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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小少爷 ...

  •   自给糯米糍取名“肖糯”正式上了户口,在肖念安老夫人默许的笑眼中,着人将名字和爪印郑重录入族谱附页后,糯米糍大帝在老宅的地位便彻底不同了。
      鹤园的佣人们不必再为如何称呼这只猫而犯难。
      原先叫“糯米少爷”总有玩笑意味,如今有了“肖糯”这个正名,又入了族谱——即便是附页,那也是肖家近百年来的头一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恭恭敬敬地称它“小小少爷”。
      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主宅,肖念安听了,在晨起用茶时对侍奉在侧的肖清鹤说,“既是你看重,也上了谱的,便是家里一份子。底下人唤声‘小小少爷’,也算不得逾矩。”
      老夫人一句话,定了调。
      自此,鹤园上下,对这蓝山布偶的恭敬便真真切切掺进了对待“小主子”的意味。
      肖清鹤不置可否,吩咐高欢每月从自己的私人账户拨笔“肖糯少爷用度”,单独立项,由鹤园大管家直接掌管,用于糯米糍的开销及对伺候得力者的额外赏赐。
      肖念安偶尔在午后由人搀着散步,见它在廊下紫檀木的矮几上趴着睡觉,会笑着用拐杖虚虚点地:“这小东西,倒是会享清福,比它‘父亲’还像个少爷。”
      这话传到翻阅跨境并购案的初步评估报告的肖清鹤耳中,眼皮未抬地对一旁的高欢道:
      “告诉太奶奶,糯米糍猫粮罐头的供应商季度评估报告,下午我让王助理送过去。”
      高欢忍笑应下,老夫人哪是真关心猫粮,不过寻由头“敲打”曾长孙,让他别总泡公司和“等风来”,多回主宅走动。也就小小少爷能让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无犹疑的小少爷,分出心神应付这些家长里短。
      糯米糍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它的日常被规划精确到分钟——晨起有专人用软巾擦拭眼角和爪垫,早餐是定点定量的低温慢煮鸡胸肉配猫草汁;上午是“巡视领地”的固定时间,从它专属、铺羊绒垫的观景窗台,到书房的黄花梨书案——它尤其喜欢蜷在摊开的文件用尾巴盖住关键数据,迫使肖清鹤放下钢笔伸手将它抱到膝上,顺着脊背抚摸,才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勉强允许肖清鹤工作继续。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御膳”与“小憩”。
      傍晚肖清鹤若是回来得早,会用激光笔陪它玩,看红点在波斯地毯与紫檀家具间跳跃,糯米糍扑、抓、腾、挪,矫健得不似家猫,但每每扑空,便扭头冲肖清鹤不满“喵”一声,眸子里写满“尔等凡人竟敢戏耍朕”的指控。
      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窗外有飞鸟掠过,或深夜某阵风带来陌生的细微气息,糯米糍会突然停下所有动作,竖起耳朵,瞳孔缩成细线一动不动地凝视虚空中的某点,发出低低的、困惑般的呜咽。
      每到这时,无论肖清鹤是在开视频会议,还是审阅成堆的合同,都会立刻停下,走到猫身边,掌心抚上它微微弓起的背脊。
      “又想妈妈了?”声音近似于自语,手指陷入它的毛发,轻轻梳理。
      糯米糍慢慢放松下来将脑袋搁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蹭,冰蓝色眼睛望着他,清澈见底,映出头顶的灯光,也映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
      此刻,糯米糍——或者说肖糯,早已不是当年瘦弱的小毛团,身形舒展,银缎般的长毛在顶光下流转。
      前爪揣在胸前,冰蓝的眼瞳半阖,仿佛这世间纷扰都与它无关,在羊绒垫上主宰自己的梦境与清醒。
      洛尘看着看着就拿出随身携带的皮革封面的速写本和一根用得顺手的炭笔,笔尖沙沙,勾勒着眼前的“大帝巡视图”。
      他画惯了人,画起猫来也别有心得。寥寥数笔,糯米糍疏离又尊贵的劲便跃然纸上。
      只是画着画着笔尖一顿,抬眼看依旧立在画架前的肖清鹤。
      “清鹤,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你要怎么办?走上前,说句‘你好,我找了你两年,还养着你的猫’?”
      肖清鹤身体一僵。
      这个问题,在七百多个日夜,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每一个独自穿过鹤园长廊的深夜,在每一次糯米糍对虚空发出困惑呜咽的瞬间。
      答案在唇齿间翻滚,却始终无法成形。
      直接坦白?怕唐突、惊扰,怕秋日暖阳般的眼睛里露出戒备或厌烦。
      迂回接近?他何曾对任何人和事如此踌躇不前过。
      商场上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放到这里,竟显得如此笨拙且充满冒犯。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一个干涩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答案。
      炭笔被搁在画架边,转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街道。
      路灯已次第亮起,行人稀疏。
      “或许……先确认是不是她。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最终插进西裤口袋,触到手机边缘。
      洛尘没再接话,他深知一旦肖清鹤用近乎自我剖析的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内心用理智和淡漠筑起的高墙,正在强烈情感的冲击下产生裂缝。
      这很难得,甚至有些……危险。
      对肖清鹤自己而言。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几片梧桐新叶的影子被拉长在风中摇曳,筛碎从“等风来”二楼窗内透出的暖光。
      肖清鹤在窗边站了许久,久到洛尘完成了速写,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该走了,”他看了看腕表,“明天一早我还得飞苏黎世,画廊有个展前会。”
      “嗯。”肖清鹤应了声,将“儿子”卷在羊绒垫里抱起,“一起下去。”
      一楼临近打烊,见老板下楼,在核对当日账目的店长立即起身,“肖总。”
      肖清鹤略一颔首,脚步未停。候在门外的保镖已提前拉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
      洛尘自己的车也到了,是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GT,他朝肖清鹤摆摆手,坐进副驾。
      糯米糍从羊绒垫探出脑袋看蓝色汽车很快没入霓虹交织的车流。
      它很少看到这样的鲜色——清一色的黑车载着“爸爸”去那些它不理解、但会沾染烟酒与陌生香水味的场所,又载着“爸爸”回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行宫”——洛水湾。
      蓝色让它想起了更久远的片段,比如“云朵之间”橱窗上贴着的、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的浅蓝卡通云朵和“妈妈”常穿的牛仔衬衫。
      想到这里,它将下巴搁在“爸爸”手上,轻轻“喵”了一声。
      肖清鹤低头,掌心抚过它丝绸般的背毛。
      在前排副驾的高欢滑动屏幕,调出他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确认。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是谢洧安的来电。
      肖清鹤接通,对方戏谑笑意的嗓音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风声和车载音乐,大概又在开网约车“体验人生”。
      “肖总忙完了?我送完最后一单,在江边吹风。尘尘跟我说,你又对画发痴,还被‘大帝’嫌弃了?要我说,就是你自找的。当初听以宁的,动点‘不那么尊重’的手段,人早找到了,何苦自己熬两年?你看看你都快成望妻石了,还是单方面的。”
      “说完了?”肖清鹤的语气平静无波。
      “没劲。”谢洧安点了支烟,“行,不戳肺管子。说正事,明天下午三点,你的‘月度心理健康检查’,别忘了。虽然我觉得你心理问题不大,主要是相思病,我治不了。不过苡苏上回给你做的体检报告我看了,结果不太妙,你再这么有一顿没一顿、咖啡当水喝,下次疼进急救室,可别指望我大半夜从温柔乡爬起来去捞你。”
      “知道了。”肖清鹤应,“你在江边?”
      “对,看夜景。”谢洧安笑,“思考人生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安慰的漂亮灵魂。”
      “少祸害人。”
      “这怎么是祸害?我每段都真诚投入,好聚好散,分手费足,购物车清空,售后服务堪称业界标杆。”谢洧安大言不惭,“比你这种憋出内伤的强。对了,沐瑶后天有个品牌活动,说组个局,老地方,你来不来?以宁也带时宜和小时宝过来。”
      “看情况。”
      “随你。反正消息带到。挂了,又有新单进来了,这次是个声音挺好听的小姐姐……”
      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肖清鹤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他确实很久没参加他们几个的聚会了。
      “等风来”开业时大家来过一次,后来他总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是不怀念毫无芥蒂的喧闹,只是朋友间的热闹衬得他心底寂静越发空旷,像缺了块的拼图,怎么也圆满不起来。
      汽车缓缓驶入洛水湾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通顶层。
      门开,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极简线条,冷灰与纯白主色调,智能感应灯光随着他抱着糯米糍的步入次第亮起,照亮开阔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以及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空气循环系统保持恒温恒湿,弥漫极淡的苦橙香是他惯用的那款。
      这里没有老宅的厚重历史感,没有鹤园的园林,只有绝对的高效、私密与掌控感。
      是他为自己打造的、隔绝外界的堡垒。
      糯米糍轻盈跳下地,熟门熟路地走向它的专属区域——客厅一角,靠窗位置铺着羊绒毯的猫爬架,旁边则是自动饮水机和恒温食盆。
      它凑到食盆边,闻了闻,是厨师准备好、按比例搭配好的主食冻干,但没什么胃口,只舔了几口水,便跃上窗边的悬浮沙发,将自己团成一个大毛球,望着窗外的灯火。
      肖清鹤脱下西装外套,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倚着台沿,目光落在糯米糍的背影上又移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浩瀚。
      沈伊珞曾经说过,“再远的距离,光最终都会抵达。”
      那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而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却又好像,才刚刚开始准备去等待。
      同一片星空下,吾玉酒店2306,沈伊珞刚结束和几家海城动物救助站的通话。
      结果并不乐观。
      没人接收过特征吻合的蓝山布偶。
      一家救助站的负责人甚至委婉地提醒,像“云朵之间”开在学校附近的猫咖,闭店时宠物去向通常有几个:店主带走继续养,转让给其他宠物店或猫舍、被熟客领养,或者遗弃。
      而且如果新接手的店主经营的是高端宠物沙龙,原有非名贵品种被“处理”掉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沈小姐,您说的特征很明显,左耳后有一小撮深色毛,如果见过我们肯定有印象。很抱歉,真的没有。或许……您可以试着联系下原店主?或者去本地的宠物论坛、同城微博、小红书这些地方发发寻猫启事,附上清晰照片和特征,悬赏也可以提高关注度。”
      “好的,谢谢您……”沈伊珞挂了电话,疲惫地靠进沙发。
      她试过寻找原店主,但当初是临时兼职,连店主全名都不知道,只有个“苏姐”的称呼和早已停机的电话号码。
      网络发帖如大海捞针,她发了,但大多数石沉大海。
      夜更深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江对岸,洛水湾几栋标志性的摩天楼宇灯火通明,是海城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与她隔江相望,分属两个世界。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照临发来的信息。
      【照临哥】小时,到海城了一切顺利吗?我这边项目提前了,明天到。
      沈伊珞心里一暖,回复:【嗯,到了,在酒店。找猫不太顺利,原来的店不在了。你忙你的,不用特别顾我。】
      江照临几乎秒回:【地址发我,明天晚上我去接你。猫的事别急,我到了帮你找。】
      他总这样,沉稳可靠,像小时候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沈伊珞没有拒绝,将酒店地址发了过去。
      放下手机,她从行李箱内层的夹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揭开软布,是个巴掌大小的陶猫摆件。
      猫的姿态是蜷着酣睡,线条圆润朴拙,能看出手工捏塑的痕迹,釉色是她调制的、极淡冰蓝与月白交融的颜色,模仿糯米糍的毛色。
      底部刻着“糯”字。
      这是来海城前,她在妈妈的陶艺馆里赶着烧制出来的。
      釉料没完全稳定,烧制时有些缩釉,留下几点深迹,像不小心沾上的墨点。
      不完美,却承载她所有的思念与不安。
      “糯糯,”她将陶猫放床头柜上,指尖拂过釉面。“再等等,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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