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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控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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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更新为我规划的“未来两年”,听起来平稳得几乎不真实,像一张绘制精美、逻辑自洽的蓝图。他用一种近乎讲课的平静语气,向我描述:每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然后回家,开始五小时雷打不动的股票学习。下午三点,准时去接孩子,带他参加课后体育活动,回家做饭,辅导功课,直到晚上睡前,给予他“高质量”的陪伴。日程精确到小时,责任分明,目标清晰——用两年时间,在他的指导下,将我“催熟”成一个能独立在股市中盈利的操盘手。
“那我不上班了?”我听他说完,心底那股持续数日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大、更深的涟漪。不上班?在这个我们即将离婚、我需要独自承担起孩子和自己生活的关口?
“别上了,”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又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找个工作如果耽误你陪孩子,不如不干。”他把“好工作”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找不到好工作,所以就不找了吗?陪伴孩子固然重要,可生存的压力呢?
“我们每年的花销要几十万人民币,这是持续的、刚性的支出。”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试图摆出最现实的困难,“可股票不一定能保证盈利,它有风险。我得工作和股票两条腿走路才行啊!”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我认为最理性的选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这个篮子,还掌握在他——一个即将与我分道扬镳的前夫——手里。
“没人能保证你的股票一定赚钱。”他立刻接过话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我提出“保证”这个词感到不悦,“但是你如果不集中精力学习的话,你一定赚不到钱。”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来人”的优越感,或者是不耐烦,“我当年也是全心全意学习,摸索了五六年才学成。现在我把我的经验教给你,你两年就差不多了,省了我当年摸索的时间。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好像认为,我的不安和质疑,是对他股票能力的不信任,是对他这份“慷慨”帮助的冒犯。
话堵在胸口,憋得难受。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神情,我终于没能忍住,那句在我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话冲口而出:“可是你学股票的时候我在兜底啊!我每个月都有稳定进账,我失业后也有补偿金,这么多年我工作的积蓄,这才让你既有本金炒股,又不用担心生活费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我有些后悔,根据过往无数次的经验,这样的话,极大概率会被他解读为“攻击”,是“翻旧账”,是“否定他的努力和价值”。果然,他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被一种混合着恼火和失望的表情取代。
“明素,你心里有没有点数?”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语速加快,“我们离婚以后,我本可以不管你的!我看你这两天活不起的样,不忍心,所以想拉你一把。孩子以后跟你过,所以我想让你活得好点,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人愿意帮你!”那个咄咄逼人、习惯在争执中抢占道德高地的方更新,又回来了。他的“帮助”变成了我不知好歹的证明,我的顾虑成了不识抬举的推诿。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锐利地钉在我脸上,语气愈发不耐:“还有我告诉你,明素,你想好了要不要跟我学。如果学,你必须全听我的,我告诉你什么你就照做。我告诉你不全职专心学两年你成不了,你就听。我告诉你应该看什么指标你就看什么,不要去搞其他有的没的。我没那个时间跟你一样样解释,我也有我的事要忙。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总让我教你基本常识。”
控制。又是这种熟悉的、试图完全掌控节奏和方向的感觉。在他的规划里,我像一个需要被输入正确指令的程序,不能有自主的思考,不能有额外的“杂念”,只需要无条件执行。他提供的“帮助”是有严格前提和代价的——交出我的时间、我的自主权,以及对他判断的绝对服从。
我的愤怒被他这副姿态彻底点燃了。既然说到“活得好点”,那么最实际的问题呢?“你说你想让我们过得好,那为什么抚养费只给两千人民币?”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两千人民币在国内养孩子都不宽裕,何况是在悉尼?这里的物价、房租、教育开销,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那副“股市赢家”、“人生导师”的居高临下瞬间切换,换上了另一副我同样熟悉的面孔——强调自身困境,规避责任。“我没有工作呀!我没有稳定收入呀!”他摊开手,做出无奈状,“法院判,也不会比两千多!你别跟我讲你有困难,我也有我的困难。咱们就按照法律来,法律说该多少就多少!”他巧妙地用“法律”作为盾牌,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被动、实则精心计算过的安全位置。
“法律是道德的下限。在抚养费上,你要走下限是吗?”我感觉到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熟悉的、在争执中被逼到墙角、有理说不清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十六年了,这种模式一次次上演,我以为自己会麻木,会习惯,可每一次,那份不适和绝望依然新鲜而尖锐。
“你少在那给我道德绑架。”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我按照我的情况支付合理金额的抚养费,我没任何错。教你股票是我好心想帮你,你这样纠缠不休让我很生气。我现在不想教你了,我怕我付出了两年的时间和精力,到头来你还是埋怨我,那时候我就太伤心了。” 他振振有词,将矛盾的核心从“抚养费的合理性”悄然转移到了“我是否接受他的帮助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上,并率先摆出了“受伤”和“可能撤回帮助”的姿态。
我被这颠倒的逻辑气得几乎发笑,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疲惫。“那我呢?我为你付出了十几年的支持,你一遍遍创业、炒股一次次赔钱,我支持你这么多年你感激过我吗?我不伤心吗?” 我知道,这话一说出口,就又落入了那个无可避免的循环。但我忍不住,那些被忽视、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付出,那些独自承担经济压力和家庭重担的岁月,此刻化作了尖锐的质问。
“你别又翻旧账了,没意义。”果然,他立刻关闭了这个话题的通道,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厌倦和“你不可理喻”的神情,“你有没有点智慧?你攻击我,我能不反击?反击了你能不生气?生气了你能不发疯?最后谁伤身体?你要是有点智慧就不会在离婚的时候还跟我说这个!”
不接话题,不面对指控,不自证,转移焦点,转换攻击目标——将问题归咎于我的“没有智慧”和“情绪化”。这是他的惯用策略,熟练得令人心寒。每一次,我试图讲道理、摆事实、谈感受,最终都会被引导到“你的情绪有问题”、“你的反应不智慧”的结论上。然后,争吵升级,或是他以“累了”、“不想吵了”为由单方面结束对话,留下我一个人被汹涌的情绪和未解决的矛盾反复撕扯。
而我,在他的这套逻辑和话术面前,似乎永远准备不足,永远笨嘴拙舌。愤怒、委屈、无助搅在一起,最终化作更深的窒息感和绝望。这一次,在窒息的间隙,那份“离婚是对的”的信念,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模式,每一次都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精力和健康。我仿佛看到自己在这无尽的循环中被一点点榨干,最终轰然倒塌。孩子怎么办?一个身心俱疲、甚至可能病倒的母亲,和一个虽然疏远但至少经济上或许更有保障的父亲?哪一个对他伤害更大?
Mike,妈妈没有对不起你,妈妈尽力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儿子说。在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和可能彻底失去一个健康的母亲之间,我必须选择那条对孩子长远来看,或许更有利的路。即使那条路,此刻看起来荆棘密布,前路未卜。
争吵不欢而散。方更新摔门去了客厅。我坐在卧室的床边,许久没有动弹,任凭那种冰冷而坚硬的绝望包裹全身。但很奇怪,这一次,在绝望的最深处,反而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东西。或许是被他彻底“放弃治疗”的态度刺激了,或许是对那套完全受制于他的“两年规划”的本能抗拒,又或许,仅仅是求生欲在绝境中的最后一次挣扎。
我重新打开电脑,机械地刷新着邮箱。满屏的“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We regret to inform you...”,看得人眼睛发涩。就在我几乎要再次被沮丧淹没时,一封标题与众不同的邮件跳了出来。
不是拒信。是一个面试邀约。
我猛地坐直身体,点开。发件人是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曾申请过的机构——本地市政府的某个部门。职位是“培训发展专员”。我愣了几秒,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相关信息。这是在我海投初期,抱着极其渺茫的希望申请的几个“高攀”职位之一。政府的很多岗位,尤其是专业岗位,内部推荐是常态,对外公开招聘往往只是走流程。我知道自己没有人脉,申请的时候几乎没抱任何希望,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拒信淹没了这个微小的可能性。
管不了是不是“陪跑”,管不了希望有多渺茫。这一刻,这个突然出现的面试机会,像黑暗隧道尽头突然闪现的一点微光,哪怕它可能只是幻觉,我也必须朝着它奔跑。我飞快地回复邮件,确认了面试时间。
接下来,是近乎疯狂地准备。我调出当初的申请记录,找到提交的简历版本——是突出“培训”和“课程开发”经验的那一版。我仔细研读职位描述,每一个关键词都不放过。结合我在国内的工作经历——从一线英语教师到教师培训师,从课程规划到团队管理,再到外企分公司的运营——我发现自己纷杂的过往,竟然在这个“培训发展专员”的职位要求下,奇异地找到了对接点。它需要教学经验、课程设计能力、成人培训技巧、项目管理,甚至跨文化沟通能力(考虑到社区的多元性)。
我一版一版地梳理自己的简历,提炼出与这个职位最相关的经历和技能。我模拟面试问题,准备具体案例,思考如何将我在中国的经验,转化为适应澳洲本地政府工作语境的优势。我查阅这个市政府的网站,了解他们的组织架构、核心服务、近期项目,甚至仔细阅读了他们发布的一些社区培训报告。
每一个准备的细节,都像一块小小的砖石,暂时压住了心底那份因方更新和他那套“规划”而翻腾的不安与愤怒。我知道前路依然艰难,这次面试很可能没有结果。但至少,我在为自己寻找出路,一条不完全依赖于任何人、不交出全部自主权的出路。哪怕它只是一根细细的蛛丝,在坠落的途中,我也要死死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