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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一眼万年 她弄丢了她 ...

  •   网约车在南恩中学附近梧桐道口停下。

      “喏,就在前面,那条路单行,我给您靠边停?”

      “好,谢谢。”

      沈伊珞拉着行李箱,目光投向记忆中的林荫道。

      梧桐枝叶比两年前更繁茂。

      视线越过影影绰绰的树冠落向深处一栋极具设计感的二层建筑:大片冷灰色墙体,镶嵌通顶的黑色金属框架与澄澈玻璃幕墙,檐下悬着银瘦金体字的“等风来”牌匾。

      门前台阶旁布枯山水式的微景观,白沙青石、与周遭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店相比,它像是被骤然放置的艺术品——清冷,昂贵,遥不可及。

      这种地方……会有糯米糍的容身之处?

      昂丹灰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乳白沙发错落摆放,挂着色彩朦胧的油画。店内三三两两衣着讲究地交谈。

      行走其间的无一不是品相极佳的英国短毛猫、西伯利亚森林猫、苏格兰折耳猫……没有糯米糍。

      她熟悉的布偶,眼睛是澄澈冰蓝,鼻头俏皮粉,胸前毛发像围了圈云,左耳后有撮比别处更深的灰色绒毛。

      没有。都没有。不言而喻的事实摆在她眼前——她弄丢了她的糯米糍。

      暮色渐沉,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糯米糍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向她的傍晚,也是这样。小爪子踩在木地板挪过来,扑通一声歪倒在鞋边,仰起毛茸茸的脸看她。

      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沿梧桐道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远处有汽车鸣笛,有行人谈笑,一切都很热闹,一切都不属于她。

      沈伊珞离开不过十分钟,就有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普尔曼停在等风来前特意留出、足以容纳三辆车的空地上。

      后座右侧的男人从车内出来,晚风拂动额前的墨黑碎发。

      黑色牛津鞋,休闲西装裤,着同色手工定制西装,外搭切斯特菲尔德大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很漂亮的睡凤眼,看人却带自上而下的漠然审视感。

      成年且体型可观、瘫后座左侧羊绒垫的布偶猫忽然支起身跃到右侧,鼻尖抵着车窗玻璃。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街道对面的阴影处,“喵呜”了一声。

      男人正欲抬步走向等风来,动作因车内动静而顿住。

      他顺着猫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梧桐树影幢幢。

      没有人。

      “肖总?”在他身后半步的李延询问。

      “没事,进去吧。”

      等风来二楼是不开放的私人空间。

      暖色原木地板,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从金融巨著到冷门诗集的各类书籍。另一侧画架区域,散落不少完成或未完成的画稿,都是同一女人侧影、背影或模糊正面,或在柜台后擦拭空杯,或抱猫看书,或梧桐树下带猫散步。

      洛尘端着两杯手冲瑰夏进来就见画架区的男人着西装马甲和白衬衫,手里拈的炭笔久久没落下。

      “还是画不出?”

      男人没回头,“无论我怎么画,都不是沈时微。”

      洛尘将其中一杯放在画架旁的矮几上,绕到好友身侧看了眼几乎被炭笔线条填满的画纸。

      “清鹤,你画的是你记忆里的沈时微,是想象中的她。可记忆会美化,会有偏差。已经两年了。”

      这样的话,傅以宁、谢洧安甚至任沐瑶都直接、委婉地提过。

      只有洛尘因执笔画过沈时微无数次,才现在开口。

      见炭笔尖端轻点画纸留下的细微墨点,便转了话题:“对了,以宁说他帮时宜整理资产时发现两年的备用金支出,每月固定,名目是‘特殊资产维护’。该不会就是维持这家店的?”

      “嗯。”肖清鹤坦然放下炭笔,“原有的十七只猫十四只找到了领养家庭,两只有慢性病的留在店里养老,有专人照顾。费用都从这出。”

      “那最后一只……”洛尘说着,看窝在羊绒垫流露“尔等凡人”的布偶猫,“就是糯米糍?”

      肖清鹤也随之看团成一团打盹儿的猫,倒有几分随肖清鹤——矜贵,冷淡,对绝大多事物都兴趣缺缺,仿佛生来就在云端俯瞰众生。

      谁能想到两年前,它还是个蜷在沈时微膝头、呼噜声不断的柔软毛团。

      两年,他记得太清楚了。

      七百零五天前,他因肖清影的生日头疼——什么也不缺的小公主,唯独对南恩中学附近猫咖的猫情有独钟。

      于是他就踏进了“云朵之间”。正看着打盹的英短,温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先生,需要帮您介绍一下吗?”

      他依言转身,见到的沈时微长卷发用根木簪绾在脑后,垂泪眼,眼尾下垂,无辜又温柔。瞳孔是澄澈的浅褐色,此刻映着光,像盛了碎金子。

      怀里抱着只蓝山布偶幼猫,那猫用爪子勾着她胸前的纽扣。

      “先生?”见他没反应,沈时微又问了一声。

      肖清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向来厌恶自己失态,尤其是在公共场合。可心跳感受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愣了两秒,才找回声音。

      “嗯……我第一次来。想看有没有适合送给女生的……猫相关礼物。”

      “是送女朋友吗?”沈时微自然接话,抱猫侧身引他往里面走。

      “不是,”肖清鹤立刻否认道,“是我妹妹,过几天生日。”

      “哦,原来送妹妹。”她笑了笑,眼尾弧度更深,那点水光便漾开了。

      走到靠窗展示架前,将怀里的布偶轻轻放进一个铺软垫的藤篮。小猫不肯,咪呜着扒她袖子。她便曲起食指用指节蹭猫下巴,看它眯起眼,咕噜声满足。

      肖清鹤的目光落在她指节纤细不骨感、蹭猫动作轻柔的手指上,注意到左手手腕内侧的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咖啡渍。

      “你是这里的店员?还是……”他问。

      “算是兼职,休的长假。闲不住来照顾它们。”

      休长假?

      肖清鹤意外,是老师吗?四月底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寒假就更不是。

      看她气质应该是艺术相关,海城学校对副课老师们的待遇稍松一些,尤其是艺术类课程的安排常有弹性空间。

      “沈时微。时间的时,微小的微,”

      “沈时微。”肖清鹤重复,名字在唇齿之间滚过,有种玉石相击般的清润感。

      “我是周鹤。周而复始的周,闲云野鹤的鹤。”

      他撒了谎。用母亲姓氏,摘名里一字。拼凑出“周鹤”的身份在这近三十年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肖清鹤意味着太多,他不想让那些过早笼罩这次萍水相逢。

      沈时微弯着眼,笑了笑:“周先生。”

      接下来的时间很是模糊。

      但他记性一向很好,尤其对自己在意的事物。

      落座靠窗卡座,沈时微端来一杯手冲的耶加雪菲,抱来最开始抱着的布偶幼猫。她叫它“糯米糍”,把猫放在桌上。

      糯米糍却不老实地扒拉肖清鹤放桌上的手机。

      他不但没阻止,反而伸手点猫鼻头。

      小猫愣了下,冰蓝眼睛眨了又眨,似乎没料到冷冰冰的人会主动碰自己。它歪了歪脑袋,毫无征兆地蹿到沈时微面前,眼巴巴看她——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找大人撑腰的孩子。

      沈时微失笑,把猫捞进怀里。“糯糯,不可以没礼貌。”

      糯米糍一到妈妈手上就换了面孔,前爪搭在她锁骨处,脑袋使劲往她颈窝里拱。

      “它很亲你。”肖清鹤见此,不由放轻声音。

      “糯糯是我接生的嘛。”沈时微说着用鼻尖蹭糯米糍额头。小猫顺势仰起脸用鼻头碰她下巴。

      一人一猫的默契浑然天成。

      “猫妈妈难产,它是最后一只,我守了一整夜,每隔两小时用针管喂一次奶。糯糯睁开眼睛后就赖上我了。”

      肖清鹤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这些时与介绍商品时的客气、礼貌截然不同。是卸下防备的柔软,真实得让他移不开眼。

      “所以你兼职,它就跟着你上班?”

      “嗯。店主说反正店里也需要猫,就让糯糯在这儿。”

      午后光影在两人间移动。他很少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CEO的日程精确到分钟,会议、谈判、项目评审,每一分钟都有明确的产出要求。

      “周先生是做哪行的?”沈时微先打破沉默,大概觉得干坐着不太礼貌。

      “做点小生意,跟数据打交道。”

      “数据?”沈时微歪了歪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糯米糍趁机从她怀里出来,跳上桌去够肖清鹤袖口的金属袖扣。

      “谈不上厉害,就是替人管钱。”他把手腕往旁边挪半寸避开猫爪,担心暗刻肖氏徽标的铂金袖扣棱角划到猫。

      糯米糍却不满地咬住他袖口,牙尖蹭过精纺羊毛面料,留下一小片濡湿。

      “糯糯!不可以。”沈时微见状,连忙伸手想把猫抱回来。

      “没关系。”肖清鹤说着动了动手腕让袖口布料在小猫齿间轻轻晃动。

      糯米糍得了回应越发来劲,整只猫挂他胳膊上。

      沈时微哭笑不得,“糯糯平时不这样,可能是喜欢你。”

      “是吗。”肖清鹤垂眼看猫,他头一回被猫“喜欢”得这么理直气壮。

      “周先生要是喜欢糯糯,可以经常来。它平时不怎么亲近客人的。”

      “好。”他回应,比签的任何一份合同都要郑重。

      再后来,她告诉他店里哪些猫可以抱,哪只猫不喜欢被人摸肚子。

      叫“煤球”的英短蓝白脾气最坏,看着圆滚滚一团和气,实际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时微示范给他看,手刚伸过去,煤球就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看吧。”她收回手,“煤球就这样,熟了就好,就是需要时间。”

      糯米糍却不乐意了——欺负我妈妈。它从肖清鹤胳膊上挣下来绕到煤球面前,尾巴高高翘起——你完了。

      煤球懒洋洋地舔了舔爪——你个小崽子能拿我怎样。

      下一秒,糯米糍伸出爪拍在煤球刚才拍沈时微的爪子上。

      煤球愣住了,整只猫僵在原地。它看看糯米糍,又看看沈时微,喉咙里溢出委屈的一声“嗷呜”——你养的小东西居然打我?

      沈时微便把糯米糍捞回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糯糯,你怎么这么护短啊。”

      糯米糍被亲得眯起眼,呼噜声震天响,尾巴缠上沈时微手腕——你是我妈妈,谁都不准碰。

      目睹全程的肖清鹤喉结滚了滚,他很想成为糯米糍。

      活了二十八年,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想”——并购案、洛水湾的顶层复式、车库里的普尔曼,只要他点头,自然会有人送到面前。

      唯独此刻,他羡慕一只猫。

      羡慕它能理直气壮地窝在她怀里,它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梧桐叶筛落的碎金慢慢向西偏移。

      猫咖里陆续进来几拨客人——放学后背书包的中学生,带小女孩的年轻妈妈,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

      沈时微起身招呼,帮一对中学生兄妹选猫咪主题的手账本。

      他看见她蹲下身平视扎马尾的小姑娘,认真问她:“你喜欢画画吗?这本的封皮是水彩风格的,里面的分隔页也是手绘的。”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她哥嘟囔着“妹妹就是麻烦”,付钱拿过沈伊珞手中猫咪形状的金属书签。

      肖清鹤端起她泡的耶加雪菲抿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悠长。他其实不爱喝浅烘的豆子,这杯……格外地顺口。

      大概是泡咖啡的人不同。

      那天他待到猫咖打烊。

      “周先生,我们要打烊了。”在她怀里团成一团的糯米糍爪子张开又合拢。

      “您要是喜欢糯糯,明天可以再来。它一般都在店里。”

      “好。”他依言起身,“明天我带妹妹一起来挑礼物。”

      “好,明天见,周先生。”

      “明天见。”

      他出来后,回头看了眼刚坐的位置。她在对面给糯米糍梳毛,“糯糯,你怎么这么乖呀?是不是又偷吃了店主姐姐放的猫条?明天妈妈给你带鳕鱼干好不好?”

      然而没有明天了。

      第二天,肖清鹤来云朵之间。迎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扎着丸子头的女人,正给猫碗添粮。

      “先生,欢迎光临。”

      他含糊应了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昨天沈时微和他聊天的角落。

      豆袋沙发旁的藤编猫窝里,有一团银白蜷着背对外面,脑袋埋在前爪,只留给他们毛茸茸的背影。

      店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糯米糍平时最黏时微,从发现时微今天没来就躲窝里,怎么叫都不出来,东西不吃,水也没动。”

      肖清鹤听着,走近几步。

      糯米糍察觉到有人,耳朵一动,把身体蜷得更紧,拒绝交流。

      他见此,做了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每天都来。

      每次都“顺便”买点东西:一个摆件,一包猫零食,点杯沈时微提过、店主自酿的梅子气泡水在靠窗位看书、处理邮件。

      起初躲着所有人的猫慢慢允许他靠近,后来挪到他脚边蜷成一团,用像海玻璃珠的蓝眼睛望着门口。

      它在等它“妈妈”。

      他在等让他一眼万年的人。

      他们等了半年多,等来的是店主回老家结婚,员工们陆续离职……云朵之间贴转让告示那天,海城入了冬,梧桐叶落尽。

      肖清鹤接手后,云朵之间成了等风来。

      春天再来时,梧桐又抽了新芽。等风来门前的枯山水换过两次白沙,画架上的素描积了厚厚一叠。

      原有猫也都妥善安置……肖清鹤让李延逐一审核领养人的资料——住房条件、经济状况、是否有养宠经验,要求对方签署定期回访协议。

      剩下两只有慢性肾病的英短和一只先天心脏孱弱的折耳,留在等风来的护理间里,由专职兽医每周上门,费用从他账户走。

      只有糯米糍,他带回了鹤园。

      因为它越来越像她了。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让他放不下。

      糯米糍的到来让鹤园第一次有不一样的动静——虽然都是些糟糕的动静。

      它不适应。

      躲在卧室黄花梨雕花拔步床的最深处,任厨师换花样做的猫饭香气四溢,任由女佣呼唤,就是不出来、也不吃不喝。

      他推了无数会议和应酬守在床边,尝试市面所有顶级猫粮罐头、冻干,请专门研究宠物行为的专家团队们,换来的却是糯米糍愈发消瘦和拒绝的背影。

      最后是伺候过肖老夫人、退休被返聘到鹤园打理厨房的粤菜老师傅看不下去了。

      老人背手看肖清鹤又一次端着分毫未动的猫食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少爷,这不是吃食问题。养猫跟养孩子是一个道理,光给好的可不行,得给它念想。”

      念想。

      肖清鹤站在廊下,暮风穿过庭院,带来蓝雪花将谢未谢的香气。

      糯米糍是他和沈时微短暂相遇不是虚幻的证明,他不能让它也消失。

      针对糯米糍的抚慰工程就这么开始了:厨师团队一拨又一拨……从擅长法餐的米其林三星主厨到专攻宠物营养学的海归博士,从钻研传统食疗的老中医到精通分子料理的新锐厨师。每人都带着各自的理念和信心走进鹤园,又在糯米糍闻都不闻一下的反应中铩羽而归。

      最终脱颖而出的是酷爱宠物吃食而转行钻研营的年轻人。

      他带来的不仅有新西兰草饲牛肉和鹿肉制成的比例精确到克、经超低温杀菌的生骨肉饼,还有一套“进食仪式感”理论。每次喂食,肉饼用温热骨汤化开,混上挪威深海冷链直达的三文鱼油和南极磷虾粉,在骨瓷小碟里摆出赏心悦目的形状,旁边点缀两片他亲手栽种、清晨采摘的猫草嫩芽。

      零食则锁定北海道特定渔场空运、采用低温慢速烘烤工艺制的鳕鱼干,最大程度地保留鱼肉纤维口感和鲜甜。饮用水从肖家某云雾高山的泉眼,每日专车运下经三重精密过滤后按谢洧安根据糯米糍体检报告调整的配方添加宠物专用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如此这般,糯米糍才从床底出来,探索鹤园,在他处理文件时跳上书桌占据一角用尾巴扫过摊开的报表;在洛尘来时跳到画架顶端,居高临下地伸爪拨油彩,惹洛尘哭笑不得。

      也对洛尘画上的“妈妈”发呆,用脑袋蹭了蹭画布,发出不解般的“喵呜”声——妈妈为什么是平的,没有温度和气味?

      每当此时,肖清鹤便放下手中一切将猫抱起,陪糯米糍一起想它“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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