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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他们的糖糖 沈伊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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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伊珞生产那天,是深夜,下着小雨。
雨丝细密,悄无声息地敲着安森里庄园主卧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起初只是宫缩变得规律而密集,间隔越来越短,疼痛的浪潮一次比一次汹涌。
肖清鹤一直没睡,守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按照学习过的拉玛泽呼吸法引导她调整呼吸,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后腰,掌心温热,试图用按摩缓解一些肌肉的紧张。
家里的医疗团队早已就位待命。
负责统筹的产科主任在检查宫口情况后告知:“夫人,宫口开三指了,可以转移去LDR产房,准备上无痛了。”
沈伊珞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又一波宫缩袭来,她咬住下唇,闷哼一声,手指用力掐进肖清鹤的手背。肖清鹤眉头都没皱一下,更紧地回握,在她的耳边低语:“呼吸,珞珞……跟着我,吸气……慢吐……对,很好。”
宫缩间隙,她虚弱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不失条理地转移到屿海医院早已备好的家庭化LDR产房。房间色调柔和,尽力淡化医院的冰冷感,
麻醉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女医师,拿着相关的知情同意文件,走到床边俯身,清晰解释无痛分娩的过程、益处和风险,确保在疼痛间隙的沈伊珞能够听清。
“……所以,沈女士,如果您同意……我们需要您在这里签字。”医生将文件和笔递到沈伊珞面前。
这是屿海,也是盛康体系下的惯例。在产妇意识清醒、有能力做出判断时关于自身医疗方案的关键决定,须由本人签字确认,或获得其清醒状态下的明确授权。
沈伊珞熬过一轮宫缩不久,浑身脱力,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肖清鹤。
肖清鹤立刻领会,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省力些,然后握住她拿笔的手,稳住了颤抖,手指虚扶着。
“珞珞,听清楚医生说的了吗?你自己决定。我在。”
沈伊珞闭了闭眼,积蓄了点力气,然后睁开,看着需要签名的横线。腹中又是一阵紧绞,她吸了口气,就着肖清鹤稳住的姿势在指定位置,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点头。
“好的。那我们准备开始。肖先生,请您扶住沈女士,保持这个侧卧蜷缩的体位,尽量不要动。”
肖清鹤依言,双臂稳稳环住沈伊珞,让她背对着麻醉医生,整个身体倚在他胸前。
他低下头,嘴角贴着她耳廓,用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不断重复:“放松,珞珞,我在这儿。很快就不那么疼了。相信医生。”
沈伊珞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消毒、局部麻醉、穿刺……细微的刺痛传来,沈伊珞僵了一下。肖清鹤收紧手臂,一手抚上她的肚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紧攥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试图将她的注意力从背后的操作上引开。
过程很顺利。
导管置入,药物缓缓推入。
不过几分钟,沈伊珞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仿佛骤然卸下千斤重担,软软靠进肖清鹤怀里。
她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额头上依旧是汗。
“感觉怎么样?”麻醉医生问。
“……好多了。”沈伊珞的声音沙哑,但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好像……从水里被捞上来了。”
那种淹没人理智、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消失了,变成了可以感知、但不再难以忍受的宫缩压力感。
肖清鹤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放松,看到她脸上恢复了血色的,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好了,好了……”
麻醉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助产士退到一旁观察数据,将空间留给这对夫妻。
无痛起效后,产程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宫缩仍在继续,监护仪上曲线规律起伏,胎心稳定有力。但沈伊珞不再被疼痛折磨,她靠在肖清鹤怀里,闭目养神,积蓄体力。
肖清鹤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偶尔抬手用温毛巾擦她额角颈间的汗,或将吸管杯递到她唇边,喂她喝几口参了电解质的温水。
窗外雨声淅沥。后半夜,宫口开全。
助产士和产科主任再次上前。
“沈女士,很好,宝宝马上就要来了。接下来,跟着我们的指挥用力。肖先生,您可以在床头这边,扶住沈女士的肩膀,给她支撑。”
肖清鹤迅速调整位置,坐到沈伊珞床头侧后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托住她的肩膀和上臂,形成一个坚实的依靠。
“珞珞,看着我。”他让她转过头看他的眼睛,“我们一起迎接宝宝。我数呼吸,你跟着用力。就像我们练习的,好吗?”
沈伊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鼓励和全然的信任。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好,宫缩来了!吸气——憋住——向下用力!”助产士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响起。
沈伊珞咬紧牙关,脸涨红,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向下。
肖清鹤稳稳托着她,感受到她身体震颤和竭尽全力,自己的手臂肌肉也绷紧,仿佛想借此分担她一丝一毫的辛苦。
他在她耳边,跟着助产士的节奏,有力重复:“用力,珞珞。对,很好……换气,再来……”
反复几次,沈伊珞的力气在快速消耗,汗水淋漓。
肖清鹤不断用毛巾擦她的汗,喂水,在她用力间隙低声鼓励:“珞珞,你很棒……宝宝很快就要出来了……坚持住……”
他的声音是她意识模糊中唯一的锚点,他的支撑是她能倚靠的全部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漫长无比,又似乎几个呼吸的轮回。终于,在沈伊珞一次倾尽全力后,助产士欣喜的声音传来:“好了!头出来了!沈女士,停止用力,哈气,快,哈气!”
沈伊珞脱力地瘫在肖清鹤怀里,急促地哈着气。
肖清鹤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死死盯住下方。
紧接着,一声嘹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静谧,也穿透了窗外绵绵雨声。
哭声清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肖清鹤浑身一震,环着沈伊珞的手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他低头看去,只见助产士手中托着一个红彤彤、沾着胎脂、正张着嘴大声啼哭的小小婴儿。
“恭喜肖先生,肖太太!是位小公主!非常健康!”产科主任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公主……乐薇……糖糖……
肖清鹤的视线瞬间模糊。他低头,将脸埋进沈伊珞汗湿的颈窝,肩膀几不可察颤了一下。
沈伊珞也在哭,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但她却在笑,看着被简单擦拭后、包在柔软襁褓里、被助产士抱到她胸前进行早期皮肤接触的小小人儿。
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闭着眼,张着没牙的嘴嘤嘤哭着,可在她眼里,却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奇迹。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她和清鹤的骨血,他们的糖糖。
红了眼眶的肖清鹤俯身,一手轻轻环住沈伊珞和宝宝,另一只手颤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那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然后又迅速收回,仿佛怕碰坏了。
他低头在沈伊珞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带着湿意的吻,声音哽咽:
“珞珞……辛苦了,老婆。你看,我们的糖糖,她很好,很健康……”
沈伊珞哭着点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将脸贴近怀里的宝宝,感受着充盈整个生命的圆满。
短暂的早接触后,医护人员要为新生儿做进一步检查和测量,也为沈伊珞进行后续处理。
肖清鹤强迫自己松开手,夫妻俩的目光始终追随被护士小心抱走的女儿,直到帘子隔开。
他重新握住沈伊珞的手,低头看她疲惫已极、却焕发柔光的脸。
“睡一会儿,珞珞。我守着你,也守着糖糖。”
沈伊珞几乎在他说完瞬间,就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陷入昏睡,嘴角噙着笑意。
肖清鹤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守在床边,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沉入深眠,才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栏站稳。
走到帘子外,护士正在为糖糖做阿普加评分和其他基础检查。
女儿被放在辐射保暖台上,身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胎脂,小小的身体因为脱离了母体温暖和刚刚的啼哭而微微发红,此刻正被轻柔摆弄着,小嘴偶尔嚅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
肖清鹤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擂鼓般的心跳上。他站定在保暖台边,目光贪婪落在那个小小人儿身上,近乎屏息。
护士动作熟练,一边操作一边轻声报出数据:
“出生时间,2027年4月22日,凌晨4点17分。体重,3250克,很标准。身长,50厘米。”
“心率,135,强有力。”
“呼吸,规整,哭声响亮。”
“肌张力良好,四肢活动自如。”
“刺激反应灵敏,肤色红润。”
“阿普加评分,1分钟9分,5分钟10分。非常健康漂亮的小公主。”
每一个数字,每一声评价,都沉甸甸地落入肖清鹤紧绷的心湖。他看着护士用软尺测量头围、胸围,看着那小小的手指脚趾被一一展开检查,看印泥涂在足底,在白纸上留下清晰的、迷你到不可思议的脚印。
他的目光掠过女儿稀疏湿润、贴头皮上的深色胎发,掠过她紧闭双眼、却有着长而卷翘睫毛的眼睑,掠过那微微皱着、似乎对这个世界还有些不满的小鼻子,还有那偶尔张开发出细弱声音、露出粉嫩牙床的小嘴。
这是他和珞珞的血脉延续。
他伸手,指尖悬在女儿脸上方几厘米,颤抖着,用指背,极其轻柔、迅速蹭了一下那娇嫩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蛋。
温热,柔软,带着新生命的蓬勃气息。
他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用尖锐痛感来对抗眼眶猝不及防涌上的滚烫热意。他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将所有几欲溃堤的哽咽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不能哭。
珞珞需要他冷静,糖糖需要他坚强。
护士完成基础检查和脚印采集,为糖糖做更细致清洁,穿上早就准备好的、沈伊珞亲自挑选的淡粉色纯棉婴儿服,包上同色系的柔软包被。小家伙被摆弄得有些不耐烦,瘪了瘪嘴,眼看又要哭。
肖清鹤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生涩地、试探性地将拇指递到女儿小小的拳头边。
那小小的、红润的手指立刻像是找到了依靠,本能地张开,然后蜷缩起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拇指。
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电流,让他浑身一震,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怔怔地看着包裹自己拇指、小到不可思议的拳头。那么小却那么有力量,那么……真实地连接着他。
他缓缓屈起手指,将女儿的拳头包裹在自己掌心。温热的触感,血脉相连的搏动,透过皮肤,直抵灵魂。
“肖先生,您可以抱抱她了。”护士将包得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糖糖,小心递过来。
肖清鹤呼吸一滞,几乎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伸出双臂,学着护士的样子一手稳稳托住女儿的头颈,另一手兜住她的小屁股和腿弯。
臂弯里骤然增加的、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重量,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肌肉绷紧。
糖糖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无意识在他胸口蹭了蹭,寻找温暖和安全感,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哼唧。
肖清鹤一动不敢动,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凝视怀里的女儿。她那么小,窝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清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窗外的雨声,仪器的低鸣,护士整理用品的声响,都褪成遥远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臂弯里的小小一团温暖,和帘子后沉睡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巨大震撼与幸福中稍稍回神。他抱着糖糖,脚步放得轻,走回帘子内。
沈伊珞还在睡,脸色苍白,眉心蹙着。
肖清鹤抱着女儿,在床边缓缓坐下。他侧过身,小心将襁褓中的糖糖放在沈伊珞的枕边,让她能感知到母亲的气息。
然后俯身一手轻抚沈伊珞汗湿的额发,一手虚虚护着女儿,在两人间,印下混合着汗水、泪水和无限爱怜的吻,落在沈伊珞的眉心和糖糖的额头上。
“睡吧,珞珞……糖糖就在这里,她很健康。”他喃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给我全世界最好的小美好。
窗外的雨停了,天际泛起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