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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的退路   洛水湾 ...

  •   洛水湾A座顶层公寓。徐洛初将睡着的好友安顿在客卧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好友即使睡梦中仍蹙起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五味杂陈。
      沈伊珞对肖清鹤的感情比她预想的更深。
      而肖清鹤,目前看来是正向的,甚至可以说是……珍视的。
      这让她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感情开始总是美好的,但能否经得起后续的风雨,才是关键。
      尤其肖家那样的深宅大院,肖清鹤那样的身份地位。
      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贺璟珩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被接通,背景音嘈杂,混着音乐和人声,还有隐约的……猫叫?
      “喂?徐律?这么晚,想我了?”贺璟珩带笑意的慵懒嗓音传来,背景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徐洛初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问:“元宝呢?”
      “在啃磨牙棒,要不要视频看看?小家伙适应能力超强,刚还在我腿上踩奶,现在啃得正欢。就是有点想你了,路上对着你拖鞋发了半天呆。”
      徐洛初抿唇,忽略心头莫名的柔软,语气依旧公事公办:“肖清鹤带猫回老宅了。珞宝一个人在家,我陪她。你……那边怎么样?”
      “我?”贺璟珩走到更安静的地方,“能怎么样,带着咱闺女体验港海夜生活呗。刚去看了夜景,小家伙胆子大,扒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放心,有我在,保证把它养得白白胖胖,回去让你抱都抱不动。”
      “谁跟你‘咱闺女’。”徐洛初驳了句,目光扫过客厅。
      这里和她上次来不一样了。落地窗边多了一个猫爬架,比之前那个更高,瞭望台上铺着厚羊绒垫,旁边挂着羽毛和铃铛的逗猫玩具。
      沙发角落堆着不同颜色的猫窝,让糯米糍随心挑。中岛台上除了肖清鹤惯用的手冲咖啡器具,旁边多了个保温杯,杯身印着星球图案——是沈伊珞的。
      书架下层原本整齐排列的金融和艺术书籍旁斜插风格不同的书,《漫步到宇宙尽头》、《星空摄影入门指南》,还有摊开的笔记本,露出一角手绘的星图。
      整个空间不再是她印象中精致却冰冷的样板间,而是充满了生活的、温暖的细节,甚至有些……琐碎。
      遥控器随意放茶几上,旁边是拆到一半的猫零食包装袋。沙发上搭着条米色薄毯,一角垂落在地。
      这些都显示出,这里不再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居所,而是一个“家”的雏形,一个被两人一猫共同填满的空间。
      听着电话那货的“絮叨”,目光从保温杯移到旁边的冰箱。冰箱门上用猫咪形状的磁铁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肖清鹤的字:
      “伊珞忌芒果、猕猴桃、奇异果,山药、螃蟹,牛排切块不行,不吃卷心菜、空心菜、西葫芦,炒饭放萝卜,其余不吃。苹果要脆,蓝莓和樱桃甜的可以,不吃牛油果、无花果,饮料不喝带气的。”
      紧跟着一行,是糯米糍的,占据了最大的篇幅——生骨肉:
      鸡肉(去皮去骨仅鸡小胸)、牛肉(菲力部位,去筋膜)、兔肉(新西兰进口,每周二四供应)、鹿肉(挪威,每周一、三少量)。严禁任何形式猪肉、羊肉及鱼类(除三文鱼,仅限挪威冰鲜,去刺,每周五10g)。
      猫草:小麦草每日新鲜,不超过5cm。
      零食:鳕鱼干(日本)不超过两根;羊奶布丁(澳洲),周一、三、五各半颗;冻干鹌鹑(新西兰),奖励用,每日不超过一只。
      药品:益生菌(NOW Foods)每日半粒混入早餐;鱼油(WHC),每周二、四、六各一滴;洁牙粉(Plaque Off),每日一撮。
      禁忌:乳糖、谷物、含诱食剂或人工色素零食、带铃铛或过于尖锐声响的玩具、陌生人强行拥抱(尤其是试图亲吻鼻子)。洗澡后用静音吹风机,风速最低档,由“爸爸妈妈”持鳕鱼干在旁安抚。注意极其厌恶柑橘类气味,须后水需在接触前散味十分钟。
      接下来一行是肖清鹤的,简洁得敷衍:
      咖啡手冲,水粉比1:15,水温92℃,研磨度4.5。豆子:瑰夏(巴拿马翡翠庄园)/耶加雪菲(水洗)。
      其他无特别要求。晚餐避免过多碳水。
      徐洛初盯着便签,足足看了有一分钟……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精确到克、尤其是糯米糍的那部分,条目之详尽,禁忌之明确,让自认为对元宝也算精心的徐洛初,都感到了差距。而肖清鹤自己那寥寥几行,对比之下,简直像是自我调侃——看,我的需求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
      她不禁想问,这一家人……厨师还好吗?有工伤了吧……这简直针对VIP客户(和VIP猫)的、附带过敏原警示和情绪管理指南的定制化服务手册。
      徐洛初盯着便签,嘴角抽了抽,对着手机那头滔滔不绝介绍港海夜景的贺璟珩,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贺璟珩,你家厨师……工资多少?有带薪心理辅导吗?”
      电话那头的贺璟珩被问得一愣,“嗯?你饿了?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完后空运过来。想吃什么都有。”
      “我不饿。刚看到洛水湾的冰箱备忘录,感觉在这里当厨师,不仅需要米其林的手艺,还得兼修营养学、宠物行为学,最好考个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以防被‘甲方爸爸’和‘甲方猫主子’的变态要求逼疯。”
      贺璟珩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挠得人耳廓发痒。
      “你说那个啊……我见过。去鹤哥那儿,陈嫣对着单子准备晚餐,那叫一个严谨。当时还调侃,说这规格,国宴筹备组也就这样了。结果你猜鹤哥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糯糯肠胃弱,伊珞有些东西,吃了不舒服。记下来方便。’”贺璟珩模仿着肖清鹤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然后恢复自己的调调,“我当时就想可太‘方便’了,直接给厨师上了个地狱难度的日常副本。”
      徐洛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弯了嘴角。
      她能想象肖清鹤说这话时的样子,肯定是一脸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元宝可没这么娇气。”她下意识说。
      “那是,我们徐元宝好养活,给啥吃啥,随我,不挑。”贺璟珩立刻顺杆爬,话里满是骄傲,“不过话说回来,徐律师,你要是也给元宝列个单子,我保证执行得比鹤哥还到位。要不要试试?比如,元宝的罐头必须由贺璟珩先生亲手打开,并在打开后三秒内奉上;元宝的猫砂必须由贺璟珩先生每日亲自铲除,并记录便便的形态和颜色;元宝的梳毛服务必须由贺璟珩先生……”
      “停!”徐洛初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畅想”,“谁要列单子!美得你!元宝的猫粮你记得按时喂,水要常换,别给它吃太多零食,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早点带它回来。”
      最后一句说得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软。
      贺璟珩那头静了一秒,随即声音里的笑意更深。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毫发无损把元宝送回去。你也早点休息,别总是熬夜看案卷。冰箱里有陈姨准备的燕窝,记得吃。”
      徐洛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后给江照临发消息:
      【半截诗】表哥,我今晚陪珞宝。她状态还好,就是需要点时间消化。肖清鹤那边……目前看还行。具体见面聊。
      发送后,她起身走到客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伊珞侧躺着是睡熟了,眉头舒展了些,眼角还残留着点湿意。
      夜还长。
      但明天,太阳总会升起。
      无论明天等珞宝的是什么,我们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港海,Gulpot门廊的霓虹灯将潮湿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瑰紫。
      三楼私人区域隔音极好,带“闺女”直飞港海的贺璟珩硬靠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把窝在沙发里看财报的宋鹤眠给撬了出来。
      “再看这些数字,你眼珠子都要变成欧元符号了,”贺璟珩一把抽走他膝上平板,“沈大小姐又给你气受了?走,去承旻那喝一杯,保管什么烦闷都烟消云散。”
      宋鹤眠抬起眼,冷淡地扫他了一眼。
      沈凌薇近来,很反常……电话不接,消息回得敷衍,见面也心不在焉,问也只说设计稿遇到瓶颈。
      他懒得解释,只觉心头燥意盘旋不散,被贺璟珩半推半拉到二楼“VIP-23”的包厢。
      门一开,喧嚣裹挟着烟酒气浪将人淹没。
      陆承旻没在,贺璟珩反客为主,大咧咧地抱着元宝,陷进主位沙发,打响指招呼领班。
      宋鹤眠则避到角落阴影,他意不在此,只想借酒精压下心头莫名的滞涩。
      很快,领班Sylvia带着人鱼贯而入。
      浓郁香风先至,衣着惹火的佳丽笑语嫣然地站定。
      宋鹤眠漫不经心的目光随之掠过,却骤然定格。
      Sylvia身后是三个穿米白旗袍的女孩,比起前面那些,她们端着果盘,是服务生。
      而最末那个,低着头,露出后颈,像误入浮华场的一株新荷。
      Sylvia忙躬身赔笑:“宋先生……这几位是临时来兼职的服务生,不坐……”话音未落,她感受到宋鹤眠瞥来的目光,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她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在港海,没人敢驳宋鹤眠的面子。
      贺璟珩原本瘫沙发上陪元宝,此刻丹凤眼眯起,他认识宋鹤眠二十几年,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尤其是这种场合的女人。
      眠哥转性了?
      还是被沈凌薇气糊涂了?
      “眠哥,看傻眼了?挑一个呗,反正承旻的地盘,规矩你定。”
      宋鹤眠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里,女孩抬起头,被包厢内光怪陆离的灯光刺到,眼睫轻颤望向声源。
      脸干净得不像话,皮肤是天然瓷白,眉眼疏淡,像江南烟雨里晕开的水墨,唇色很浅,自然的嫩粉。
      Gulpot开业那一天,陆承旻晃着酒杯,慵懒笑言:“服务员都穿紧身的旗袍,客人的酒兴自然也就来了。”
      当时他只觉无聊。此刻却觉得喉间发紧,想看看……雪地落下别的颜色会怎样。
      修长的手指伸出,越过殷切望来的目光,指向格格不入的身影,声音在嘈杂音乐里清晰冷感:“就她吧。”
      Sylvia脸色一僵,“宋先生……昭宜,她是服务生,不陪酒的……”
      被点名的陈昭宜抬头,她眼睛大,瞳仁是纯粹黑,像浸水的黑曜石,此刻因为无措,更显得呆气十足。
      她看看Sylvia,又看看王冉姐,怯怯地看向宋鹤眠。
      男人在暗处,神情冷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本能想退缩。
      “我……我还要去送酒……”
      贺璟珩噗嗤笑出了声,“小妹妹,在眠哥旁边坐着,就是最要紧的活儿了。”
      王冉见状,想出来帮她,却被身旁的姐妹按住手臂。姐妹压低声音,“阿冉,别犯傻!那是宋先生!整个Gulpot都是陆先生的,陆先生跟宋先生什么关系你忘了?得罪宋先生,别说这碗饭,命还在不在都两说!”
      王冉脸色白了白,攥紧拳头,担忧地望向陈昭宜,终究没敢再动。
      宋鹤眠并不看Sylvia,盯陈昭宜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旗袍立领下的胸口,到侧边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脚踝。
      “不过来?”
      陈昭宜心跳如擂鼓,求助般看Sylvia。
      Sylvia在宋鹤眠的注视下勉强笑道,“去给宋先生倒酒,机灵点,昭宜。”
      她僵了半秒,才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在离宋鹤眠一臂远的沙发边缘坐下,垂头盯着自己鞋尖。
      宋鹤眠忽然倾身,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陈昭宜吓得闭眼,长睫颤抖,以为他要做什么。却只感到呼吸拂过耳廓,伴随着他压低带嘲弄的声音:“这么怕,还来这儿工作?”
      陈昭宜睁开眼,撞进他霜花银的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轻薄,只有居高临下的冷然。
      她想解释,却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都泛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空酒杯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倒满。”
      陈昭宜慌忙伸手拿酒瓶,瓶壁沾着冰镇后的水珠,滑得差点脱手,不得不俯身去扶,这动作让旗袍腰身瞬间绷紧,勾勒出纤细却饱满的弧度。
      宋鹤眠视线随之落在她弯曲的脊线,米白丝绸随呼吸起伏,像月光下安静的海面。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沈凌薇从来都是矜持的,连拥抱都带恰到好处的疏离,绝不会让他看到这般生动、近乎笨拙的诱惑。
      “洒出来了。”他开口。
      陈昭宜手一抖,酒液泼在了宋鹤眠的西装裤上,水渍晕开。吓得去擦,又意识到不妥,僵在半空的手被他挡开。
      “怕我吃了你?”他接过酒瓶斟满,喉结滚动间饮尽。并抽走陈昭宜攥在手心的工牌,冰凉的金属链擦过她锁骨。
      “陈昭宜……”宋鹤眠念出工牌的名字,每个字都在齿间磨得缓慢。
      昭宜……倒是与她给他的感觉截然相反,既不昭彰,也不宜人。
      “是山茶花的意思?”
      “是“昭昭有光,宜尔子孙”的昭宜。”
      陈昭宜答得拘谨,像课堂上被抽查背诵的学生。
      宋鹤眠靠回沙发,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酒液浸湿布料带来的凉意不仅没有引发他惯常的不耐,而且甚至觉得比刻意营造的完美靡丽要真实得多。
      陈昭宜僵着身子,掏出手帕想递过去,又不敢真的碰他,悬在半空。
      “对不起……宋先生,我帮您擦……”
      “不必。”宋鹤眠截断她的话,目光掠过干净却略显寒酸了的手帕,心底的躁动又浮了上来。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尤其情绪还是因风月场里(哪怕只是边缘)的女人而起。
      贺璟珩在旁看着,觉得越来越有意思,将怀里的猫抱好,挥手示意Sylvia带其他人出去。
      眠哥今晚很不正常,这明显是在逗弄人家小姑娘,而且手段……有点恶劣。
      他摸了摸下巴,决定继续看戏,顺便倒了杯酒。扬声调侃:“眠哥,欺负人姑娘算什么本事?人家手抖,你倒握着教啊!”
      宋鹤眠没理发小的揶揄,对陈昭宜抬了抬下巴,“酒。”
      陈昭宜赶紧拿起酒瓶。双手握住瓶身,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空杯,直到杯沿将满未满,才停下动作,屏息看他。
      宋鹤眠却没碰,反而问:“多大了?”
      “……二十。”她老实回答。
      “学生?”
      “嗯,港海大学……大三。”她下意识地报出校名。
      港海大学。宋鹤眠眸光微动,他和沈凌薇也是在那里相识。
      眼前的女孩,与永远骄傲、连微笑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的沈凌薇,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如精心培育的名贵钻石,璀璨冰冷;一个像山间无人看管的野植。
      “为什么来这里?”他的问题直白得不近人情。
      陈昭宜低头,沉默几秒道:“需要钱。”
      宋鹤眠不再追问。
      在港海,需要钱的理由太多了,他并不是真的关心。
      只是这答案,让心里因她“特殊”而产生的微妙兴味,淡去了几分。
      终究,还是为了钱。
      “宋先生,送完酒,我该走了。”陈昭宜忽然开口。
      很突兀的话,让宋鹤眠凝视她强装镇定却泄露脆弱的目光,心底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又突兀地强烈了些。
      他见过太多的欲拒还迎,或投怀送抱,像陈昭宜这样“执拗”划清界限,倒是头一回。
      “那就做好你的工作。”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空了的冰桶,“去添点冰来。”
      陈昭宜立即提起冰桶,逃离般似去门口。过于急促的动作让她差点被绊倒,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宋鹤眠看她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端起酒杯,把玩着工牌,看正跟元宝玩得不亦乐乎的贺璟珩。
      来会所的路上,贺璟珩没少和猫念叨“你妈咪……”,此刻捏着元宝的爪子,用港海话模仿徐洛初的语气:“元宝乖,妈咪挂住你,快啲同爹地讲声‘我地都好挂住你’。(元宝乖,妈妈想你,快点跟爸爸说‘我们都很想你’。)”
      元宝琥珀色的眼睛懵懂地看他,“咪”了一声,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舔他手指。
      宋鹤眠看着看着,莫名觉得刺眼。将工牌随手丢在茶几上。
      “你同徐律,几时咁熟络?(你跟徐律,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嗓音依旧冷淡,但贺璟珩听出了类似“迁怒”的情绪。
      便抬头,丹凤眼一挑,将元宝搂进怀里。
      “冇啊,纯粹系元宝同我投缘。(没有啊,纯粹是元宝跟我投缘。)”他笑嘻嘻地,将“元宝”两字咬得清晰,“而且徐律咁忙,我身为猫‘爹地’,照顾下个女,好应该啫。(而且徐par这么忙,我身为猫‘爸爸’,照顾一下女儿,很应该啊。)”
      宋鹤眠没说话,只觉得更刺眼了。
      Gulpot茶水间吧台,陈昭宜心不在焉地舀着冰块。思绪还停在“VIP-23”包厢里,宋先生看她的眼神——冷淡,审视,能让她从脊椎骨窜起一阵寒意,却又动弹不得。
      “昭宜?”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关切。
      陈昭宜回过神,是王冉。
      她换下陪酒的短裙,套了件牛仔外套,脸上浓妆未卸,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冉姐。”陈昭宜勉强一笑,继续舀冰。
      “你还好吧?”王冉凑近,“刚吓死我了,宋少怎么会点你?Sylvia姐脸都白了……他没为难你吧?”
      陈昭宜摇了摇头,“没有,就倒了杯酒,问了几个问题。”
      她省略了酒洒在他裤子上,以及他拿走她工牌、还没还回来的细节。
      那些片段在脑海回放,让她的耳根发热,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王冉松了口气,靠在她旁边台子上,点了支薄荷烟,“宋先生……顶天的人物,跟陆先生、贺先生他们是一挂的,咱们平时连边都沾不上。他女朋友沈凌薇,你听说过吧?沈家的独生女,真正的公主,漂亮得跟画报似的,脾气也傲。宋先生对她……宝贝得很。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宋鹤眠今晚的举动,非常反常。
      陈昭宜垂眼盯着桶里的冰块。
      顶天的人物,真正的公主……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妈妈下个疗程的医药费和妹妹下学期的学费。
      港大课业不轻,她白天上课,晚上过来,做最边缘的服务生拿时薪,已是她能争取到、最大限度的“干净”。
      可今晚,“顶天的人物”轻轻一指,就将她拽进了漩涡中心。
      “冉姐,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王冉看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跟她妹妹差不多大,眼神却清澈得像没被污染过的山泉。
      她第一次在后台见到陈昭宜时,就被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惊了一下。
      Sylvia安排陈昭宜做服务生,大概也是看中这份“干净”能吸引有客人,但又不敢真让她涉深水,怕出岔子。
      “来都来了,钱也需要,不是吗?”王冉弹了弹烟灰,“不过昭宜,听姐一句,离宋先生远点。他对你感兴趣,可能一时新鲜,或跟沈小姐闹别扭了,拿你寻开心。这种公子哥,玩腻了甩手就走,你玩不起的。”
      陈昭宜点点头,指尖蜷起来。
      王冉为她好,她是知道的。
      “我知道,冉姐。我送完冰就回去送酒,尽量不往那边去。”她说着加快动作,将冰桶装满。
      “嗯,机灵点。有事大喊,Sylvia不敢真的不管,毕竟在陆先生的地盘。”王冉掐灭烟,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再去转两圈也该撤了。”
      陈昭宜提起冰桶,沾水珠的提手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走廊壁灯投下的暖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在“VIP-23”紧闭的门前,陈昭宜做了个深呼吸,才抬手,屈指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宋鹤眠含糊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包厢的景象和离开时差不多,宋鹤眠依旧坐在角落阴影里,姿势没怎么变,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端着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剩浅浅一层。
      贺璟珩那边……人和猫都不见了。
      大概是趁她离开间隙,抱猫出去透气或者接电话了。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过来。
      目光相触。
      陈昭宜下意识垂眼,提着冰桶走到茶几边蹲下,准备将桶里冰块加入醒酒器旁的空冰桶里。
      “怎么这么慢?”宋鹤眠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让她手一抖。
      几块冰块掉在地毯上滚开。
      “对、对不起……冰刚凿好。”她解释,手忙脚乱地去捡冰块。
      宋鹤眠没说话,只看着她。看她因为蹲下而绷紧的旗袍,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肢和起伏的臀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颤的侧脸,和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唇。
      直至她起身,“宋先生,冰加好了。如果没什么事,我……”
      “谁让你走了?”宋鹤眠径直打断了她。
      贺璟珩正好煲完电话粥回来,视线扫过,乐了。
      陈昭宜僵在原地,揪住旗袍侧边的边缘,布料被她攥得发皱。
      “我……我还要去送别的……”
      “坐下。”宋鹤眠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陈昭宜脸色更白,求助般地看贺璟珩。
      贺璟珩却对她挤挤眼,一副爱莫能助、你自己保重的表情。
      她没办法,只能挪到沙发边在离宋鹤眠有半臂远的地方小心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只占了沙发一点边缘,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宋鹤眠将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脸看她。
      距离近了,她更看清他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很好看,是带着距离感的,此刻在昏暗灯光下,更添了危险的意味。
      “港海大学,什么专业?”他忽然问。
      “……人文学院,古典文献学。”陈昭宜低声回答。
      “古典文献?”宋鹤眠重复,唇角极淡地扯了下,说不清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来这里兼职,补贴家用?还是赚学费?”
      陈昭宜抿紧唇,没回答。
      她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尤其是来这里的男人,谈论自己的家境。
      她的沉默让宋鹤眠眼底掠过不耐。他讨厌这种无声的抵抗,虽然微弱,却明确。
      “看来后者。”他自顾自下了结论,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手臂展开搭沙发背上。
      “古典文献……都学些什么?”
      陈昭宜抬起头,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王冉所说,太深了,像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包厢的光,也映出她此刻紧绷、甚至苍白的脸。
      “……学,学些古籍整理,校勘,训诂,还有文字学,版本目录学。”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课上回答一个过于严厉的教授。
      说完,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手指绞着旗袍侧边的布料。
      他的视线随之落在她的指尖,缓缓上移,掠过她紧抿的唇瓣,落回她因为紧张而睁大、过分清澈的眼睛里。
      “训诂?”他重复着,“那应该擅长解读字句背后的意思。”
      陈昭宜不明白他突然对她的专业感兴趣,只能点头:“……算是基础。”
      “那你说说,”宋鹤眠身体前倾,手臂从沙发背上收回,搭在自己膝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该怎么解?”
      陈昭宜一怔。
      这句出自《诗经·郑风·风雨》,是极有名的句子。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是在考她?
      还是……别有用意?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注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字面意思是,既然已经见到了君子,心中怎么会不欢喜。通常,用来表达女子见到思念之人的喜悦心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在浮华喧嚣的包厢里,对着陌生男人,解读缠绵的诗句,让她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和……难堪。
      宋鹤眠轻嗤,“你见到我,喜悦吗?”
      陈昭宜一滞,脸不受控地发烫。
      喜悦?她只觉得害怕,想逃。
      “我……”她张张嘴,却发现否认不敬,承认更是荒谬。
      看她涨红的脸,和盛满无措、仿佛下一秒就沁出水光的眼睛,宋鹤眠心底莫名的烦躁被抚平了些。
      他喜欢看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被轻易搅乱一池静水。
      “看来是不喜。”他做了结论,靠回沙发,拉开了距离。
      压力稍减,陈昭宜松了口气,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些,掌心一片湿冷。
      “不过,”宋鹤眠话锋一转,“‘云胡不夷?云胡不瘳?云胡不喜?’连用三个反问,情绪层层递进。见到‘君子’,先心境平静,然后病愈,最后才是喜悦。这‘君子’,恐怕不只是思念之人那么简单,更像……救赎。”
      他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学术观点,可眼睛却牢牢盯着她,仿佛在问:对你而言,什么是“救赎”?什么是“光”?是港海大学的文凭还是Gulpot微薄的时薪?
      陈昭宜被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摇头。
      “各家解读……有所不同。有的……注疏认为,‘君子’亦可指有德之人,或心中仰慕的……”
      “仰慕?”宋鹤眠截断,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在昏光下惑人,也更危险。
      “那你有仰慕的‘君子’吗?在港大……还是……别的地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私人,更越界。
      陈昭宜的脸彻底红透了,脖颈染上粉色。她移开视线,看茶几上闪烁的彩灯。
      “没、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有?”宋鹤眠不依不饶,欣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抹绯色从脸蔓延到耳根,没入旗袍立领遮掩的颈窝,在米白色的丝绸映衬下,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他想看看,这抹颜色,能蔓延到哪里。
      “我……”陈昭宜快被逼哭了,眼睛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长睫颤得厉害。
      她不懂,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咄咄逼人地为难她。
      就因为不小心洒了点酒在他裤子上吗?
      贺璟珩皱了皱眉。眠哥是做得有点过了。但宋鹤眠一旦较起真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现在心情明显不对的时候。
      元宝“咪”了一声,懵懂看向快哭出来的陈昭宜,又转而看“爹地”,像在疑惑为什么不去帮看起来很可怜的姐姐。
      贺璟珩揉了揉元宝的脑袋,以示安抚。
      还好宋鹤眠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只想来找个安静地方独饮。
      陈昭宜便努力降低存在感,盯着茶几上的晶果盘看,心里计算着时间,盼着早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宋鹤眠放下酒杯,起身。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陈昭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解脱的信号,连忙起身。
      Gulpot明文规定,服务员需全程陪同客人,直到客人明确表示不需要服务,或者离场。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喧闹的舞池,宋鹤眠所经之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路。
      走到酒吧后门的通道,宋鹤眠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陈昭宜差点撞上,慌忙刹脚。
      他转身,夜风从半开的门吹入,撩起额前几缕碎发。
      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夹,流畅地签下一串数字,递过去。
      “今晚的酬劳。”
      陈昭宜看着轻飘飘的支票,手指蜷了下。
      这些……不仅够了,还绰绰有余。
      她需要钱,很需要,但这钱拿得心慌。
      宋鹤眠也不催促,只看着她。
      贺璟珩大大咧咧的声音突兀传来:“你车钥匙落我这儿了,眠哥!”
      他抱着徐元宝,晃钥匙串走过来,见此,丹凤眼眨了眨,识趣地倚在不远处墙边。不禁在想:徐洛初现在在做什么?在洛水湾照顾沈妹妹?还是又在书房对着永远看不完的案卷?会想远在港海的他和元宝吗?
      越想越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应该是“肯定”在想他。
      徐洛初表面冷硬,实则心软得要命。
      嘴上说着“麻烦”、“多余”,可元宝的猫粮牌子、玩具喜好、疫苗日期,哪样不记得清清楚楚?连他随口提了句港海的甜品店,她都能“恰好”在他加班时让助理送来外卖,还附赠一句冷冰冰的“别饿死在外面”。
      典型的徐氏关怀——裹着冰碴子的糖。
      宋鹤眠眉头微蹙,似乎被打扰了兴致。他将支票塞进陈昭宜手中,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手心,感受到眼前人一颤。
      “不是白给,明天下午三点,包束199朵的粉白混搭荔枝玫瑰,送到利罗名墅。”他说着从西装内袋夹出一张素白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烫金号码,“送到前打这个电话。”
      陈昭宜怔怔接过,卡纸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宋鹤眠”。
      这个名字落在素白名片上,烫金字体落在右下角,龙飞凤舞。
      原来是他。
      她只在报纸财经版面和市井传闻里听过的名字,港海宋氏的未来掌舵人,活在另一云端世界的存在。
      199朵荔枝玫瑰,是店里昂贵的花束之一,利润足以覆盖母亲好几天的药费。
      可“利罗名墅”是港海顶级的豪宅区,她这样的身份如何去送?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花艺店工作?
      是丁姐吗?她只和花艺店的丁姐提过在Gulpot做夜间兼职,为避开白天客流高峰。
      丁姐是店长,心善,体谅她,特意把她的排班都调到了下午。
      可丁姐怎么会认识宋鹤眠?又怎么透露她的情况?
      还是说……他查过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像宋鹤眠这样的人,想要知道一个微不足道、在港海底层挣扎的学生底细,易如反掌。
      或许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羞辱?用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199朵荔枝玫瑰,粉白混搭,下午三点送到利罗名墅。”宋鹤眠又重复一遍,“送到前打电话。”
      “卡片,”他顿了顿,斟酌措辞,“落款写‘L’。懂了吗?”
      陈昭宜僵硬地点了点头。
      “荔枝玫瑰,花瓣娇嫩,花型饱满,香气馥郁。别用次等货充数也别迟到。”他补充完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倚在墙边的贺璟珩。
      夜风掀起他外套一角,很快融入酒吧后巷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名片还攥在手心,卡纸边缘有些硌人。
      支票上的数字灼烧着掌心。不仅是七位数的一串零,那是昭柠未来几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妈妈下一阶段更有效的靶向药,是暂时填上爸爸又不知从哪欠下的窟窿……诱惑巨大得像甜美却危险的漩涡。
      可这钱拿得轻易,又如此不明不白。
      仅仅是因为她坐在他身边,倒了一杯酒,还洒在了他昂贵的裤子上?
      远处,贺璟珩和宋鹤眠简短交谈了几句后走向停在后巷更深处一辆线条流畅、即便是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奢华的黑色跑车。
      引擎轰鸣,车灯划破夜色,消失在巷口。
      他是云端的人,偶尔低头瞥一眼泥泞,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宋鹤眠是,贺璟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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