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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沈时微   五月初 ...

  •   五月初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
      吾玉酒店2306。
      沈伊珞在沙发角将自己蜷成团,看淅淅沥沥下着雨的窗外,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徐洛初在窗前打工作电话。
      她和洛初……已经找了将近半个月。从南恩附近的宠物医院问到街角宠物用品店,从梧桐道尽头的老社区问到城南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沈伊珞的手机里存满了寻猫启事的截图,聊天记录翻不到底,全是“您好,请问见过这只蓝山布偶吗?”“打扰了,这只猫大概两年前从云朵之间猫咖流出,如果您有线索请联系我……”
      大部分回复都是抱歉,没有见过。少数几条提供了线索——有人说在南城的老小区见过一只蓝眼布偶,她冒雨赶过去,等了有整整一个下午,只等到一只瘸了腿的狸花猫怯生生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有人说在宠物市场见过品相相似的,她一家家摊位问过,被不耐烦的摊主挥手赶开,说“勿买就覅挡牢做生意”。
      徐洛初白天要处理锐颂接的案子,晚上飞过来陪她,第二天一早又赶最早班高铁回京市开庭。
      沈伊珞劝她别跑了,徐洛初嘴上答应,转头又订了周末的票。
      “你一人我不放心。”她在电话里说,语气是惯常的利落,尾音却藏着只有沈伊珞听得懂的担心,“再说,糯米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它小时候还踩过我键盘呢。”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沈伊珞翻着手机里糯米糍在她膝上打盹的照片,肉垫是浅浅的樱花粉,鼻尖也是粉的,睡着时轻轻翕动。
      那时候它多小啊,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现在呢?两年了。
      它长成大猫了,还会记得她吗?
      雨声细细密密。
      徐洛初打完电话转过身,就见沈伊珞在沙发角蜷着,睡着了还握着手机,拇指搭在猫耳朵的位置——梦里也舍不得放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一旁的收纳筐里抽出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好友身上。
      半个月了。
      从第一天满怀希望地飞到海城,到如今每条线索都指向死胡同。
      她看着她从“一定能找到”变成“也许找不到了”,从每天打十几个电话,到现在握着手机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知道沈伊珞有多倔。
      高中时为了解一道天体物理题,可以在图书馆从天黑坐到天亮。大学时为了个观测数据,能连续七十二小时不合眼。
      可这种倔强用在找猫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雨丝渐渐变细,徐洛初进小厨房烧水,从柜子里翻出沈怡雯让带来的桂花乌龙,是沈伊珞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水还没开,沈伊珞就醒了。
      睡眠本来就浅,这两年封闭观测养成的习惯,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徐洛初在厨房,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醒了?”徐洛初没回头,“水开了,给你泡杯茶。”
      沈伊珞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
      她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九点。你睡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起来看寻猫启事?”她把茶叶放进紫砂壶里注入热水,盖上壶盖焖了片刻后倒出两杯,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茶香袅袅升起。
      徐洛初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珞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糯米糍现在过得很好?”
      沈伊珞抬眼看她。
      “我是说,”徐洛初斟酌措辞,“如果新店主真心喜欢猫,糯米糍可能会被照顾得很好。它那么漂亮,又亲人,不会有人舍得亏待它的。”
      “可它胆小。”沈伊珞声音很轻,“它认生。刚一个月,躲了三天才肯出来见人。只吃我喂的猫条,打盹必须挨着我……”
      “我知道。”徐洛初倾身握住她的手。
      “但这些习惯,是可以改的。猫的适应能力比我们想的要强。也许它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习惯,新的……幸福。”
      沈伊珞低下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我答应过它会回来。我走的那天,它在窝里睡觉,不知道我要走。如果我好好跟它道别,也许它就不会……”她没说完,用掌心感受她熟悉的桂花乌龙。
      “洛初,我想去那家新店看看。”
      “‘等风来’?”
      “嗯。我想问问店主知不知道糯米糍的下落。也许他们接手时,有原来的员工知道猫被送去哪里了。”
      徐洛初沉吟,“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开庭吗?”
      “庭是下午的。上午我陪你。”
      沈伊珞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十一点整,雨彻底停了。
      沈伊珞和徐洛初站在“等风来”门前。
      枯山水被雨水浸润后,白沙上的波纹痕迹更清晰了。
      店内客人还是只有两三桌。
      沈伊珞沿弧形墙面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猫爬架和猫窝。
      一只英短蓝猫蜷在藤编吊篮打盹,尾巴垂下来,随呼吸轻轻晃动。一只金渐层趴在落地窗边的羊毛垫舔着前爪……都不是。
      没有熟悉的冰蓝色眼睛。
      没有耳后略深的灰毛。
      徐洛初在柜台前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说话。
      “你们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半了。”
      “之前的店也是猫咖吧?我朋友说以前是叫‘云朵之间’,她来过。”徐洛初似不经意提起,“有只蓝山布偶猫,现在两岁了好像……”
      男生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说大帝啊?”
      “大帝?”沈伊珞闻言走过来。
      “呃……”男生意识到说漏了嘴,“是我们私下叫的,它平时不怎么来。”
      “这样,那能留个电话吗?”沈伊珞从包里掏出笔和便签,“如果那只布偶来了,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行……我留意着。”
      “没关系,那麻烦你了。”沈伊珞写下手机号,“我叫……沈时微。”她用了自己的化名。
      伊珞……是李建明取的名。那个男人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女儿会长成什么样。他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外、来装点门面的附属品——一个漂亮、乖巧、能联姻的女儿。
      就像他给非婚生子取名“承川”一样,承载着他的野心和算计。
      离婚那年她四岁,不懂什么叫背叛,只知道妈妈收拾行李时手在发抖,只知道爸爸摔碎了客厅的青花瓷瓶,碎片溅到她脚边,她吓得往后缩,被妈妈一把护进怀里。
      “珞珞不怕,妈妈在。”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为了争她抚养权,放弃了本该分得的半数家产。
      李建明巴不得甩掉她这个“拖油瓶”,签字比谁都痛快。
      唯一纠缠的,是她的名字。
      “我女儿姓李,凭什么改姓?”李建明在电话里吼,声音大到隔着一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怡雯平静道:“凭她是我女儿,凭你没养过伊珞一天,凭你出轨在先、转移财产在后。李建明,你真想争,我们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法官会把孩子判给一个连亲子家长会都没参加过的人,还是判给独自抚养她四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摔下句“随你”就挂断了。
      改姓的过程也不顺利。户籍科需要双方同意,李建明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江莉莎托律师朋友走程序才办下来。
      拿到新户口本那天,沈怡雯蹲下来和她平视。
      “珞珞,从今天起,你跟妈妈姓沈了。沈伊珞,喜欢这个名字吗?”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改姓”意味什么。但妈妈开心,她用力点头:“喜欢!妈妈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沈怡雯笑了,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至于“时微”,是十五岁那年,她自己取的。
      初二寒假,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
      她对着空白稿纸发了一小时的呆。
      李伊珞——李建明取的名字,她不要。
      沈伊珞——妈妈给的姓,但“伊珞”,终究还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于是就翻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时”——时间,光阴,岁月。
      “微”——微小,细微,微不足道。
      时微……时间的微小片段。她想做时间长河里一粒安静的沙子,不被任何人定义,不为任何人停留。
      她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是天文台仰望星空的学者,可以是抱猫打盹的猫咖店员,可以是捏陶土的陶艺馆学徒——她不需要被框在一个固定的身份里。
      这个名字,在作文本里,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此以后,“沈时微”就成了她另一个名字。注册社交账号,用它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猫咖打工时,也习惯性介绍自己叫沈时微。
      “沈伊珞”是妈妈给她的新生。
      “沈时微”是她给自己的礼物。
      前台男生愣在原地的时间不过三五秒。
      但对徐洛初来说,那几秒的静止漫长到足以让她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
      男生回过神,试探着问,“没、没事,你们……是海城本地人吗?”
      沈伊珞如实回答,“不是,我们是京市来的。”也疑惑了:前台男生的反应,怎么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哦哦。难怪您口音听着不像海城人。大帝来了,我一定通知您。”
      “谢谢。”沈伊珞又看了眼店内,还是没有蓝山布偶。
      “应该的。”男生应道,目送沈伊珞和徐洛初转身离开。目送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转角处,他是肖清鹤面试招进来的,入职第一天就被叮嘱过一件事:如果有人来店里,说自己叫沈时微——立刻通知他。
      任何时间,任何情况。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有事?”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肖、肖总,”男生压低声音,“刚才店里来了个姑娘,问糯米糍的事。她说她叫沈时微。”
      肖清鹤沉默了。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久到前台男生以为信号断了,忍不住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叫沈时微,问糯米糍是不是在店里。”男生复述,“说如果糯米糍来了,麻烦通知她。还留了电话——”
      “念。”
      男生赶紧按便签纸上的数字念了一遍。
      “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浅蓝色吊带连衣裙,看着像……二十五六的样子。”
      又是几秒的沉默。
      “知道了。”肖清鹤说,“她如果再来的话——”他顿了顿,“正常接待就行。”
      电话挂断。
      肖氏私募总部大厦,顶楼总裁办,CEO办公室。
      肖清鹤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蜷着的一团银白,窝一堆文件上,脑袋埋进前爪,呼吸均匀绵长。
      糯米糍耳朵一动,迷迷糊糊抬头,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就见“爸爸”用食指指腹轻轻揉它的耳后软毛。
      它歪了歪脑袋——干嘛?
      “糯糯。你妈妈回来了。”
      糯米糍慢慢睁大冰蓝眼睛,瞳孔从椭圆缓缓扩张成近乎浑圆的形状。
      然后,它从文件堆里站了起来。
      “喵。”
      去找她。
      肖清鹤将猫捞进怀里,“现在不能去。妈妈刚走,会再打电话。我们先去做驱虫,好不好?”
      糯米糍闻言,立刻用爪子扒拉他衣领,发出一连串的“喵喵喵”——不止驱虫,它还要全套护理!它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妈妈面前,要让妈妈一眼就认出它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的猫!
      “行,都依你。”肖清鹤听懂了,难得弯了弯嘴角,
      高欢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约了屿海的全套护理项目不过三分钟。
      宠物中心在屿海医院东侧裙楼的一层,独立出入口,与主楼门诊分开。
      预约的是首席宠物护理师赵敏——从业十五年,经手的名贵猫犬不计其数。
      赵敏提前接到了高欢的电话,知道要来的是“肖总家的小祖宗”,提前准备好全套工具和安抚用的猫条、冻干。
      但当肖清鹤抱着猫推门进来时,她还是愣了下——不是因为猫的品相,虽然糯米糍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布偶之一;而是因为猫的状态。
      不躲,不缩,不哈气。
      甚至主动从肖清鹤怀里探出脑袋,打量护理,用尾巴扫主人手腕——可以开始了。
      赵敏从业多年,头一回见来做护理的猫这么配合。
      “肖总,糯糯今天心情不错?”
      肖清鹤“嗯”了一声,把猫放护理台上捋它耳后的毛。
      糯米糍蹲在护理台上,尾巴环住前爪看赵姐,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开始吧。
      赵姐一懵,戴上手套操作。
      糯米糍全程配合得令人震惊。
      剪指甲——主动伸爪,还知道换方向。
      清理耳道——耳朵抖了抖,没有躲。
      梳毛——更享受得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不断。
      靠门口的谢洧安惊讶得久久不能回神。
      他本来是路过,打算去药房拿点东西,
      无意的一瞥,就看到护理中心,糯米糍趴在烘干箱里的软垫上,暖风吹拂它蓬松的银白长毛。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猫闭着眼睛,露出一点点粉舌尖,尾巴搭在垫子边缘。确实是幸福的。
      谢洧安确实震惊了。
      “鹤哥,你给糯糯下药了?”
      肖清鹤头也没回,“你才下药了。”
      “那它今天怎么这么乖?”他走进来,绕着烘干箱转了小半圈,“剪指甲不挣扎?清耳朵不骂骂咧咧?这还是我认识的糯米糍大帝吗?”
      糯米糍听到他的声音,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眼里的嫌弃和敷衍,跟平时一模一样。
      谢洧安:“……好吧,还是那味儿。”
      赵敏在一旁忍着笑,将梳理好的猫毛团放进密封袋里,“肖总,糯米糍的掉毛量比上次少了,饮食调理得不错。”
      “嗯。”肖清鹤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猫身上。
      糯米糍趴软垫上,暖风把它的长毛吹得蓬松柔软,呼吸平稳,偶尔咂咂嘴。
      谢洧安还是很疑惑,“今天怎么突然做护理了?上周我约你来,你说糯糯不喜欢,死活不肯。”
      肖清鹤没回答。
      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见好友讳莫如深,心里顿时有了数。
      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烘干箱到了时间,暖风自动停止。
      糯米糍感觉到变化,睁开眼睛,站起来抖了抖毛,冲肖清鹤“喵”了声——好了,可以走了。
      赵敏依猫打开烘干箱。
      肖清鹤检查了下猫指甲和耳朵,摸了摸它的背毛,手感确实比之前顺滑了不少。
      “不错。”他对赵敏道,“辛苦了。”
      “应该的,肖总。主要是糯糯配合。”
      糯米糍听到这话,尾巴得意地翘了翘。
      谢洧安在旁啧啧称奇,“不得了,做完护理还知道嘚瑟了。糯总,您现在这觉悟,完全可以去竞选年度最佳猫咪了。”
      糯米糍瞥了他一眼,把脑袋埋进肖清鹤的臂弯里,留给猫太医高贵的后脑勺。
      谢洧安:“……行,您继续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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