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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十里红妆(上)   十里红 ...

  •   十里红妆前夕,海城落了雨,把洛水湾客厅的枝形水晶灯映得格外澄亮。
      凤冠霞帔用特制的楠木衣架撑开,悬在客厅最宽敞的墙前。
      霞帔是正红色,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和各色丝线绣了百鸟朝凤、并蒂莲开的图样。凤冠更是精巧,点翠的凤鸟衔着珍珠流苏,两侧垂下细密的金丝璎珞。
      徐洛初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睡成一滩猫饼的元宝,手里捧着本硬壳签名簿。
      那是沈伊珞“上供”的、来自段聿为的To签,龙飞凤舞的“To 徐律师:多谢支持。段聿为”,旁边还画了个抽象的猫头(据说应沈伊珞“为元宝要一个”的要求加的)。她已经对着这页纸傻笑了快半小时,时不时戳元宝的脸:“元宝,看,你妈咪的偶像,是你干妈的堂哥了!四舍五入就是你舅舅!我们元宝也是有明星舅舅撑腰的小猫了!”
      元宝不堪其扰,用爪子捂住耳朵,往她怀里更深地埋了埋。
      另一边,沈怡雯和江奈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打开的紫檀木匣。
      里面是肖家送来的“四聘五金”。
      聘书、礼书、迎书、纳征书,及金簪、金镯、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件件做工精细,样式是请老师傅按古法新制的。
      沈怡雯正拿着对镂空雕缠枝莲纹的金镯对光细看,江奈则小心抚摸聘书上清俊挺拔的笔迹。
      “这聘书……是小鹤亲自写的?”江奈轻声问。
      “嗯,清鹤说别的可以代劳,这个必须自己来。”沈怡雯将金镯放回锦缎衬垫上,声音也有些哑,“这孩子……有心了。”
      沈伊珞本人反倒有些“置身事外”。
      她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结婚证,旁边则是码放整齐的“三书”——聘书、礼书、迎书。
      指尖拂过结婚证上两人靠在一起的证件照,又碰了碰聘书上“肖清鹤”力透纸背的字,再抬眼看不远处华美庄重的凤冠霞帔,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以至于有些怔忡,嘴角却一直无意识地翘着。
      千里之外的肖家老宅,“松鹤堂”东侧专门辟出用作婚礼筹备的“锦瑟轩”里。
      肖清鹤正对着巨大的全息投影沙盘,与老宅管家、礼官、安保负责人做最后确认。
      红毯的铺设精度、宾客动线、仪式流程的每一秒、应急预案的每一个细节……
      而“锦瑟轩”隔壁茶水间,气氛就“活泼”多了。
      长条花梨木桌旁,围坐着几位气质各异的男人,人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似的、带着新鲜水汽的湘莲蓬。空气里弥漫着莲蓬特有的清苦气息。
      裴祁安脱了外套,只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正用一把特制的、刃口极薄的小银刀,小心剖开一颗莲蓬,试图将里面翠绿的莲子完整取出。面前已经堆了些取出的莲子,但旁边也散落着不少“阵亡”的——被不小心切破的、抠烂的。
      宋鹤眠倒是闲适得多。同样挽着袖子,长指灵巧地剥开莲蓬,取出莲子,再用指甲在莲子腰部轻轻一掐,一挤,那翠绿外衣便脱落,露出里面白玉般的莲肉,颗颗完整。
      他面前的白瓷盘里,莲子已堆起可爱的小尖,品相极佳。偶尔抬眼,看对面裴祁安的“战况”,眸光玩味。
      “裴总,” 宋鹤眠开口,“你嗰粒……又爆咗。第几粒了?再咁落去,我怕听日鹤哥同嫂子饮嘅唔系莲子百合糖水,系莲子百合‘渣’糖水了。”(裴总,你那颗……又爆了。第几颗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明天鹤哥和嫂子喝的不是莲子百合糖水,是莲子百合“渣”糖水了。)
      裴祁安手一顿,看着指尖不小心被捏出汁水的莲子,将其丢进旁边的“阵亡区”。
      “宋总手艺精湛,不如多劳。” 他冷冷地道,继续跟下一颗莲蓬较劲。
      宋鹤眠又利落地剥好一颗,丢进盘子。
      “冇计啦,阿妈落嘅 order,话要亲手剥先诚心。鹤哥又点名要我哋两个。有难同当嘛。”(没办法,老妈下的 order,说要亲手剥才诚心。鹤哥又点名要我们两个。有难同当嘛。)
      他特意加重了“有难同当”四个字。
      裴祁安懒得理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坐在桌子另一头、正用手机搜索“如何快速完整剥莲子”教程的程知也。
      程知也今天穿了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抓得很有型,但此刻也顾不得形象,皱着眉跟莲蓬搏斗,嘴里念叨:“这玩意儿比解剖青蛙难多了……祁哥,你看这个视频说要从尾部用巧劲……”
      “看视频不如实践。” 裴祁安淡淡道,将自己面前一颗品相完好的莲子丢进程知也的盘子里,“你的份额,自己完成。”
      程知也哀嚎一声:“祁安哥!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兄弟了!”
      裴祁安:“不是。”
      程知也:“……” 行吧。
      在程知也旁边的贺璟珩适应良好。大概是除了宋鹤眠外唯一对“手工作业”不排斥且有点经验的——为了哄徐洛初开心,学过烘焙,对手指灵活度有要求。此刻他一颗颗剥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成品率不错。
      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徐洛初发来、对段聿为To签的疯狂赞叹表情包刷屏。
      他一边剥,一边时不时回个表情,嘴角噙着笑。
      陆承旻也来了,一身黑色休闲装,坐在稍远些的窗边沙发上,没参与剥莲子大军,手里端着杯威士忌,慢悠悠晃着,看着那边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噙着看戏的笑。偶尔宋鹤眠剥好一小碟,他会自然地伸手拈一颗扔进嘴里,被宋鹤眠用沾了莲蓬汁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开。
      谢洧安被程知也一个电话“坑”来。
      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来喝酒聊天,结果被塞了一怀莲蓬。
      看着手里毛茸茸、绿油油的东西,再看那边正襟危坐剥得认真的裴祁安和宋鹤眠,以及愁眉苦脸的程知也,眼里满是荒谬。
      洛尘虽不熟练,但极其认真,一颗莲子能剥上好几分钟,力求完美。
      不知过了多久,肖清鹤确认完最后一项流程,从“锦瑟轩”过来。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饶有兴致地看里面在外头个个呼风唤雨、此刻却围着莲蓬“劳作”的发小好友。
      裴祁安最先察觉,抬起头,将手里一颗刚剥好的、圆润饱满的莲子丢进已快满了的白瓷盘中,发出“叮”一声轻响。
      “差不多了。品相按你说的挑过,烂的破的、不圆的都筛出去了。够煮好几锅糖水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跟莲子“搏斗”的不是他。
      肖清鹤走过去,目光扫过堆满莲子的白瓷盘。颗颗莲肉洁白饱满,宛如玉珠。
      “辛苦。” 他开口道。
      宋鹤眠将最后一颗莲子丢进盘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小意思。鹤哥,再有类似‘心意’,记得提前话声,我好带个徒弟过来。”(小意思。鹤哥,下次再有类似‘心意’,记得提前说声,我好带个徒弟过来。)
      肖清鹤眼底掠过笑意,没接这话,转而看其他人:“都收拾一下,晚上家宴,爷爷特意开了酒窖。”
      程知也第一个跳起来,甩着酸了的手。
      “可算完了!走走走,喝酒去!我要用罗曼尼康帝洗刷我今天受损的手指尊严!”
      贺璟珩收起手机,小心将自己剥的莲子归拢。
      谢洧安如蒙大赦,立刻丢开手里残破的莲蓬。
      陆承旻放下酒杯,起身伸了个懒腰。
      洛尘仔细将工具收好,对肖清鹤颔首。
      众人陆续起身,说笑着离开茶水间。
      肖清鹤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眼那几个装满莲子的白瓷盘。
      莲子百合,佳偶天成,连生贵子。
      老例儿里的好彩头。
      珞珞会喜欢的。
      他想。
      至于这帮家伙……嗯,回头礼金酌情给他们打个折。
      等沈怡雯和江奈将最后“礼书”叠好,收进紫檀木匣,将沉甸甸的“五金”一件件用软布包好,重新码放整齐,合上匣盖时,客厅里的座钟恰好敲了七下。
      徐洛初终于舍得放下“灵魂出窍”半天的签名簿,将其放到茶几上不会被水杯碰到的地方。然后蹭到沈伊珞身边。
      “珞宝!聘礼看完是不是该试穿了?”
      说着,下巴朝墙上那套华美的凤冠霞帔扬了扬,“让我开开眼嘛!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十里红妆’新娘子呢!”
      沈伊珞被她摇得晃了晃。看向那嫁衣。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脸也有些发烫。
      从正式婚服送来到现在,她只是看着,还没真正触碰过。
      “现在?在这?” 她看了看四周。客厅虽大,毕竟是日常起居的地方,总觉得……不够庄重。
      徐洛初不以为意,“又没外人。沈姨,姨妈,你们说是不是?让我们先睹为快!”
      沈怡雯和江奈相视一笑。
      沈怡雯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去试试吧。这嫁衣按你的尺寸,请了苏城最好的老师傅带着徒弟,一针一线赶了小半年才做成的。提前上身试试,若有哪里不合意,或穿着不舒服,改还来得及。”
      江奈也点头:“对,去试。”
      在三人的期待下,沈伊珞点了点头。
      徐洛初就要去取嫁衣,被沈怡雯拦住。
      “小心些,这衣裳重,我来。” 沈怡雯走到墙边,和江奈一起,小心将凤冠和霞帔从衣架上取下。
      凤冠入手沉甸甸的,点翠的凤凰在灯下流转着幽蓝与翠绿的光泽,珍珠流苏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霞帔更是用料十足,沈怡雯和江奈两人各执一边,才将其完全展开。
      正红的绸缎如水般倾泻,金线绣的百鸟与莲花在光影中仿佛要活过来。
      “来,珞珞,穿中衣。” 沈怡雯指导。
      嫁衣的穿戴自有章法。
      中衣是柔滑素绉缎,窄袖,立领,一丝装饰也无,只为贴身穿戴舒适,也为了衬托外面霞帔的华美。
      沈伊珞在母亲和江姨帮助下换上中衣。
      接着是下裙。大红的马面裙,裙门绣着缠枝莲纹,裙摆用金线锁边,厚重垂顺。
      最后,才是那件最重工的霞帔。
      沈怡雯和江奈一左一右帮沈伊珞将霞帔披上肩头。布料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压下来,瞬间有了“嫁衣”的真实感。霞帔是广袖,对襟,用金纽扣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间。
      徐洛初早已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嘴里不住发出“哇”、“天啊”、“太美了”的惊叹。
      元宝也被阵仗惊动,从地毯上爬起来,蹲坐在不远处,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干妈”被一层层红色的、亮闪闪的布料包裹。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沈怡雯退后两步,和江奈一起,仔细整理霞帔的每一处褶皱,将广袖拉平,将裙摆理顺。
      “转身看看。” 江奈轻声说。
      沈伊珞依言,缓缓转过身。
      客厅明亮灯光下,正红嫁衣将她整个人包裹。金线绣的凤凰与莲花随她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广袖垂落,裙摆迤逦。
      没有妆容,长发也只随意披散在肩后,可那身嫁衣自带的气场,已让她褪去了平日的温软书卷气,显出一种端丽、即将盛放的光芒。
      徐洛初屏住呼吸,连拍照都忘了。
      沈怡雯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江奈也吸了吸鼻子,笑道:“好看……真好看。我们珞珞,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妈妈,江姨……” 沈伊珞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袖子。
      “别动,还没完。” 沈怡雯调好情绪,拿起那顶凤冠,“来,把这个戴上。”
      凤冠比想象中更重。
      当沈怡雯小心将其戴在她发顶,调整好位置,用发簪固定时,沈伊珞甚至觉得脖子往下沉了沉。珍珠流苏垂在额前和脸颊两侧微微晃动,带来冰凉的触感。
      “全了。” 沈怡雯退后再次端详,眼泪忍不住落下,“我的珞珞……真的长大了,要嫁人了。”
      江奈揽住沈怡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洛水湾的灯火,映着满室红妆。
      月色正好。
      沈伊珞褪去那身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在徐洛初“我帮你拍张背影”的央求下,勉强让她用手机拍了朦胧的、不露正脸的剪影,才得以解脱,进了浴室。
      温热水流冲去皮肤上残留的嫁衣布料的熏香,也让她激动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换上柔软亲肤的丝质睡衣,用毛巾绞着长发走到客厅时,凤冠霞帔被珍而重之收进了特制的防尘罩,紫檀木匣也已合拢,放在客厅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
      只有茶几上,那几份摊开的、墨香犹存的文书,在提醒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沈伊珞走到沙发上坐下,将它们一份份拿起,重新、更仔细地看了起来。
      先是最庄重的聘书。
      洒金宣纸,折成古雅的经折装。展开,是肖清鹤亲笔的墨迹。
      他的字,她见过很多次,在文件签名,在便签留言,总是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与掌控力。
      可眼前聘书上的字,却有些不同。
      依旧是熟悉的筋骨,笔锋转折间却多了罕见的郑重与……柔情。
      「谨以六礼,聘沈氏伊珞为妇。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沈伊珞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氏伊珞”。墨迹已干,指尖触到的只有纸张纹理,可那四个字,却像是烙进了她心里。
      从今往后,她和肖清鹤……是,“一堂缔约”。
      继续往下看,目光在“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上流连。
      白头之约,红叶之盟。
      他将他们的未来,庄重写进了这古老的仪式里。
      合上聘书,她拿起旁边的礼书。
      礼书是聘礼的清单明细,同样是肖清鹤手书。
      她之前匆匆地一瞥,被“四聘五金”和凤冠霞帔的华美震撼,未曾细看内容。此刻静下心来,才逐行读去。
      越看,心头震颤越甚。
      礼书并非简单罗列物品名称价值,而是分门别类,详尽清晰,每一类下又有细分,附有简短说明,有些还标注了来历或寓意。
      「金银玉器类」
      赤金镶嵌红宝牡丹花冠一顶(仿明制,点翠工艺,苏城顾氏传人亲制);羊脂白玉雕并蒂莲玉佩一对(籽料,京工);
      东珠耳坠、项链、手串、戒指成套(渤海贡珠,颗颗圆润,尺寸匀称);累丝嵌宝金簪、金钗、金步摇共十二件(取自“月月常伴”之意);
      各色宝石(红蓝宝、祖母绿、翡翠、碧玺等)原石及裸石一批,附鉴定证书(备注可供伊珞闲暇时镶嵌设计之用);
      ……
      「锦绣绸缎类」:
      云锦、宋锦、蜀锦、缂丝、苏绣、湘绣等各色顶级面料共百匹(颜色、纹样各异,备注:四季衣裳、家居陈设皆可用);
      百年老字号“瑞福祥”定制四季旗袍、常服、礼服设计图及量体数据已存档,终身服务;
      ……
      「珍馐贡品类」:
      陈年普洱茶膏、武夷山母树大红袍、西湖龙井明前特级等名茶若干;
      长白山野山参、霍山石斛、藏红花等珍贵药材礼盒;
      各地特色珍稀食材,如金华火腿、宣威火腿、意大利帕尔玛火腿、伊比利亚黑标火腿;鱼子酱、松露、鹅肝酱;名酒若干……(备注:部分存入专用酒窖及食材库,部分随礼单附上,供沈姨及亲友享用。)
      「器具摆件类」:
      明代黄花梨浮雕花鸟纹顶箱柜一对;
      清乾隆紫檀木嵌百宝梳妆台一座(附西洋镜);
      宋代钧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一盏;
      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一对;
      近代名家书画数幅;古籍善本若干(见附页书单);
      定制天文望远镜配件及专业星图一套;
      ……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后一项,关于“牲畜仪仗”,礼书上写着:
      「京郊‘云麓’生态农场产权过户文件(附)。该农场占地约两百公顷,含标准化养殖区、有机种植区、休闲观光及配套加工设施。现有纯血安格斯牛、澳洲和牛、西班牙伊比利亚黑猪、苏尼特羊等优质牲畜存栏及多种家禽、水产。聘礼之‘牲’礼,农场运营团队专业,收益稳定,归沈伊珞名下,由其支配。」
      一座现代化、高标准的生态农场。是个可持续的完整产业。
      然后是迎书。
      迎亲之日的具体流程、人员安排、注意事项,同样写得一丝不苟。时间精确到分,路线、车马、仪仗、人员、甚至天气预案,都考虑周详。
      在“新娘准备事项”一栏,除了常规的梳妆、更衣,还用朱笔小字备注了一句:
      「巳时三刻,予将亲奉莲子百合甜羹至房外。珞珞若怯,可浅尝,安心。」
      莲子百合,佳偶天成,连生贵子……是婚仪中必不可少的彩头,通常由喜娘或女方家人准备。
      可他,要“亲奉”。在那个人声鼎沸、诸事繁杂的清晨,把这份寓意美好的甜羹,亲自端到她的房门外。
      只为告诉她:别怕,我在这儿。
      泪水毫无预兆涌出,滴落在雪浪笺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痕迹。她慌忙用手指去蘸,却越抹越开。
      “傻瓜……” 她对着聘书的字迹,低声呢喃。
      他到底默默准备了多久,考虑了多少?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
      是肖清鹤的视频请求。
      沈伊珞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肖清鹤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似乎是他在鹤园的书房,灯光明亮,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发梢还有些湿,看样子也是刚洗漱完。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
      “哭了?” 他问。
      沈伊珞摇头又点头,眼泪因他这一问,反而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没……就是,看到你写的那些……” 她抽了抽鼻子,举起手里的聘书,对着镜头晃了晃,“写得真好……还有礼书,那么多东西……农场……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语无伦次,但肖清鹤听懂了。
      他眼底漫上心疼,又带着纵容的笑意。
      “告诉你,还叫惊喜么?而且,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怎么不重要……” 沈伊珞哽咽,“都很重要……你花了那么多心思……”
      “为你花心思,我乐意。” 肖清鹤看她哭得鼻子眼睛通红、格外惹人怜爱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太奶奶和爷爷奶奶看见了,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就是你欺负我了……” 沈伊珞难得使小性子。
      “好,是我欺负你了……” 肖清鹤从善如流,“那……怎么补偿?嗯?”
      沈伊珞破涕为笑,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谁要你补偿……莲子百合甜羹,真的会‘亲奉’吗?” 她问。
      “当然。” 肖清鹤肯定道,“说好了,亲手端给你。”
      两人又聊了几句,他嘱咐她早点休息,明天要忙一整天。沈伊珞乖乖应下,互道了晚安,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
      她将“三书”仔细收好放回紫檀木匣,合上盖子。
      然后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明天,她就要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走向他。
      从此,岁岁年年,朝夕与共。
      天色将明未明,洛水湾里已灯火通明。
      沈伊珞几乎一夜未深眠,被褥里辗转,意识浮沉在嫁衣的红、墨字的黑、和他低语交织的梦里。
      四更天(凌晨三点),沈怡雯和江奈便轻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早已请好的、全福齐全的梳妆嬷嬷和助手。
      沐浴,更衣。
      中衣熏了淡的百合香。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略带倦意、却因期待而格外清亮的眼。
      梳头嬷嬷是老夫人特意从老宅派来的,年纪已长,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却极稳。
      她拿起肖家传下来的象牙梳,梳齿滑过沈伊珞如瀑长发,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
      “十梳梳到头,举案又齐眉。”
      每梳一下,沈怡雯便在旁将备好的金银小饰物递上,由梳头嬷嬷编进发髻里。
      绞面,开脸。细线在脸上轻捻而过带走细微汗毛。
      接着是上妆。粉是特制的珍珠粉,细腻服帖。眉笔蘸了螺子黛,一点点描摹远山黛的轮廓。
      胭脂是淡扫的,在颧骨处晕开桃花色。最后是点唇,正红的唇脂一点点染上夜班。
      妆成,沈怡雯和江奈对视一眼,眼中都含了泪,却是笑着的。
      十里红妆之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婚车长队,巡行在海城最繁华的街道。
      打头阵的,是拉法、Chiron 及科尼塞克的Agera R。无一例外,车牌后五位都是,99999。
      后面的敞篷吉普里,男方代表陆承旻和女方代表江照临不断向两旁抛洒混合花瓣、金箔和定制喜糖的“喜雨”,引孩子们欢呼雀跃。
      所过之处,气氛最为热烈。
      “先锋官”过后,是真正的主婚车队。
      清一色黑色定制加长礼宾车,车身光可鉴人,每辆车的引擎盖上都装饰着红色丝绸花球和金色“囍”字。
      车辆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算有数十辆之多。
      裴祁安、宋鹤眠、洛尘每人驾驶一辆,傅以宁和甄时宜夫妻共乘一辆,车窗半降,对沿途祝贺的人群颔首致意。
      再然后,是新郎新娘乘的婚车——车身经过特殊定制的慧影。
      通体是近乎夜空的“皇家蓝”,在阳光下却折射出银河般细碎星光。
      车头伫立的“欢庆女神”是特制冰蓝色水晶雕塑,宛如星辰化身。车身用金粉勾勒出、极为精巧的缠枝莲花与展翅凤凰纹样,自引擎盖两侧蔓延至车门,在车尾处交融,构成“佳偶天成”的合体字。
      “囍”字被艺术化融入凤凰的尾羽中,更添华贵。
      车窗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单向防弹玻璃,从外面看不清内里分毫,只映出路旁摇曳的树影与熙攘的人群。
      慧影之后,才是真正让沿途市民屏息、让媒体长枪短炮疯狂闪烁、让网络直播弹幕彻底淹没屏幕的,彰显“十里红妆”的聘礼车队——奔驰礼宾卡车组。
      它们单独成列,紧随新人婚车后,秩序井然,宛如一场流动的奢华展览。
      内置恒温恒湿、防震防倾系统,柔光从内部打出,将车中承载之物映得纤毫毕现。
      第一列,展示的是 “金银玉器类”。
      打头的车里,赤金点翠镶红宝牡丹花冠被放置在黑色天鹅绒衬垫的独立展台上缓缓旋转。旁边辅以羊脂白玉的并蒂莲玉佩,温润如凝脂;东珠首饰套系,颗颗浑圆,莹莹生辉;累丝嵌宝的金簪步摇,巧夺天工。
      “我天……那顶凤冠!我在博物院特展里见过类似的,说是明代某位郡主的陪嫁,估价过亿!这……这是仿的吗?做得也太真了!”
      “仿?你看那工艺,看那宝石的成色和大小……我敢打赌,这就是真的!说不定是同一批老师傅的传人做的!”
      “那些珍珠……每一颗都跟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还那么圆!这得多少钱?”
      “钱?这东西有价无市好吧!你看旁边那玉佩,羊脂白玉啊,现在矿都快绝了,这么大两块,雕工还这么好……”
      第二列车队,是 “锦绣绸缎类”。
      由身着旗袍的助手在车内进行小幅度的展开、悬挂、折叠演示。
      云锦的富丽堂皇,宋锦的古雅文气,蜀锦的鲜艳明快,缂丝的“通经断纬”之奇,苏绣的精细雅洁,湘绣的写实逼真……百匹顶级面料,如同一幅流动的织绣艺术长卷。
      “那是……云锦的‘织金孔雀羽’?我听说工艺快失传了,一年也织不了几尺!”
      “看那匹缂丝,上面是《千里江山图》的局部吧?这得缂多久?”
      “这才是真正的‘寸锦寸金’啊……不,这比金子贵多了!”
      “新娘子以后光做衣服,一辈子都穿不完吧?还得是每天不重样的那种!”
      第三列车队, “珍馐贡品类”。
      设计成了高级食材店与酒窖的结合体。顶级火腿、鱼子酱、松露、鹅肝等被存放在定制的水晶或珐琅器皿中,陈列在恒温冷藏展柜里。名茶则装在古朴的紫砂或锡罐中,旁边甚至配有小小的茶台,有茶艺师在现场进行简单的冲泡展示,茶香似乎能透过玻璃氤氲而出。名酒区域,罗曼尼康帝、拉菲、茅台等如同卫兵列队,。
      “那是意大利的白松露?这么大一块?拍卖会上论克卖的!”
      “快看那鱼子酱,Almas?黄金罐子的?我只在杂志上见过!”
      “那些酒……我的妈呀,那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传说中的百万名酒?就……就这么摆着?”
      “这才叫‘吃穿不愁’吧?”
      第四列车队,最为厚重,承载着 “器具摆件类”。黄花梨顶箱柜的木质纹理、紫檀木嵌百宝梳妆台的华美精巧、钧窑的“雨过天青”釉色、元青花的雄浑浓艳、名家书画的气韵、古籍善本的墨香……每一件都安静躺在特制的防震支架上。天文望远镜配件和星图被放在单独的展区。
      “黄花梨……紫檀……我的眼睛!这些家具现在拍卖行都是压轴货!”
      “钧窑!天青釉!存世量极少,这么完整的器型……无价之宝啊!”
      “望远镜?哈哈,看来新娘子真是搞科研的,聘礼里连这个都有,太有爱了!”
      而最后,也是最特别的一列车队,通过车身高清LED屏幕,循环播放“牲畜仪仗” 的现代诠释——京郊“云栖”生态农场全景俯瞰图,标准化养殖区内健硕的安格斯牛、悠闲的和牛、成群的伊比利亚黑猪、肥美的苏尼特羊;有机种植区里连绵的果蔬大棚和整齐的田垄;休闲观光区的木屋、马场、垂钓湖;以及配套加工车间的现代化设备。
      画面定格在产权证书扫描件上,所有人姓名处,清晰印着“沈伊珞”。
      旁边文字说明:“云栖农场,占地约两百公顷,作为‘牲礼’,寓意‘生生不息,家业丰饶’,赠予沈伊珞女士。”
      “农场?!两百公顷?!我的天,送了一座农场?!”
      “这才叫‘家里有矿’……不,‘家里有农场’!还是现代化生态农场!”
      “肖家不愧是肖家,既有面子,更有里子!”
      “看证书,直接写的新娘子名字!”
      媒体记者们的快门声淹没了喧哗,长焦镜头恨不得穿透玻璃。网络直播间里,弹幕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刷新:
      【窒息了,这就是顶级豪门娶亲吗?】
      【之前那些明星富豪的婚礼跟这一比,简直是过家家……】
      【重点不是多贵重,是每一样都送到了心坎上!你看那些书和望远镜!】
      【农场直接过户!姐姐,还缺妹妹吗?读过大学会吃饭的那种!】
      【看到标签‘宋钧窑’、‘元青花’,我人没了……是能随便拉来在路上跑的吗?安保呢?!保险公司心不跳吗?!】
      【醒醒,看看前后左右的护卫车和天上的无人机,你觉得需要你操心安保?】
      ……
      车队浩浩荡荡,缓缓驶过海城主干道,向着城郊肖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聘礼车队末尾,一辆不那么起眼、但同样经过装饰的宾利车里,春絮和夏蝉一左一右,看护着坐在特制安全座椅上、穿着红色小唐装、脖子上还戴了个迷你金项圈(沈怡雯坚持的)的糯米糍。
      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喧闹和闪烁的灯光弄得有些困惑,但更多是好奇。它前爪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冰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看着外面掠过属于“爸爸”和“妈妈”的、不可思议的车队,以及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兴奋的人群。
      它歪了歪头,胡须颤动,发出了声带着疑惑的:“喵?”
      朕的“爸爸”和“妈妈”,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张了?还有这些人为什么都看着朕的座驾?虽然朕今天确实格外英俊。
      夏蝉忍着笑,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小少爷,今天你爸爸妈妈的大婚。咱们乖乖的,一会儿就到了。”
      糯米糍“咪呜”一声,收回爪,在安全座椅里揣好,尾巴绕到身前,端坐。目光却依旧追随前方的慧影,耳朵竖起,捕捉风中隐约传来的、喜庆的乐声。
      好吧,既然“爸爸”和“妈妈”喜欢。
      朕就勉为其难,当最帅的陪嫁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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