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尘埃 徐洛初 ...
-
徐洛初离开洛水湾,将车驶入深夜街道。方向盘一转,朝着与江照临约好的地方驶去。
好几次聚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在老城区巷弄深处,店面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亮着暖黄的光。这个时间,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她推门进去,风铃轻响。江照临坐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壶清茶,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对她微微颔首。
徐洛初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是她惯点的海鲜粥。
“小时睡了?”江照临给她倒了杯茶。
“嗯,她哭累了,睡得还算沉。”徐洛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氤氲上来,“我把她安顿在洛水湾客卧了。肖总带猫回老宅祭祖,明天才能回。”
江照临点点头,沉默喝着茶。
窗外是寂静的巷子,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驶过。
徐洛初也在沉默,不由得想起沈伊珞知道周鹤就是肖清鹤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那场面,听珞宝复述,就像是水到渠成的摊牌。一切尘埃落定,自然而然地将彼此纳入以猫为名的崭新关系里。
她想起更早之前,在宠物店,肖清鹤从天而降(虽是被贺璟珩“通风报信”招来的),接过哭成泪猫的糯米糍。
那时沈伊珞看“周先生”的眼神,就有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和……信任。
信任一个陌生男人,能把她的猫哄好。
信任他能给糯米糍最好的照顾。
也信任他,不会伤害她。
这种信任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
是详尽到离谱的饲养指南?还是糯米糍被养得极好的事实?
亦或是更早,在两年前阳光很好的下午,一次短暂的交谈,就在彼此心里埋下连当事人都不自知的种子?
他们表兄妹俩,在某种程度上是同频的。综合各种信息,除了‘一见钟情’的浪漫外,应该有更实际、更‘合理’的动机。
合理……合适……合规……沈伊珞是格物天文台的研究人员,按规定,她的配偶,需要最高级别的审查,背景清白,不能有任何海外复杂关系,更不能有政治或经济上的污点。
这本身……就是一块‘免检金牌’。如果肖清鹤娶了沈伊珞,那么他就能向上面表明,肖家扎根国内,合规合法,绝无二心……
这个推论让徐洛初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比“一见钟情”更冷,也更符合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利益交换。
肖清鹤那样的人,怎会做没有回报的长期投资?
“表哥,”徐洛初夹了一块蚝仔烙,外酥里嫩,但她食不知味。“你觉得肖清鹤这人,怎么样?”
江照临沉默。他没见过肖清鹤几次,有限几次公开场合,那男人总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却疏离得像隔着看不见的玻璃幕墙。
眼神很淡,看人没什么情绪,做事却精准狠辣,商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褒贬不一,但没人敢小觑。
“深不可测。”他最终给出四个字。想起一月以来沈伊珞提起肖清鹤时的恍惚,“小时对他,似乎有些不同。”
徐洛初听懂了表哥的未尽之言。
沈伊珞不是轻易对人产生特别情绪的人,她的世界很简单:沈怡雯、星星、糯米糍。
肖清鹤的出现像是闯入既定轨道的行星,引力强大,轨迹难测。
“不同才麻烦。珞宝对谁上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对生物学上的爹,失望成那样,不也偷偷难过好久?这个肖总,背景比徐明远复杂一百倍。”她越说越觉得头疼,“不能让珞宝这么被动。得想办法探肖清鹤的底。”
“别冲动。”江照临不赞同道,“肖清鹤不是能随便‘探底’的人。弄巧成拙,反而给伊珞惹麻烦。”
“那要不我去说?”徐洛初放下勺子,看表哥,“但最好是你去。你出面,娘家哥哥替妹妹出头,合情合理。他再是肖清鹤,也得给你、给沈姨、给珞宝一个明确的态度。是认真的,就给个说法,规划个未来,至少得让珞宝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物。如果不是……”
她眼神冷下来,“长痛不如短痛。咱们接珞宝回家。”
江照摩挲着茶杯,目光落在巷子阴影里。粥店暖光映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处。
他当然想去问。以兄长、以家人的身份,去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面前,问一句“你对我妹妹,究竟是何打算”。
这念头在他得知“周鹤”就是肖清鹤时,就已盘旋不去。
可也清楚,这不是工地谈判,更不是项目对接。
这是感情,是沈伊珞自己选了要走的路。
贸然介入,以“保护者”姿态横在中间,真的是为她好吗?会不会反而让她难堪,让她觉得不被信任,甚至……将她推得更远?
“洛初,”他缓缓开口,“我明白。我也一样。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插手,未必是良药。伊珞有她的判断。我们该做的,是让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选择,我们都在。”
徐洛初蹙眉:“可我们就干等着?等一头栽进去摔得头破血流再伸手?那叫亡羊补牢!表哥,珞宝内里多倔多能忍你比我清楚!她要是认定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到时候肖清鹤要是敢负她,你信不信她能把自己憋出内伤也绝不跟我们诉一句苦?就像当年沈姨……”
她没说完,但江照临懂。
沈怡雯当年……是心照不宣的隐痛。正因如此,才更怕沈伊珞重蹈覆辙。
窗外,更深露重。
巷子尽头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归于寂静。
粥店客人又少了一桌,只剩他们和角落里一对低声絮语的情侣。
走出Gulpot,夜风更大了些。
港海不夜城依旧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但这繁华,与她无关。
陈昭宜低着头,快步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末班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载着零星乘客。她投币上车在最后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后退的街景流光溢彩,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玻璃窗上。
明天送完就把支票兑了,把妈妈下个疗程的药费交上。
剩下的……要藏好,不能告诉爸爸。留给昭柠做教育基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发愁。
至于宋鹤眠……
她睁开眼,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云端上的人偶尔俯身,拨弄地上尘埃。
尘埃除了被风吹起,别无选择。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送完花,两清。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交集。
港J06215D公交车后不紧不慢跟着辆辉腾。
驾驶座上的老陈跟了宋鹤眠多年,从宋家老宅到港海市区,话少,眼力准。
透过后视镜看闭目养神的少爷,又瞥了眼不远处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心里大致有了数。
能让少爷这么晚吩咐“跟着”,还是个从Gulpot出来的姑娘,他是头一回见。
但少爷没发话,就稳稳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看那姑娘在哪个站下车、又往哪个方向去的距离。
宋鹤眠靠在真皮座椅里,窗外的流光断续掠过他的侧脸。
他其实没想跟,至少一开始没想。
贺璟珩抱着猫,临走之前丢下的话,不痛不痒,但就是在那儿了。
“人姑娘跟你一路好歹送送?大晚上的,港海治安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尤其……还是从Gulpot出去的姑娘。”
贺璟珩说这话时,猫睁着琥珀色的圆眼睛看他,仿佛在无声附和“爸爸”的话。
宋鹤眠当时没理,转身就走。
可坐进车,司机问他“少爷,回利罗名墅还是公司”时,他鬼使神差地说“等等”。
然后就看到陈昭宜低头,攥着支票,走向公交站。她走得很快,米白色旗袍在风里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很快又被她用手按了下去。
她只是低着头,走向最寻常的公共交通,走向与她更为匹配的世界。
宋鹤眠看着,看她坐公交,看她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看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窗外流光划过她过的侧脸。
老陈保持着距离,辉腾混在夜归车流里,并不显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繁华金融区,驶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渐渐拐入老旧街区。偶尔靠站吐出或吞进零星几个疲惫的身影。陈昭宜始终坐在最后排靠窗位置,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
“少爷,前面就是松林路了,路窄,公交进不去,那位小姐应该在前一站下车。”老陈低声提醒。
松林路一带是有名的“老破小”聚集区,楼龄比宋鹤眠年纪还大,巷道狭窄昏暗,治安也一向是老大难。
宋鹤眠“嗯”了一声,没说话。
公交车在松林路前两站的“旧圩街”停了下来。陈昭宜拎着包下了车,低着头走进路灯昏暗的街巷。
辉腾在街口停下。
巷子深处传来了几声狗吠,还有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话。
他推开车门。
“少爷?”老陈惊讶。
“等着。”宋鹤眠丢下俩字,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道比他想的更破旧。
路面坑洼,墙皮剥落,各种电线像蜘蛛网般杂乱交织。
陈昭宜走得急,对这条路很熟,在迷宫般的巷子穿行,但紧绷的肩膀和不时回头的动作泄露了不安。
在堆满杂物的拐角停下脚步,前方阴影里晃出两个叼着烟的男人,挡在了路中间。
“哟,妹妹,这么晚下班啊?”其中一个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在哪儿发财呀?穿这么靓?”
陈昭宜后退一步,攥紧带子,“请、请让一下。”
“让一下?”另一个男人逼近。“陪哥哥们聊聊天就让你过嘛。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她的手摸向口袋,那里面有防狼喷雾,是妹妹硬塞给她的。
但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伸出手要抓她胳膊时,一道冷淡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让开。”
两个男人一愣,回头看去。
巷口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修长的身影。男人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一身精良的深色西装与周遭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的冷冽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是在Gulpot包厢让她倒酒、问她问题、给她支票的宋鹤眠。
陈昭宜也愣住了,呆呆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谁?少多管闲事!”流里流气的男人壮着胆子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
宋鹤眠没理他,径直过来,步伐从容仿佛散步般。经过明显被震慑住的男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陈昭宜面前停下,垂眸看她。
“发什么呆?”他语气平淡,像问“吃饭了没”。
陈昭宜猛地回神,脸一下涨红了,窘迫、后怕、还有难堪的情绪交织涌上。
她低下头,嗫嚅道:“谢、谢谢……”
宋鹤眠没应这句谢,侧了侧身:“走。”
陈昭宜像被他的气场牵引,下意识跟上。从愣在原地的男人身边走过。直到走出巷子,看到停在路口的辉腾,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
“我……到家了,就在前面那栋楼。”她指了指不远处墙皮斑驳的旧楼,“谢谢您……宋先生。”
宋鹤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楼道灯坏了。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路灯下,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上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昭宜如蒙大赦,朝他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向旧楼,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宋鹤眠在原地,看黑洞洞的楼道口,半晌没动。
老陈将车开到他身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气包裹了他。
“少爷,回浅水湾还是……”
“浅水湾。”宋鹤眠闭上眼睛,靠进真皮座椅里。
脑海里反复浮现受惊小兽般的眼睛,和她在巷道里单薄颤抖的背影。还有接过支票时,手指用力到泛白的弧度。
麻烦。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却莫名地没再想起沈凌薇又一次以“灵感迸发需要独处”为由,推掉父母安排的晚餐。
他和沈凌薇在一起近三年……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是港海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可最近,沈凌薇变了。
电话越来越少,见面时心不在焉,问起就说设计稿遇到瓶颈,需要独处找灵感。
他信了,也没全信。
沈凌薇是他见过最骄傲、也最聪明的人,她若真想瞒他什么,他未必能立刻察觉。
但她的疏离感,做不了假。
不像刚在巷子里,陈昭宜被吓到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有接过名片的指尖触感……真实得有些扎人。
麻烦。
宋鹤眠再次在心里重复。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叔,松林路旧圩街那一片,治安该管管了。”他语气如常,“明天派人走一趟,尤其旧圩街十七号附近,路灯该换了,监控也该补上。”
等电话那头的人恭敬应下后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
这不算什么。他想。不过是出于……基本道义。毕竟人是他从Gulpot放走的,又在回去的路上差点出事。真出了事,虽然与他无关,但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很合理的解释。
寅卯之交,天光未透,肖家老宅已经肃然苏醒。
松鹤堂正厅内,沉水香青烟在宫灯光晕里袅袅盘桓。
肖念安端坐主位,墨绿缂丝旗袍纹路暗沉如古潭,银发一丝不苟,龙头拐杖静立身侧,不怒自威。
下首紫檀太师椅上坐着肖锦年和宋知许,肖磊和周钰侍立父亲身侧。
肖清鹤和肖清影安静站在祖母身旁。
厅外回廊,人影幢幢却鸦雀无声。
肖麒、肖麟、肖瓒和肖昭昭各家主携亲眷肃立。
卯时三刻,钟磬声穿透薄雾自后山般若堂悠悠传来。
“时辰到——”司仪襄仪着玄色中山装,白手套纤尘不染。
宋知许起身,捧着经卷,目不斜视地行至佛龛前将经卷高举过顶,双膝跪落于青砖。
“知许奉《地藏经》第一卷,伏愿先祖离苦得乐,往生净土;祈佑肖氏子孙咸沐祖德,福泽绵长。”
辰时正,宗祠洞开。
肖锦年率先起身,肖磊夫妻俩紧随其后,肖家嫡系子女按辈分长幼鱼贯而入。
旁系则按旧例,止步外庭,于特设帷幔后观礼。
肖清雯捧着紫檀托盘,盘中三支线香细长如笔,屏息跟着肖清鹤,站在祭台东侧。
“襄仪就位。”
“襄仪就位!”副手应声。
“内外肃静——祭祖,开始。”
肖磊和周钰上前,于青铜香炉前站定。
肖清鹤手持礼单,逐项唱喏:
“行——净手礼!”
有男佣奉上盛清泉的银盆素巾,夫妻俩依古礼盥手、拭干。
“行——初献礼!”肖清雯高举托盘。
肖磊取香三支,周钰执火引燃。
檀香弥漫开,肖磊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对供奉历代先祖牌位的神龛,深深三揖,才将香插入炉中。
香灰簌簌落下。
“行——亚献礼!”肖清鹤再唱。
肖清影手捧盛时令鲜果和精巧糕点的鎏金供盘上前。
周钰接过,高举过额,三揖后恭敬地置于供桌中央。
“行——终献礼!”肖清鹤亲手捧的白玉酒壶和酒爵被奉上。
肖清影斟满清酒举爵向祖先行礼,将酒酹于案前青砖,酒香与檀香交融。
“恭读——祭文!”
祠堂落针可闻,肖锦年展开魏岱拟就、他亲笔润色誊抄的祭文:
“维公元二零二五,六月十三日,岁次乙巳,肖氏阖族子孙,谨以清酌庶馐,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祭文追述祖德,感念创业维艰,禀近况,祈愿子孙昌隆、基业永固。
“行——大礼拜!”肖清鹤最后唱喏。
以肖锦年为首,祠堂内外所有肖家子孙,无论长幼尊卑,齐刷刷下跪,向着供奉的层层牌位,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额头触地的闷响汇成一片,是血脉对源头最虔诚的叩问。
肖清鹤作为执礼者,亦深深跪拜下去。
礼成。
香烟缭绕中,众人徐徐起身。
巳时,祠堂祭礼余韵尚未散尽,青石阶的晨露已被踩碎,洇入石缝。
后山祖茔依山势层叠而上。
肖锦年立于最前,身后肖家人次第排开。
“父亲,请。”肖磊依礼提醒。
肖锦年颔首,率先走向一座隐在古松下的墓冢。
石碑上,“显考王公讳达海之墓”深刻的青石大字,被岁月摩挲得边缘圆润。
肖念安在主祭结束后就去了般若堂诵经,没同来祭扫亡夫。但供奉的香烛鲜果,无一不彰显老夫人的心意。
肖磊亲手捧过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是新酿的醇酒。
周钰则捧着她清晨从暖房摘下、带露珠的白菊。
肖清鹤上前一步接过酒瓶,将酒液倾洒在墓碑前的石供台上。
肖清影紧随其后将白菊放在供台中央。
四人随即退后一步,与肖锦和宋知许一道对着王达海的墓碑,深深三鞠躬。
肖锦年直起身,转向下处更古旧的坟茔。
石碑风化更甚,字迹模糊,依旧能辨出“显考肖公讳……”的字样。
祭扫流程重复,洒酒,献花,鞠躬。
山风卷过带来了远处松涛的低语,也卷起祭台前飘散的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林深处。
按族谱记载,一处处的祖坟被祭拜。
肖家众人依次上前行礼,青石板的跪拜声如同闷雷,一下下敲在土地上。
当最后一处的祖辈坟茔祭扫完毕,日头近中天。
“礼成。”肖锦年宣告,“都散了,各自去歇息吧。”
随后,人群如解冻的溪流移动、分散。
长辈们交谈着缓步下山,小辈们的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山林间肃穆的空气也随之流动,掺进了些烟火气。
糯米糍揣爪蹲在上下山的唯一道路口,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上,眯眼打盹等“爸爸”带它回鹤园用早膳。
山风拂过银缎似的长毛,尾巴惬意地一卷一卷。
祭祖什么的,两脚兽的仪式与它无关,只关心“爸爸”什么时候带它回去陪“妈妈”,以及今早鳕鱼干是北海道产还是挪威产的。
结果先下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爸爸”,而是一阵带铃铛脆响、有让它想打喷嚏的甜腻香风——是它的“一生之敌”,肖清影。
肖清影今天没像平时那样穿着张扬潮牌,换了身相对素净的米色套装,但耳垂上夸张的几何耳环还是泄露了她不甘“平庸”的本性。
她几乎是蹦跳着下来的,看到蹲在路口、毛茸茸的一团,眼睛瞬间亮了。
“糯米宝贝!在这等姑姑呢?”她三两步凑过来,蹲下身,伸手就去挠糯米糍的下巴。
“想我了没?姑姑给你带了新玩具哦!”
说着,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会发出七彩光、边旋转边播放电子儿歌的塑料球。
糯米糍的耳朵瞬间向后撇成飞机耳,胡子嫌弃地抖了抖,眼里写满了“愚蠢的两脚兽,又拿这种廉价玩意儿糊弄朕”。把揣着的爪子又往身下收,扭开头,用后脑勺对着肖清影。
“哟,摆谱呢?”肖清影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它这副傲娇样更可爱了。她捏着塑料球,在糯米糍眼前晃了晃,电子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子在山间格外清晰。
糯米糍忍无可忍起来,弓起背,冲肖清影和“噪音污染源”发出威胁的“哈——!”,银白色的长毛都炸开了一圈。
“清影,别闹糯糯。”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肖清鹤下来了。他换了身更轻便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长裤,看到妹妹又“欺负”猫,眼底掠过无奈。
“哥!”肖清影立刻收起玩具,笑嘻嘻地站起来,“我这是跟糯米宝贝培养感情!对吧糯糯?”她说着还想伸手去摸猫头,被糯米糍敏捷躲开,“嗖”一下蹿到肖清鹤脚边用脑袋蹭他裤腿,仰起脸,冰蓝色的眼里瞬间盛满了委屈和控诉,发出拖长、撒娇的“喵呜~~”,仿佛在说:“爸爸!姑姑欺负我!用可怕东西吵我!快抱我!”
肖清鹤弯腰,将它捞进臂弯。
小家伙一进熟悉的怀抱,就用爪子扒住他前襟,把脸埋进去,只留个屁股和炸开的尾巴对着肖清影,尾巴尖还气愤地甩了甩。
“你看你把它吓的。”肖清鹤顺了顺猫背炸开的毛,对妹妹说。
“我哪有!”肖清影撇撇嘴,凑过来想戳糯米糍露在外面的屁股,被肖清鹤侧身避开。
“小气鬼!我可是它亲姑姑!”
“亲姑姑也别总拿奇怪的东西吓它。”他一边顺着猫毛安抚,一边抱着糯米糍和肖清影继续往山下走,“上次那个会学狗叫的玩具,它躲了陈嫣三天。”
肖清影跟在他身边,不以为意:“我那是锻炼它的胆量!你看糯糯现在,多威风凛凛,等闲小狗都不敢近身。”她说着,目光在哥哥抱着猫的动作上转了转,压低声音,“哥,我听说……你金屋藏娇了?”
肖清鹤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听谁说的?”
“这还用特意听?港海都传遍了。说肖总为博红颜一笑,一掷千万,保驾护航。照片都拍糊了,但挡不住嫂嫂气质出众啊。”肖清影眨眨眼,“什么时候带回家正式见见?太奶奶念叨你的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下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她胆子小,别吓着她。”肖清鹤没有否认“嫂子”这个称呼,“等时机合适。”
“哦~”肖清影拉长了语调,“懂了,还在‘爸爸日’‘妈妈日’的轮值阶段是吧?咱糯总可真是劳苦功高,凭一己之力维系家庭。对了,它‘妈妈’知道它有个这么‘活泼’的姑姑,以及它‘爸爸’家里有一群在时刻准备围观‘太子妃’的亲戚吗?”
糯米糍听懂了“妈妈”这个词,从肖清鹤怀里抬起头,耳朵转了转,朝肖清影“喵”了一声,带着点矜持的认可——看来这个聒噪的姑姑,偶尔也能说点中听的话。
肖清鹤没理会妹妹的调侃,将猫往他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管好你自己。言浠呢?没跟你一起?”
“哦,他啊,下山就被怀仁拉去讨论量子算法和弦乐泛音的关系,两个怪人。”肖清影耸耸肩,“哥,你真不考虑让嫂嫂进娱乐圈?她那长相气质,绝对爆火!我下部MV……”
“不考虑。”肖清鹤直接打断,“你少打她的主意。”
“知道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肖清影举手做投降状,随即又笑嘻嘻凑近,“那……我能去看嫂嫂吗?就普通串门,保证不吓她,也不提工作,纯唠嗑,交流一下养猫心得?”
肖清鹤停下脚步,看了妹妹一眼。肖清影虽然跳脱爱闹,但有分寸。让她和沈伊珞接触一下,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沈伊珞提前感受一下他这边“不那么严肃”的家人。
“过几天。等我问过她。”他松了口。
“Yes!”肖清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哥最好了!那我不打扰你跟糯总的二人世界了,去找怀仁和言浠,继续围观火星撞地球的学术讨论!”
她说着挥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着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山间重归宁静。
肖清鹤抱着猫,慢慢往鹤园走。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用爪子踩着手臂,脑袋搁在他的肩头,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山林景色,尾巴惬意轻摆。
“饿了?”肖清鹤问。
“喵~”糯米糍软软应了一声,用鼻子蹭他的脖颈。
“陈嫣应该备好了。今天有新鲜鳕鱼。”
听到“鳕鱼”,小家伙耳朵一动,咕噜声更大了。
走到汀兰水榭,沿着青石板的曲径往鹤园走,远远见云海阁外临水的平台上,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背对着他,穿着黑条纹复古三件套。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以及……隐隐的锋利感。是裴祁安。
肖怀仁则侧身倚着朱漆栏杆,面对水面。不同于肖清鹤的清冷矜贵,也不同于裴祁安的冷硬锋锐,气质更偏向……艺术家式的随性与被宠坏的散漫。
一身浅米色休闲西装。金色头发在晨光下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添了几分落拓的俊美。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摘的竹叶。
肖清鹤脚步未停,走近时,肖怀仁一见他就直起身,“堂哥!可算出来了!祁安哥等你好一会儿了!”
裴祁安闻声转头,视线落在肖清鹤身上,颔首算打过招呼,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他怀里银白色的毛球上。
冰蓝色猫眼恰好也抬起,与他对上。
糯米糍认得——气味冷,和“爸爸”有点像,但更硬。
最重要的是,这人身边跟着只浑身卷毛、叫“团宝”的小不点白狗,是“王不见王”的头号宿敌。
小家伙的耳朵瞬间向后撇成飞机耳,发出充满警惕的呜噜声,往肖清鹤儿怀里缩,爪子勾住了“爸爸”的衣襟,瞳孔缩成细线、紧紧盯着裴祁安,仿佛在评估他今天有没有把讨厌的小东西带在身边。
裴祁安对糯米糍的敌意视若无睹——团宝每次见到糯米糍,差不多也是这副如临大敌、嗷嗷乱叫的德行。
“清鹤。”他言简意赅开口,声音冷冽如山涧碎冰,“父亲让我过来看看祭祖,顺便谈湾区数字港的二期投资。”
“洧川哥那边还算好说话,尤其在酒吧,你约的几点?”
“晚上八点,Gulpot。”他目光掠过肖清鹤略显疲惫的眉宇,“你状态不太好。”
裴祁安对风花雪月向来都是兴趣缺缺的,今晚约在Gulpot,纯粹是因为谢洧川迷上了单一麦芽威士忌,且在微醺状态下,工作狂才稍微容易撬开一点缝隙谈正事。
肖清鹤揉着眉心,没否认,“祭祖琐事,加上一些私事……”
他虽没有明说,但裴祁安和肖怀仁都心照不宣,糯米糍的“寻母记”早已不是秘密。
肖怀仁凑近,“堂哥,听说,那沈小姐,就是你找了快两年的沈伊珞回来了?真假的?糯米糍大帝亲自认证的?”
肖清鹤瞥了眼他,淡淡道:“怀仁,管好你自己的事。”
肖怀仁讪讪一笑,眼里好奇更盛。
比起这些,裴祁安更关心清理了盘踞多年的“地头蛇”的后续实际事务。
“高家清理以后,京市空出的几个位置,肖氏有兴趣介入吗?”
“暂时按兵不动。”肖清鹤走到栏杆边,看波光粼粼的湖面,“风口太紧易引火烧身。先让裴家站稳,肖氏后续再看机会。”
怀里的猫试图用爪子去勾栏杆外探进来的一枝晚开桃花。
肖清鹤轻拍猫爪,小家伙“咪呜”一声,缩回爪子,用脑袋蹭他下巴。
“嗯。”裴祁安颔首,认可这个判断,话锋一转,“数字港二期,洧川哥的条件苛刻,尤其是核心技术共享和利润分成比例。”
肖清鹤并不意外。谢洧川是出了名的谈判高手,尤其是涉及盛康药业核心利益时,寸土不让。
“晚上谈。在Gulpot,酒喝到位了,或许能松口。”
“希望如此。”
肖怀仁听两位大佬谈动辄数十亿的项目,自觉插不上话,便识趣退到一旁,给Isabella发信息汇报行踪。
肖清鹤看着堂弟沉浸在热恋中的模样,再想到自己一团乱麻的感情,心下微哂,他转向裴祁安,“进去说。”
裴祁安点头,肖怀仁先一步在靠窗的矮榻坐下戴耳机,自顾自玩起来,绝不去打扰处于工作状态中的“大魔王”。
两人进云海阁,临窗茶案上已备好清茶。
肖清鹤将糯米糍放在窗边软榻,那里铺着专属软垫,还放了它最近很喜欢的填了猫薄荷的小鱼玩具。
小家伙一落地,先嗅垫子,确认没有“宿敌”的气味,才勉强趴下来。
裴祁安在肖清鹤对面落座,执起紫砂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数字港二期,川哥的条件清单我看过。核心算法共享要百分之四十,利润分成他要拿大头。胃口不小。”
肖清鹤端杯,“意料之中。盛康在人工智能药物研发的突破,让他有底气开这个价。他盯上的不是二期,是未来三期、四期乃至整个湾区健康数据网络的底层架构控制权。”
“所以你的底线?”裴祁安抬眼。
“算法共享不超过百分之十五,仅限二期项目内部应用,所有权和后续迭代权必须归肖氏和裴氏共同所有。利润分成可以谈,但前提是技术主导权在我们手里。洧川哥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他清楚,没有裴、肖两家的渠道和政策背书,他的算法再先进也是一堆代码。合作的基础是互惠,不是单方面收割。”
裴祁安点点头,这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晚上谈的时候,我会让法务准备好三套备选方案,从最理想的条款到我们的底线。另外,顾衡递了话,秦检对湾区数据合规的跨境流动监管很关注,可能派人下来调研。这是个信号。”
肖清鹤眸光一凝。他们关注湾区数字港,意味这项目进了上面的视野。
“好事……”他放下茶杯,“合规性做得越扎实,未来天花板就越高。让团队提前准备把所有法律风险排查做到最高标准。调研组的接待,你安排还是我安排?”
“我来。顾家与裴家有些旧交,秦检与我父亲也算相识。由裴氏出面更合适。”
“好。”肖清鹤没有异议。裴家处理这个确实比纯粹的商业家族更有优势。
正事暂告一段落,室内有片刻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糯米糍抱猫薄荷小鱼、用后腿猛蹬时发出的“咯吱”声。
裴祁安视线掠过玩得不亦乐乎的布偶猫,开口,话题跳转得突兀:“你那位沈小姐,在京市的格物天文台?”
肖清鹤执杯的手顿了下。“嗯。怎么?”
“我父亲有位故交,姓秦,是格物天文台的资深顾问,专攻深空探测数据处理。前阵子听秦老提起,台里来了个很有天赋的研究员,处理脉冲星计时阵列数据有独特算法,解决了他们一个困扰很久的校准偏差问题。名字……似乎就是沈伊珞。”
肖清鹤眸光一动。他知道沈伊珞优秀,但没想到她的专业能力已经传到了裴家。
“她很少提工作上的事。”
“秦老惜才,想推荐她去圣利射电天文组做访问学者,那边有个项目很适合她的方向。但听说她婉拒了,理由是要照顾猫。”裴祁安说到“照顾猫”时,目光扫过窗边正抱猫薄荷小鱼、啃得忘我的银白毛团,“现在看起来,这猫……确实需要人照顾。”
肖清鹤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沈伊珞为了糯米糍,放弃了学术交流机会。
“机会以后还有。”他说道,“她自己的选择,我尊重。”
裴祁安颔首,转而道:“格物最近在争取一笔国际联合观测基金,额度不小,涉及多个国家的设备共享和数据互通。评审委员会里,有肖氏早年资助过的一位诺奖得主,说话很有分量。”
他点到即止。
多年好友的肖清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祁安在告诉他,沈伊珞的前途并不需要完全依赖学术机构内部的晋升,肖氏有能力,也应该在适当时机,为她扫清一些障碍,提供更广阔的舞台。
这是对等关系里,他应有的担当。
“我会让高欢留意。”
“嗯。”裴祁安见目的达到便提起茶壶,为两人续茶。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糯米糍不满的“喵呜”。
两人转头看,只见小家伙试图将小鱼玩具甩到半空再用爪接住,结果用力过猛,玩具没接住,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反因惯性往后一仰,撞在软榻雕花栏杆上,此刻两前爪抱着被撞到的后脑勺,眼里写满了“丢脸”和“委屈”,胡子都耷拉了下来。
肖清鹤起身过去,将撞懵了的糯米糍捞进怀里,揉了揉它撞到的地方。
“笨。”
它把脑袋埋进“爸爸”怀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爪子还不忘勾住罪魁祸首的小鱼,拖进怀里抱着,一副“虽然撞了头但小鱼玩具还是我的”的执拗样。
裴祁安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家每次追自己尾巴都能撞到桌腿、然后委屈巴巴跑来求安慰的团宝。
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让人心头一软。
他靠回椅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窗边矮榻——肖怀仁已经抱着靠垫睡着了,手机滑落在一旁,浅金色头发软软搭在额前,倒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气。
“怀仁倒是心大。”他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这样挺好。”肖清鹤安抚委屈巴巴的糯米糍,视线掠过堂弟睡颜,“家里不缺操心的人。”
裴祁安不可置否,目光落回肖清鹤身上,仿佛在说:比如你。
肖清鹤对好友的目光解读得一清二楚,却只作未觉,将怀里早忘了撞头之痛、抱着玩具啃咬的糯米糍重新坐回茶案前。
“洧川哥那边,除了数字港,最近对欧洲一家濒临破产的精密仪器制造商感兴趣。高欢查到,那公司的核心技术涉及高端光谱分析仪的微型化,原本主要供给航天和军工,但经营不善。洧川哥想收购,整合进盛康的新药研发管线,做实时药物代谢监测。”
“他想跨界?步子不小。”
“不算完全跨界。精准医疗离不开高端检测设备,他想打通从研发到临床验证的全链条数据闭环,降低对外部设备供应商的依赖。那家德国公司的技术底子很厚,只是管理层僵化和市场策略失败。如果能拿下,对盛康是如虎添翼。”肖清鹤分析道,“他私下里问过我的意见,也提过合作的可能性。肖氏可以出部分资金,并利用在欧洲的渠道帮助整合。作为回报,盛康在新设备上的优先采购权和部分技术共享。”
“很诱人,但风险也大。跨界并购,尤其技术密集型企业的整合,失败率不低。洧川哥是技术狂,但管理风格……未必适合处理那种老牌德企的顽固势力。”裴祁安一针见血。
“所以他才想拉肖氏入局。看中的不仅是资金,更是肖氏在跨国并购和整合上的经验,以及,”肖清鹤顿了顿,“必要时不那么‘温和’的手段。”
裴祁安了然。
谢洧川专注技术,在某些需要清理门户或打破僵局的时候,肖清鹤和背后的肖氏,确实是更合适的“白手套”。
“你打算参与?”
“评估团队已经派过去了,初步报告下周能出来。如果技术壁垒确实如他所说,市场潜力可观,风险可控,未尝不可一试。健康医疗是肖氏未来十年核心赛道之一,提前布局上游核心技术设备,战略上是有利的。”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又商讨片刻,交换信息和看法,直到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
肖怀仁在矮榻上翻了个身,咂咂嘴,依旧睡得香甜,完全不受两位兄长的影响。
裴祁安看了眼腕表,起身。“我该走了,下午约了顾叔。晚上Gulpot见。”
“嗯。”肖清鹤抱着猫起身相送。
走到云海阁门口,裴祁安脚步顿了下,看肖清鹤怀里正用冰蓝色眼睛打量他的糯米糍,难得多说了一句:“猫不错。比阿宝安静。”
肖清鹤弯了下唇角:“阿宝精力旺盛,是好事。”
阿宝是他们在糯米糍面前对团宝的别称,避免大帝对宿敌“应激”。
送走裴祁安,又让管家安排佣人等肖怀仁睡醒,肖清鹤才抱着猫,慢慢踱回鹤园。
回到书房,肖清鹤抱着在他怀里踩了踩、团好后眯起眼睛的糯米糍在书案后坐下,拿起高欢送来的谢洧川提及的德国精密仪器制造商的初步评估报告。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上,思绪却难以完全集中。
裴祁安的话犹在耳边。
“秦老惜才……但听说她婉拒了,理由是要照顾猫。”
照顾猫……这个理由真实,却也让他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圣利射电天文组,那是全球天文学者向往的圣地之一。
沈伊珞为了糯糯,放弃了。
他该做点什么。
不止是裴祁安暗示的,利用肖氏的影响力为她铺路。
那太像施舍,也并非她所需。
她需要的是尊重,或许……他该和她好好谈一谈,关于未来,关于她的事业,关于……他们。
他低头,看向怀里大补回笼觉的糯米糍,小家伙的爪子还无意识虚握玩具,鼻尖随呼吸微微翕动。
“你帮爸爸把妈妈找了回来,”他对梦中的猫说,“现在,爸爸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留在你妈妈的身边……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伊珞的微信。肖清鹤拿起来看。
【PEA】刚和陈嫣姐学了插花,虽然弄坏了好几枝。
文字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客卧飘窗边小几上一个朴素甚至笨拙的插花作品——白色桔梗和几枝翠绿的蕨类植物,插在一个天青色的瓷瓶里。
肖清鹤看着照片,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回复:
【Lovien】很漂亮。比鹤园花匠插得好。
【PEA】骗人……陈嫣姐说鹤园花匠是顶尖的。
【Lovien】他们插得没有灵魂。你的有。
沈伊珞那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反复几次,最终发来:
【PEA】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肖清鹤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Lovien】晚上约了裴祁安和谢洧川谈事,在Gulpot。可能会晚。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这次,沈伊珞回得很快:
【PEA】好。少喝点酒。糯糯的零食……我让陈嫣姐收起来了。
后面跟了个小猫捂脸的表情。
糯米糍的零食柜密码只有他和陈嫣知道,她可能“不小心”发现,又“忍不住”管控了一下——猜起来也简单,糯米糍生日:0314。
他眼底笑意加深。
【Lovien】嗯,听猫妈妈的。我早点回来。
过了半分钟,沈伊珞回了个糯米糍点头的表情包。
他这才放下手机,指尖在糯米糍的背脊上轻轻划过。
猫睡得沉,对他的触碰本能地蜷了蜷爪,咕噜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