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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乡情怯   海城暮 ...

  •   海城暮春总来得仓促,街边梧桐才抽出嫩绿,空气中就已浮动着潮湿的暖意。
      沈伊珞拉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傍晚天色正从淡金褪成青灰。
      她看了眼锁屏时间:18:47。
      随后,徐洛初的微信消息跳出来:
      【卖西瓜】珞宝,到海城了?酒店订了老地方。找到糯米糍记得视频,我帮你看看那小家伙还认不认得你。
      糯米糍……这名字落在她心里、像猫爪碰过的绒线团,扯出无数细密缠绕的惦念。
      那只蓝山布偶是她亲手接生的。
      猫妈妈难产,她在宠物医院守了一夜,最后一只猫卡在产道,是她颤着手配合医生将它拉出来。
      巴掌大的猫,浑身湿漉漉,叫声微弱,用毛巾包裹,像捧着随时会散的云。
      给它取名“糯米糍”,是因为它蜷掌心的温热感,很像江州糕点铺里刚蒸好的糯米点心。
      冰蓝色的眼睛睁开后,便只认她了。
      她在猫咖打工,糯米糍就跌跌撞撞跟在脚边,成了她的小尾巴——她画画,它趴在调色盘边打盹;她窝在角落豆袋沙发看书,它跳上来在膝头团成一团,下巴搁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时海城正值初夏,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落在糯米糍银缎似的长毛上。
      小家伙那时小,爱追自己的尾巴打转,转晕了就一头栽进她怀里,蹭得围裙上全是细软猫毛。
      窗外是南恩中学老墙,爬山虎新叶绿得发亮,偶尔有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笑声隐约传来,又被玻璃窗滤得模糊。
      离开是猝不及防的。
      格物天文台下达紧急的项目通知,一次罕见的星系碰撞观测窗口期,团队须进驻并进行封闭式研究。
      导师秦茵的电话在深夜响起,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沈伊珞只来得及匆匆收拾行李,在晨曦未露时赶到猫咖,隔着玻璃门看糯米糍在它最喜欢的藤编猫窝里蜷成毛茸茸的一团。
      猫咖营业中的木牌尚未挂起。出租车在路边,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
      她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门上,隔着层透明屏障看糯米糍睡得毫无防备,粉嫩鼻尖微微翕动,肚子随呼吸轻轻起伏。藤编猫窝边沿露出一截它最爱咬的麻绳穗子,已经被啃得毛毛糙糙。
      “等我回来。”沈伊珞轻声说,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落进自己耳中,空荡荡的。
      转身没入还未苏醒的灰蓝色街道,晨风扑面而来,她没回头,就怕更不舍。
      这一“等我回来”就是两年。封闭观测比想象中严苛,通讯受限,出山一次都层层审批。
      她心急如焚却因项目关键期无法离开,直到昨天彻底结束,略一收拾,在第一时间飞来海城。
      思绪回笼,沈伊珞回了个“刚出站”。
      自动锁屏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底。
      天气预报显示海城今夜多云转阴,气温二十一度。
      约五分钟后,一辆白色轩逸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探出一张圆脸,中年男人持浓重的海城口音。
      “小姑娘,尾号多少?”
      “0098”
      沈伊珞拉开后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
      司机颇为健谈,从行车记录仪屏幕反光瞥了眼后座乘客。大约二十五、六岁,和他大女儿差不了多少,但气质……更温婉些,像女儿大学里搞研究的年轻老师。就顺手将广播的音量调小,随口搭话:“姑娘去南恩中学?接小人放课啊?”(接孩子放学啊)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这年纪看着不像是上小学孩子的母亲。
      沈伊珞闻言从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中收回视线,笑了笑:“不是,去附近办点事。”
      她声音清软,有着江州人的吴语尾音,又掺着点京市话的利落。
      司机这才从后视镜里多看了眼,她身穿浅蓝吊带连衣纱裙,半波浪卷儿的长发松松披散。手指绞着挎包带子,目光落在窗外,像在想很远的事。
      恰在这时,车载屏收音机播报今天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肖氏私募CEO肖清鹤今日出席海城金融创新峰会,就当前资本市场风险管控发表演讲。肖清鹤指出,在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形势下,华国资本应更注重底层资产的健康度与长期价值,警惕短期泡沫。据悉年仅二十八岁的肖清鹤执掌肖氏私募三年来……”
      司机听着广播,闲聊般开口:
      “肖家,了勿得。海城大半爿姓肖。喏,侬看前头勒海造个金融中心,是肖家个。左转弯过去靠湖边个老洋房区,最里向几幢顶大个,也是肖家个产业。(肖家,了不得。海城的大半边姓肖。喏,你看前头在建的金融中心,是肖家的。左转过去临湖的老洋房区,最里头那几栋最大的,也是肖家的产业。)”说着打方向盘,拐进栽满梧桐的老街,“伊拉搿肖氏私募,顶级的投资公司。我侄女儿毕业想进去,笔试通过了,面试被刷脱,讲人家招个侪是京大、海大个,一本连简历都过勿去。”
      (他们那肖氏私募,顶级的投资公司。我侄女毕业想进去,笔试过了,面试被刷,说人家招的都是京大、海大的,一本连简历都过不去。)
      司机说到兴头上,聊起肖清鹤的八卦,音量压低,像是担心隔墙有耳。“不过搿个太子爷,怪来兮。廿八岁了身边呒没女人。有一趟记者问伊感情状况,直接一句“工作为重”就拿挡转去了。”
      (不过这个太子爷,怪得很。二十八岁了身边没个女人。有回记者问他感情状况,直接一句‘工作为重’就给挡回去了。)
      沈伊珞模糊地“嗯”了一声,她对金融新闻素来兴趣不大。不过是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肖清鹤”,许是洛初提起海城的显赫家族时顺带一提,印象模糊。
      金融巨鳄的八卦,远不如糯米糍的下落来得真切。
      司机没察觉她的心不在焉,兀自絮叨着海城近年的变化。
      “姑娘侬是勿晓得,南恩中学那一埭,这两年可变脱大样嘞。老城区改造,好多老房子侪拆脱了,起新楼,修马路。学堂对过个小街,老底子好多小铺子,啥文具店、奶茶店、旧书店……去年一塌刮子侪动迁,听讲要起个文创街区,现在围挡还呒没拆。就学堂后门还老样子,但也冷清交关了。”
      (姑娘你是不知道,南恩中学那一带,这两年可真大变样咯。老城区改造,好多老房都拆了,起新楼,修马路。学校对面的那条小街,以前有很多小铺子,什么文具店、奶茶店、旧书店……去年统统拆迁,听说要建个文创街区,现在围挡都还没拆。就学校后门还老样子,但也冷清了不少。)
      沈伊珞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倾身向前,手扶住前座椅背:“师傅,那学校后门附近是不是有一家叫‘云朵之间’的猫咖?大概两年前还在的,您知道吗?”
      “猫咖?‘云朵之间’?”司机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恍然,用了普通话,“哦,在南恩斜对面的梧桐道尽头对吧?蓝白色调的小门脸,橱窗里趴着些漂亮猫,引得学生娃放学了不回家,围着看。我女儿在那读书,没少磨我去。”话里满是带回忆的笑,随即叹气,“不过23年底就关啦。生意不太行,那种小清新店,也就头两年新鲜。”
      2023年底,沈伊珞心一沉。如今是25年四月二十九,糯米糍……它被转去了哪里?
      新主人会不会不好好待它?
      那身银缎般的长毛会不会打了结?
      冰蓝眼睛会不会因为陌生而总是惊惶?
      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关了……后来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发问。
      “后来啊大概关了几个月,店重新装修开业。排场不一样。门脸扩大了一倍不止,风格也变了,叫什么‘等风来’。外面看着像艺术画廊,灰墙黑框落地大玻璃,里头跟宫殿似的,猫都是名贵的。说来也怪,生意好像就那样,没见多火,但一直开着……”
      他顿了顿,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阵子我路过,见门口有顶好的车,黑黢黢的,有个年轻男人出来,长相、气度跟电影明星似的,冷冰冰,生人勿近。所以我猜,店八成是哪家富贵公子哥开着玩的,不图赚钱。”
      沈伊珞听着,指尖抵住了掌心。
      店盘出去改名,变样。如果新店主只为打造高端“猫沙龙”,那些原有、并非天价品种的猫咪,会不会被处理掉?
      糯米糍那么胆小,只吃她喂它的猫条,睡觉必须挨她手臂……如果它生病了、无人照料甚至被遗弃……她不敢深想,偏头看向窗外,街景在暮色中飞逝,霓虹初上,繁华依旧,却透着对她而言颇为陌生的疏离感。
      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只不过她怯的,是一只猫。
      网约车在南恩中学附近梧桐道口停下。司机指着斜前方:“喏,就在前面,那条路单行,车进不去,我给您靠边停?”
      “好,谢谢。”沈伊珞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下车,目光投向她记忆中的林荫道。梧桐枝叶比两年前更繁茂。
      视线越过影影绰绰的树冠落向深处——果然,不再是她记忆里温馨甚至有些局促的蓝白色小门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具设计感的二层建筑。大片冷灰色墙体,镶嵌通顶的黑色金属框架与澄澈玻璃幕墙,檐下悬着木质匾额,上面是银瘦金体字——“等风来”。门前台阶旁布枯山水式的微景观,白沙青石、姿态嶙峋的黑松在射灯下静默成画。与周遭生活气的小店相比,它像是被骤然放置的艺术品——清冷,昂贵,遥不可及。
      沈伊珞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这种地方还会有糯米糍的容身之处吗?她拖着行李箱走近,透过纤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看室内。
      浅灰色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乳白沙发错落摆放,挂着色彩抽象朦胧的油画。店内三三两两衣着讲究,低声交谈,偶尔逗一下无一不是品相极佳的英国短毛猫、西伯利亚森林猫、苏格兰折耳猫,毛色光亮如行走的奢侈品。
      没有糯米糍。
      她熟悉的布偶,眼睛是澄澈的冰蓝色,鼻头有俏皮粉,胸前的毛发像围了一圈云,左耳后有撮比别处更深的灰色绒毛。
      没有。
      都没有。
      不言而喻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弄丢了她的糯米糍。
      稍平复心情后,沈伊珞推开玻璃门。店里空调开得足,冷气裹着淡淡的香薰扑面而来,与记忆中混合猫粮和阳光的气味截然不同。
      前台站着穿新中式亚麻衬衫的年轻男生,正低头用平板电脑核对什么,闻声抬头,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沈伊珞摇头,“你好,我想问一下店里有没有一只蓝山布偶猫?冰蓝色眼睛,左耳后面有一撮颜色比较深的灰毛,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下,“是我……两年前放‘云朵之间’的。”
      前台男生愣了愣,礼貌笑容多了歉意。
      “不好意思,我们接手时,原来的猫由前任店主统一处理。现在的猫都是我们自己引进的,血统有证书备案。您说的那只……可能不在我们这里。”
      “统一处理”四个字,像针一样地扎进沈伊珞心里。
      “怎么处理的?”她追问,“是送人了还是……还是卖掉了?”
      “不是很清楚,”男生摇头,“我们只负责运营。要不您留一下联系方式,我帮您问问我们经理?她今天不在。”
      沈伊珞听完就垂下眼,视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沉默几秒后轻声说“不用”,转身推门出去。
      暮色完全地沉了下来。
      梧桐道上亮起路灯,街上行人不多,偶有晚自习放学的学生骑自行车掠过,铃声清脆,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伊珞拖着行李箱沿梧桐道往酒店走,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路上掏出手机打开和徐洛初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只发了条语音:
      “洛初,猫咖没了。糯米糍……不知道去哪了。”
      还松手取消了发送,收起手机,在路边人行道找了个长椅坐下。
      行李箱放一边,她抱着膝,窝成一团。不禁在想:
      也许糯米糍没有被处理掉。
      也许它被哪个好心人领养了。
      也许它还在海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
      也许——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远处有汽车鸣笛,有行人谈笑,一切都热闹,一切都不属于她。
      沈伊珞离开不过十分钟,就有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普尔曼停在了“等风来”前特意留出、足以容纳三辆车的空地上。
      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位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扫视周围后恭敬拉开后座车门。一只锃亮的黑色牛津鞋踏在石板上,接着是包裹在熨帖垂坠的深灰色休闲西裤的长腿。
      后座右侧的男人从车内出来,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黑的碎发。
      身形清瘦,着同色系意大利高定西装,外面是切斯特菲尔德大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睡凤眼,很漂亮,看人却带着自上而下、近乎漠然的审视感。
      已成年且体型可观的布偶瘫在后座左侧羊绒垫上忽然支起身,轻盈跃到右侧,鼻尖抵着车窗玻璃嗅了嗅。
      男人正欲抬步走向黑胡桃木门,动作因车内的动静而顿住。
      他侧首,透过降下半截的车窗见布偶猫前爪扒着窗沿,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街道对面的阴影处,极轻地“喵呜”一声。
      声音很软,却让他莫名一紧,顺着猫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梧桐树影幢幢。
      没有人。
      “肖总?”在他身后半步的助理询问。
      “没事,”男人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布偶猫的头顶,“进去吧。”
      小家伙被揉得眯起眼,缩回垫里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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