鹤作为执礼者,亦深深跪拜下去。
      礼成。
      香烟缭绕中,众人徐徐起身。
      巳时,祠堂祭礼的余韵尚未散尽,青石阶上的晨露已被踩碎,洇入石缝。
      后山祖茔依山势层叠而上。
      肖锦年立于最前,身影凝肃如碑。
      身后肖家人依照亲疏长幼,次第排开,鸦雀无声,唯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父亲……请。”肖磊依礼提醒。
      肖锦年颔首,率先走向一座隐在古松下的墓冢。
      石碑上,“显考王公讳达海之墓”深刻的青石大字,被岁月摩挲得边缘圆润。
      肖念安在主祭结束后就去般若堂诵经,没同来祭扫亡夫。但此处供奉的香烛鲜果,无一不彰显老夫人的心意。
      肖磊亲手捧过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是新酿的醇酒。
      周钰则捧着清晨从暖房摘下、带露珠的白菊。
      肖清鹤上前一步接过酒瓶,将酒液倾洒在墓碑前的石供台上。
      肖清影紧随其后将白菊放在供台中央。
      仨人随即退后一步,与肖锦年一道对着王达海的墓碑,深深三鞠躬。
      肖锦年直起身,转向下处更古旧的坟茔——那是肖家更早一代的祖坟。
      石碑风化更甚,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出“显考肖公讳……”的字样。
      祭扫流程重复,洒酒,献花,鞠躬。
      山风卷过带来远处松涛的低语,也卷起祭台前飘散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林深处。
      按族谱记载,一处处的祖坟被祭拜。
      肖家众人依次上前行礼,青石板整齐的跪拜声如同闷雷,一下下敲在土地上。
      当最后一处祖辈坟茔祭扫完毕,日头近中天。
      “礼成。”肖锦年宣告,“都散了,各自去歇息吧。”
      人群如解冻的溪流,开始移动、分散。
      长辈们交谈着缓步下山,小辈们的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山林间肃穆的空气也随之流动,掺进了烟火气。
      糯米糍揣爪蹲在上下山的唯一道路口,一块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上,半眯着眼打盹等“爸爸”带它回鹤园用早膳。
      山风拂过它银缎似的长毛,尾巴惬意地一卷一卷。
      祭祖什么的,两脚兽的仪式与它无关,它只关心“爸爸”什么时候带它回去陪“妈妈”,以及今早鳕鱼干是北海道产还是挪威产的。
      结果先下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爸爸”,而是一阵带铃铛脆响、混着让它想打喷嚏的甜腻香风——是它的“一生之敌”,肖清影。
      肖清影换下祭祖的衣裙,穿了身鹅黄色的改良汉服,长发用缀着珍珠的发带束起。
      沿石阶下来,一眼瞧见路口雪白醒目的毛球,加快脚步冲过来,蹲下身就要去抱。
      “糯糯!哎呀你在这是不是在等姑姑?”
      糯米糍一听这话,瞌睡瞬间飞到来九霄云外,耳朵“唰”地竖起,在肖清影即将碰到它的前一刻,敏捷地往后一跳,四肢落地,弓起背,尾巴炸开冲她发出充满警告意味、拖长调的“哈——!”
      走开!莫挨朕!
      肖清影的手僵在半空,撇撇嘴,但眼里兴味更浓。
      “小没良心的,姑姑给你带了新玩具哦!”
      她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糯米糍一看就浑身毛发倒竖的东西——缀满蕾丝边和亮片、中心还有个巨大蝴蝶结的……猫咪领结?
      “看!多配糯糯!粉粉嫩嫩的,我们糯米宝贝戴上一准是山中最靓的崽!”肖清影晃着在她审美里“绝美”、在糯米糍眼里堪比刑具的领结,试图靠近。
      糯米糍:“喵嗷!!!”全身的毛都炸得更开,后退两步,爪子在地上刨了刨,眼里充满“你再过来朕就挠花你的脸”的凶狠(自以为)。
      粉色的!还有蝴蝶结!比铆钉项圈可怕一万倍!
      它可是威武霸气的“糯米糍大帝”,不是需要粉红蝴蝶结装点的猫!
      “清影,别闹它。”肖清鹤的声音从上方的石阶传来,及时解救了濒临暴走的猫。
      糯米糍听到“爸爸”声音,扭过头,眼里蓄满委屈,刚才的凶狠荡然无存,“咪呜”着撒开爪就朝正缓步走下石阶的肖清鹤奔去,由于跑得太急,差点在湿滑青苔上滑一跤,但不管不顾地冲到他脚边,用脑袋、脸颊、整个身子拼命蹭他裤腿,尾巴高高地翘起,缠上他的小腿。
      肖清鹤弯腰将它捞进怀里。
      小家伙一进熟悉的臂弯,就把脸埋进他胸口,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又得意地瞟向拿领结、一脸悻悻的肖清影,仿佛在说:“看,爸爸是朕这边的!”
      肖清影讪讪收起“凶器”,“哥,你就惯着它吧!一点审美都不培养!”
      “它的审美很好。”肖清鹤淡淡道,熟练挠着猫下巴,安抚大帝受惊的小心灵,“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舒服眯眼,咕噜声更响,还不忘甩给肖清影“听到没”的眼神。
      肖清影被“父子”俩一唱一和气笑,“行,你们父子情深!我找言浠玩去!”说完往山下跑,鹅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山道重归宁静,只余风声鸟鸣。
      肖清鹤抱着猫,慢慢往鹤园走。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用爪子踩着手臂,脑袋搁在他肩头,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山林景色,尾巴惬意轻摆。
      “饿了?”肖清鹤问。
      “喵~”糯米糍软软应了一声,用鼻子蹭他的脖颈。
      “陈嫣应该备好了。今天有新鲜鳕鱼。”
      听到“鳕鱼”,小家伙的耳朵动了一下,咕噜声更大了。
      走到汀兰水榭,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曲径往鹤园走,远远见云海阁外的平台上,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人身姿挺拔,深色立领中山装,身量比肖清鹤还要高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正是裴祁安。
      他正侧头,听身旁人说话,侧脸轮廓在正午阳光中格外分明,下颌线绷紧,是惯常的疏离模样。
      另一人正倚着朱漆栏杆,浅金色短发在风中拂动,一身颇具设计的暗纹休闲西装,则是肖怀仁。
      比划着手势,语速略快,有海外长大的跳脱。
      肖清鹤脚步未停,走近时,肖怀仁见他立刻直起身,脸上绽开了个大笑容。“堂哥!你可算出来了!祁安哥等你好一会儿了!”
      裴祁安闻声转头,视线落在肖清鹤身上颔首算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他怀里银白色的毛球上。冰蓝色猫眼恰好也抬起,与他对上。
      糯米糍认得这人类——气味很冷,和“爸爸”有点像,但更硬。
      最重要的是,这人类身边总跟着只吵吵嚷嚷、浑身卷毛、叫“团宝”的小不点白狗,是它“王不见王”的头号宿敌。
      小家伙的猫耳朵瞬间向后撇成飞机耳,发出充满警惕的呜噜声,往肖清鹤怀里缩,爪子勾住了“爸爸”的衣襟,瞳孔缩成细线、紧紧盯着裴祁安,仿佛在评估他今天有没有把讨厌的小东西带在身边。
      裴祁安对糯米糍的敌意视若无睹,更是习惯了。
      团宝每次见到这布偶,也差不多是这副如临大敌、嗷嗷乱叫的德行。
      “清鹤。”他言简意赅地开口,声音冷冽如山涧碎冰:“高家的事收尾了。”
      肖清鹤颔首并不意外。裴祁安出手向来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辛苦。”
      “份内事。”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处理的仿佛不是盘踞京市多年的地头蛇,而是拂去袖口的一粒微尘。
      “京市都安排好了?”肖清鹤转了话题。
      “嗯。父亲让我过来看祭祖,顺便谈湾区数字港的二期投资。”
      “洧川哥那边还算好说话,尤其在酒吧,你约的几点?”
      “晚八点,Gulpot。”他目光掠过肖清鹤略显疲惫的眉宇,“你状态不太好。”
      裴祁安对风花雪月向来都兴趣缺缺的,今晚约在Gulpot,纯粹是因为谢洧川迷上了单一麦芽威士忌,且在微醺状态下,工作狂才稍微容易撬开一点缝隙谈正事。
      肖清鹤揉着眉心,没否认,“祭祖琐事,加上一些私事……”
      他虽没明说,但裴祁安和肖怀仁都心照不宣,糯米糍的“寻母记”早已不是秘密。
      肖怀仁凑近,“堂哥,听说,那沈小姐,就是你找了两年的沈伊珞回来了?真假的?糯米糍大帝亲自认证的?”
      肖清鹤瞥了眼他,淡淡道:“怀仁,管好你自己的事。”
      肖怀仁讪讪一笑,眼里好奇更盛。
      比起这些,裴祁安更关心实际事务。
      “高家清理以后,京市空出的几个位置,肖氏有兴趣介入吗?”
      “暂时按兵不动。”肖清鹤走到栏杆边,看波光粼粼的湖面,“风口太紧容易引火烧身。先让裴家站稳,肖氏后续再看机会。”
      怀里的猫试图用爪子去勾栏杆外探进来的一枝晚开桃花。
      肖清鹤轻轻拍了下它的爪子,小家伙不满地“咪呜”一声,缩回爪子,用脑袋蹭他下巴。
      “嗯。”裴祁安颔首,认可这个判断,话锋一转,“数字港二期,洧川哥提的条件苛刻,尤其是核心技术共享和利润分成比例。”
      肖清鹤并不意外。
      谢洧川是出了名的谈判高手,尤其是涉及盛康药业核心利益时,寸土不让。
      “晚上谈。在Gulpot,酒喝到位了,或许能松口。”
      “希望如此。”
      肖怀仁听俩大佬谈动辄数十亿的项目,自觉插不上话,便识趣退到一旁,给Isabella发信息汇报行踪。
      肖清鹤看着堂弟沉浸在热恋中的模样,再想到自己一团乱麻的感情,心下微哂,他转向裴祁安,“进去说。”
      裴祁安点点头,肖怀仁先一步在靠窗的矮榻坐下戴上耳机,自顾自玩起来,绝不去打扰处于工作状态中的“大魔王”。
      两人走进云海阁,临窗茶案上已备好了清茶。
      肖清鹤将糯米糍放在窗边软榻上,那里铺着它专属软垫,还放了它最近很喜欢的、填了猫薄荷的小鱼玩具。
      小家伙一落地,先用鼻子嗅了嗅垫子,确认没有“宿敌”的气味,才勉强趴下来。
      裴祁安在肖清鹤对面落座,执起紫砂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数字港二期,谢洧川的条件清单我看过。核心算法共享要百分之四十,利润分成他要拿大头。胃口不小。”
      肖清鹤端杯,“意料之中。盛康在人工智能药物研发的突破,让他有底气开这个价。他盯上的不是二期那点利润,是未来三期、四期乃至整个湾区健康数据网络的底层架构控制权。”
      “所以你的底线?”裴祁安抬眼。
      “算法共享不超过百分之十五,仅限二期项目内部应用,所有权和后续迭代权必须归肖氏和裴氏共同所有。利润分成可以谈,但前提是技术主导权在我们手里。洧川哥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他清楚,没有裴、肖两家的渠道和政策背书,他的算法再先进也只是一堆代码。合作的基础是互惠,不是单方面收割。”
      裴祁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晚上谈的时候,我会让法务准备好三套备选方案,从最理想的条款到我们的底线。另外,顾衡递了话,秦检对湾区数据合规的跨境流动监管很关注,可能派人下来调研。这是个信号。”
      肖清鹤眸光微凝。
      京市顾家,政法世家。
      他们关注湾区数字港,意味这项目进了国家层面的视野。
      “好事……”他放下茶杯,“合规性做得越扎实,未来的天花板就越高。让团队提前准备把所有法律风险排查做到最高标准。调研组的接待,你安排还是我安排?”
      “我来。顾家与裴家有些旧交,秦检与我父亲也算相识。由裴氏出面更合适。”
      “好。”肖清鹤没有异议。裴家军政两界的深厚背景,处理这事务确实比纯粹的商业家族更有优势。
      正事暂告段落,室内有片刻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糯米糍抱猫薄荷小鱼玩具、用后腿猛蹬时发出的“咯吱”声。
      裴祁安视线掠过玩得不亦乐乎的布偶,开口,话题跳转得突兀:“你那位沈小姐,在京市的格物天文台?”
      肖清鹤执杯的手顿了下。“嗯。怎么?”
      “没什么。格物天文台的台长,和我母亲有私交。听她提过台里最近在争取一个大型深空探测阵列的项目,主导人之一姓沈,很年轻,能力突出。”他顿了顿,补充,“竞争也激烈。京大、清海大,还有国家实验室都在争。”
      裴祁安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裴祁安在告诉他,沈伊珞所处的领域并非与世无争的象牙塔,同样有激烈的竞争和复杂的生态。而他母亲人脉广布,接触这些并不奇怪,但特意提及……
      “多谢。”肖清鹤道。
      “不必。”裴祁安端起杯,目光落回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提醒一句,有些人,看似遥不可及,若真想,未必没有路。关键在于,值不值得,以及,能不能护得住。”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以裴祁安的性子,能说到这个份上,是难得的“多管闲事”。
      肖清鹤沉默。
      值不值得?七百多天的寻找和等待早已给出了答案。
      护不护得住?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我明白。”最终,他也只回了这俩字。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糯米糍不满的“喵呜”。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小家伙试图将小鱼玩具甩到半空再用爪接住,结果用力过猛,玩具没接住,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反而因惯性往后一仰,撞在软榻雕花栏杆上,此刻两只前爪抱着被撞到的后脑勺,眼里写满了“丢脸”和“委屈”,胡子都耷拉了下来。
      肖清鹤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起身过去将撞懵了的糯米糍捞进怀里,揉了揉它撞到的地方。
      “笨。”
      它把脑袋埋进“爸爸”怀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爪子却还不忘勾住罪魁祸首的小鱼,拖进怀里抱着,一副“虽然撞了头但玩具还是我的”的执拗样。
      裴祁安看着这幕,想起自家那只每次追自己尾巴都能撞到桌腿、然后委屈巴巴跑来求安慰的团宝。
      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让人心头一软。
      他靠回椅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窗边的矮榻——肖怀仁已经抱着靠垫睡着了,手机滑落在一旁,浅金色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倒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气。
      “怀仁倒是心大。”他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这样挺好。”肖清鹤安抚委屈巴巴的糯米糍,视线掠过堂弟的睡颜,“家里面不缺操心的人。”
      裴祁安不置可否,落回好友身上的目光仿佛在说:比如你。
      肖清鹤没接这个无声评判,抱着猫走回茶案边,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我会准时到Gulpot。洧川哥那有劳你先周旋。”他将猫换到另一边臂弯,小家伙顺势用爪子勾住他的西装前襟,脑袋靠在“爸爸”肩上,眼睛警惕地半睁着,仿佛随时准备抵御外界的一切“威胁”——尤其是可能突然出现的粉色蝴蝶结。
      裴祁安颔首,他本不是多话的人,见他去意已定,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开前,目光再次扫过肖怀仁酣睡的侧脸,和窗边在主人怀里也不忘竖起耳朵、保持“大帝”警觉的布偶,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廊外的树影里。
      肖清鹤目送好友离开,才拍了拍肖怀仁的肩膀。
      “怀仁,醒醒,回房去睡。”
      肖怀仁迷迷糊糊地睁眼,揉了揉眼睛,看到肖清鹤又看看空了的对面座位,“祁安哥走了?”
      “嗯。你也回去,在这睡,容易着凉。”
      “哦……”肖怀仁慢吞吞爬起,抓起滑落的手机,打着哈欠,“堂哥,你不回鹤园?”
      “回。一起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云海阁。
      午前阳光正好,回鹤园的路上,肖怀仁似乎彻底清醒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堂哥,你晚上跟祁安哥去喝酒?谈那个数字港的事?”
      “那沈小姐那边,你就不管了?”肖怀仁凑近些,“我听洧安哥说人家住进洛水湾了?这可是同居啊堂哥!进展神速!”
      肖清鹤脚步未停,侧目淡淡瞥了眼他。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肖怀仁噤声,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他小声嘟囔。
      “管好自己和Isabella就行。”肖清鹤收回视线,“我的事,心里有数。”
      “哦……”肖怀仁不再多问。他知道堂哥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问不出一个字。
      走到分岔路口,“那我回昭苑了,堂哥再见!糯糯再见!”肖怀仁说着试图伸手摸猫的的脑袋,被大帝没伸指甲地一爪拍开,只好作罢。
      四下重归宁静。
      肖清鹤低头看糯米糍。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放松下来、脑袋枕着他胳膊,眼睛半阖,尾巴尖扫着手腕。
      不知怎么,就想起沈伊珞发来的微信。
      “糯糯想你了,我也是。”
      简短几个字,却在心头盘桓了近半天。
      他也回了“我也想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洧安说他“撩完就跑”,是渣男行径。
      他当时不以为然,此刻抱猫走在小径,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会不会真的……觉得他敷衍?
      或像谢洧安猜测的那样正在胡思乱想,甚至后悔发了那条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回到鹤园,陈嫣已备好了午餐。
      见老板回来,就上前接过他臂弯里睡得正香的糯米糍,小声问:“肖总,是先用餐,还是先给糯米糍准备午膳?”
      “喂糯糯。”肖清鹤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松了松领口,“清淡些,它早上在祠堂外可能吃了别人喂的东西。”他瞥见糯米糍嘴角一点可疑的、不属于祭品糕点碎屑的痕迹。
      “是。”陈嫣抱猫去为它准备的小餐厅。
      肖清鹤走到饭厅,长条桌上摆着小菜和一碗鸡丝粥。
      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下,便放下筷子。
      手机一直安静躺在桌边。
      拿起来,解锁,屏幕停留在和沈伊珞的微信界面。
      最后两条是他发的“早点休息,晚安”,上面是她“糯糯想你了,我也是”,和他“嗯,我也想你了”。
      再往上翻,是糯米糍吃喝拉撒睡的日常交流,平淡琐碎,却因另一端是她,而显得不同。
      他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键盘上。
      该说什么?
      问她睡得好吗?这个点,她可能吃过了午饭再睡午觉。
      问她在做什么?太过刻意。
      或者直接告诉她,他晚上有个不得不去的应酬,会晚归?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否决了。
      汇报行踪,太过亲密,也逾越他们目前关系的界限。
      他将手机扣桌上,起身走到窗边。鹤园窗外是精心打理着的庭院,假山流水,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下。
      陈嫣抱着吃饱喝足、惬意舔爪的糯米糍走进来。
      “肖总,糯米糍吃完了,精神很好。要带它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吗?”
      小家伙见“爸爸”在窗边,就从陈嫣怀里轻盈跳下,踱到他脚边,仰头“喵”了声。
      肖清鹤弯腰将它抱起来。小家伙满足地将爪子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锁骨处。
      “嗯,我带它去走走。”他抱着猫,转身朝门外走去。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待了一会,就扭着身子要下来。
      肖清鹤便将它放在铺鹅卵石的小径上。
      小家伙脚一沾地,先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翕动,嗅闻着空气中混合的青草、泥土和花香。
      然后选中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蹲在花影下打理自己的毛发。
      肖清鹤在几步开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高欢”,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肖总。”
      “格物天文台最近是不是在争取一个大型深空探测阵列的项目?”他开门见山。
      高欢似乎愣了下,没有料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回应:“是的,肖总。项目代号‘天眼二期’,是国家的重点基础科学设施,投资规模超百亿。主导单位是格物天文台,但京大、海大和国家天文台联合实验室都在竞争关键技术牵头方的位置。格物台的核心负责人之一,是沈博士的导师,陈启明教授。沈博士本人也深度参与了前期方案设计和部分关键技术预研。”
      果然。
      裴祁安的消息向来精准。
      “竞争到什么程度了?”
      “很激烈。据我们了解到的信息,京大有院士牵头,海大背靠军工系资源,联合实验室有部委的直接支持。格物台优势在陈教授团队在射电干涉阵列方面的技术积累和沈博士在数据处理算法上的创新,但人脉和资源调配能力偏弱。评审预计在下个月中旬。”
      肖清鹤听着,目光落在正试图扑蝴蝶、却因腿伤未愈扑空、自己摔了个滚的糯米糍身上。
      小家伙懵地坐起,甩了甩头,看飞远的蝴蝶,不满地“喵”了一声。
      “需要介入吗?”高欢试探着问,“旗下的‘星海资本’长期关注前沿科技投资,如果要支持格物台这个项目,可以从产学研合作的角度切入。或者,通过我们在京市的一些关系,间接施加影响。”
      “不用。”肖清鹤回得干脆,“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不希望因为他介入,让沈伊珞的努力和才华被染上别的色彩。
      那是对她的不尊重。
      但他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
      “高欢,”肖清鹤沉吟片刻,“以肖氏私募的名义向格物天文台设立一个‘青年学者探索基金’,定向支持天体物理学、尤其深空探测与数据处理领域的独立研究和国际合作交流。金额你定,流程公开透明,评审委员会邀请国内外该领域的权威学者,确保专业性和公正性。不要提任何具体项目,更不要和沈伊珞博士的名字产生直接关联。”
      高欢领会了老板意图——不明着帮忙,但创造了一个更有利的、能让她凭实力脱颖而出的环境和机会。“明白,肖总。我会尽快拟定方案,请您过目。”
      “嗯。”肖清鹤挂了电话。
      这时,糯米糍放弃追蝴蝶,一瘸一拐地回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发出带着疑惑的“咪呜”,仿佛在问:爸爸在跟谁说话?为什么不陪我玩?
      肖清鹤收起手机,蹲下身,挠它下巴。
      “玩累了?”
      糯米糍用脑袋顶他手心,尾巴卷上他的手腕。
      他顺势抱起“儿子”走回室内,将猫交给陈嫣,叮嘱她陪猫玩会儿,注意它的腿。
      自己则去了书房。
      关上门,在书桌后坐下,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紧急批复的海外并购案文件,却迟迟没落笔。
      再次拿起私人手机,点开沈伊珞的微信对话框,没太多犹豫地打了行字:
      【Lovien】糯糯腿好些了,在院子里追蝴蝶,没追上。
      点击发送。
      然后将手机放一旁,目光扫过股权结构和风险评估报告,平时能迅速抓住他注意力的数字和条款,此刻却有些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
      他立刻拿起来,是沈伊珞的回复。
      【PEA】糯糯肯定又不服气。〔笑哭〕有没有摔到?
      文字后面的emoji,生动得仿佛能看见她抿着唇、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肖清鹤嘴角上扬,快速回复:
      【Lovien】没有,自己爬起来了。陈嫣在陪它玩。
      这次沈伊珞回得很快:
      【PEA】那就好。让它别太疯,腿要养彻底。
      【Lovien】嗯。叮嘱过了。
      对话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
      很日常,关于糯米糍、安全的话题。
      但他又打了一行字:
      【Lovien】晚上有应酬谈项目,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隔了差不多一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
      【PEA】好。少喝点酒。
      很简单的嘱咐,规规矩矩,甚至客气。
      但她知道,并且回应了。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平淡接受了这个信息,并给出了最寻常的关心。
      对现在他们来说,这样的距离和分寸,刚刚好。
      【Lovien】嗯。
      他回复后放下手机,终于将注意力投入面前的文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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