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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职 两条腿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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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面试安排在下午,方更新同意去接孩子放学后带他上游泳课。虽然他不赞成我上班,但是也没有阻止。他说了好几次,你想好了就行,反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打开衣柜,里面都是这几年常穿的休闲妈妈装,我的职场装都被我放在了国内的家里。我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边加了一件灰色的羊毛马甲,再穿上一条类似西装裤的休闲裤。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够了吧,我想。对于一个基础的临时岗位,这身行头不至于出错,也谈不上任何攻击性。
我需要先坐公交,再转火车,然后步行。导航显示,全程需要一个半小时。我在北京上班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么久的通勤时间。但此刻,我竟然感到一种踏实的、一步一步靠近目标的实在感。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颜色鲜艳的独栋房子,修剪整齐的前院,牵着大狗跑步的人……这个我生活了两年的城市,第一次以如此具体、缓慢的方式,映入我的眼底,而不是作为车窗外的背景,或某个需要尽快抵达的目的地。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进,车厢微微摇晃。我身边坐着上班族、学生、带着购物车的老人。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曾做过什么,又正在失去什么。这种陌生的自由,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一个半小时,我正好可以在脑子里,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再过一遍。
为什么要申请这个岗位?——需要本地经验,渴望融入社区,对公共部门工作有热情。
你的优势是什么?——极强的学习能力,丰富的项目管理经验(虽然要淡化“管理”二字),跨文化沟通能力,注重细节。
你的职业空档期?——家庭原因。专注于孩子过渡到新环境的适应期。现在准备好了,全身心投入职场。
答案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火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按照导航的指引,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我停在了一栋矮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红色建筑前。门牌很不起眼,门口甚至没有像样的广场或阶梯,只有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桉树,树下随意放着几张木头长椅。这和我印象中任何“政府机构”都相去甚远,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冰冷的安检,没有穿着制服的警卫。它更像……更像国内老街坊里那个爬满藤蔓的“居委会”。
推开门,一股暖意混合着旧书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一位笑容满面的中年女士,听说我是来面试的,热情地指给我会议室的方向。“沿着走廊直走,右手边第二间。祝你好运,亲爱的!”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一个邻居。
走廊的墙壁刷着柔和的奶油色,挂着一些社区活动的照片和儿童画,地毯是暗红色格纹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一切都旧旧的,小小的,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稳。那股紧绷的锋利感,在这里不知不觉被磨钝了一些。
会议室充满了阳光。一整面墙的窗户,将最慷慨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三位面试官。他们看到我,同时露出了笑容。
“Mandy?欢迎,请坐。”中间那位年长一些、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士率先开口,她是部门经理,苏珊。左边是位干练的金发女士,莎拉,团队的协调员。右边是位年轻些的男士,本。
面试开始了。
问题果然如预想般接踵而至,但他们的提问方式,却和我经历过的任何商业面试都不同。没有咄咄逼人的压力测试,没有故布疑阵的陷阱。他们的问题很具体,围绕着这个岗位每天实际要做的事情:如何处理员工不合理的培训申请?如何协调一个小的培训活动项目的后勤?如果遇到一份复杂的法规文件,你如何确保自己理解正确并执行无误?
苏珊一直频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然后问:“你在倾听对方培训需求的时候,如何确保你真正理解了对方,而不是你自以为的理解?”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一扇门。
我想起了和方更新无数次的争吵,那些永远无效的沟通。我说:“我想,真正的理解,可能需要放下自己预先的判断,甚至放下急于解决问题的焦虑。有时候,只是让对方把话说完,把他情绪背后的真实恐惧或诉求说出来。就像剥洋葱,最外面那层可能是怒气,但里面可能是担心,是委屈,是感到不被重视。听到最里面那一层,回应才是最有效的。”
这番话,是说给面试官听的,却像一道光,冷不丁照进了我自己心里。在过去几年里,我何曾有过机会,去“剥开”我们自己的洋葱?我的愤怒、疲惫、窒息感,他的狂躁、控制和挫败,外面又包裹了多少层别的什么东西?
本接着问了一个关于“如何应对工作中的挫折和重复性劳动”的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挫折?重复?我过去四年的生活,不就是一场巨大的、充满挫败感的重复吗?重复的争吵,重复的妥协,重复地感觉自己被掏空,又重复地鼓起一点点可怜的希望。
“我认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平静,“接受‘有些工作就是由必要的重复构成的’这个事实,是第一步。但即使在重复中,也可以寻找微小的改进、优化,或者给自己设立一个阶段性的小目标。这能保持心气。至于挫折……只要方向是对的,挫折只是告诉你这条路需要调整方法,而不是告诉你该放弃。”
我说着,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来这里面试,就是我在巨大的生活挫折后,选择的“调整方法”,而不是放弃。我坐在这里,脊梁挺直,回答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证明。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感觉到,我的背更直了,我的目光更稳定了。我是一个经历过巅峰也跌入过谷底,现在正凭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从泥泞里往外爬的女人。我有我的弱点,我也有我不可替代的、用十几年时间和无数实战淬炼出来的长处。
面试官们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客气、审视,逐渐变得专注,甚至流露出些许兴趣和欣赏。莎拉在听到我某个关于流程梳理的具体例子时,甚至轻轻“哇”了一声,和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答环节接近尾声。苏珊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Mandy,我们需要向你明确说明几点。这个岗位,是一个基础的操作性岗位(entry-level operational role),主要职责是执行既定的政策和程序,处理日常事务,而不是进行管理或战略规划。这一点,你清楚吗?”
我点头:“我完全清楚。”
“其次,”她继续说,“这是一个临时职位(temporary position),合同期是一年。原因是我们的同事休产假,为期一年,所以产生了这个空缺。”
我继续点头,给予回应。一年。临时。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失望。此时此刻,一个为期一年的、基础的工作,对我而言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根再及时不过的、坚实的绳索。
苏珊接着详细介绍了薪酬,是政府系统内一个基础等级的工资,不算高,但绝对足够我在悉尼覆盖自己和孩子的日常开销。还有福利:额外的养老金缴纳、每年四周的年假、三周的带薪病假(personal/carer's leave)……
“那么,”大卫介绍完,微笑着看我,“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们吗?”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股在自己体内升腾的力量感,已经汇聚到了喉咙口。我需要问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为了确认。
“首先,非常感谢您详尽的介绍。”我的语速平稳,“如果我有幸获得这个机会,在工作时间的安排上,是否有一定的灵活性?我的孩子正在上小学,目前主要由我照顾。”
问题一出口,我下意识地做好了可能需要解释或争取的准备。毕竟,在过去的语境里,“孩子”常常被视为一种需要克服的“负担”或“分心”。
然而,莎拉几乎是立刻接话,脸上是理所当然的和煦笑容:“这一点请完全放心。我们实行灵活工作安排(flexible work arrangements)。你可以选择提早开始工作以便提早下班接送孩子,也可以申请每周一天在家办公。另外,刚才提到的带薪病假,不仅可以用于你自己生病,也可以用于照顾生病的家人,包括孩子。”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我们团队里有很多妈妈,大家都很好地平衡着工作和家庭。我们相信你能安排好。”
那种被理解的暖意,再次包裹了我。但我还有另一个现实的顾虑。
“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我略微斟酌了一下词句,“我提前订好了回中国的航班,处理一些必要的私人事务。这次行程可能需要离开一个多月。我想了解,如果我能获得职位,这个时间安排上……是否可行?”
三位面试官明显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看。苏珊微微蹙起了眉。
“实话实说,Mandy,”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为难,“我们这个岗位需要尽快有人接手。由于同事提前开始休产假,工作已经积压了一些。我们希望能尽快确定人选,尽快入职。”
我的心微微一沉。但经历了刚才那一番内心震荡,这点挫折反而让我更加冷静。我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等待地看着他。
苏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思考了大约半分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这样吧,”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果断,“我建议你,如果可以,尽快入职。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走完录用流程(onboarding process)。你也尽快去办理入职所需的无犯罪记录证明(police check)、工作权利检查(work rights check)和体检。越早开始工作越好。”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让我几乎不敢相信的话:
“至于你一个多月的回国行程,既然我们现在提前知晓了,我们可以把它作为特殊情况处理。你可以使用你的年假(annual leave)来覆盖这部分假期。当然,这需要正式批准,但基于你刚才说明的情况,我初步认为这是合理的。”
用……年假?入职后立刻使用年假,去处理我离婚的手续?
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不仅仅是通融,这是一种基于信任和人性化的体谅。在我过去高度竞争的商业环境里,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苏珊总结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的答案是?”
我回过神,压下喉咙口的微微哽塞,用最清晰、最肯定的声音回答:“是的,我非常愿意接受这个机会。我会以最快速度完成所有入职前的要求。”
“欢迎加入。”苏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向我伸出手。莎拉和本也站起身,鼓起了掌,笑容真诚。
那一刻,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握感,耳边是轻轻的掌声,眼前是满室澄澈的阳光。真的像做梦一样。不,连梦里,我都不敢编织这样一幕——在人生最低谷、最漂泊无依的时候,被一个陌生国度的“小居委会”,如此温暖而扎实地接住。
一周后,我正式入职。
那一周像被按了快进键。我跑去警局申请无犯罪证明,预约体检,填写无数张表格,在线上完成各种入职培训模块。
入职第一天,我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再次走进那栋砖红色的小楼。我的工位在一个开放的办公区,旁边就是大大的窗户。桌上已经放好了崭新的电脑、电话、笔记本,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附着一张卡片:“欢迎Mandy!——你的新团队”。
莎拉带我认识每一位同事。果然,团队里女性占了大半,年龄各异,有的孩子还在襁褓,有的已经上了中学。她们向我投来友善和欢迎的目光,有人立刻分享了自己孩子学校的信息,有人告诉我附近哪家cafe的午餐最值得。
我的工作,确实如描述般基础、琐碎。我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协助更新培训中心的预约日历,为一个小型的员工生日会准备物料清单……
手指敲击键盘,接听电话,整理文件。每一个动作,都如此具体,如此实在。没有波澜壮阔的战略,没有惊心动魄的谈判。但在这一件件微小而确定的事务中,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几乎令人落泪的秩序感和掌控感。
在这里,流程是清晰的,边界是明确的,贡献是可见的。我回复了一封邮件,解决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就真的结束了,不会衍生出无尽的情绪纠葛和指责。莎拉是我的主管,我完成了一项任务,她会真诚地说一句“谢谢,做得很好”,而不是视为理所当然,或嫌你做得不够多、不够快。
下班时间到了,我关上电脑。窗外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粉色。我步行前往车站。回国之前,方更新都会负责孩子放学后的事情。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从北京回来后,我该怎样安排时间。
路灯次第亮起。我忽然想起方更新那个未兑现的、关于“两条腿走路”的承诺。此刻,我踩着悉尼略显粗糙的人行道,包里装着那份虽然基础却实实在在的工作合同。
我忽然明白了。
那条我以为需要靠别人扶持才能走稳的“腿”,其实一直都在我自己身上。它只是在那段被依赖和操控的关系里,太久没有用力踏在地面上,以至于我以为它萎缩了,无力了。
而现在,每一步,无论去往那个像“居委会”一样的council,还是走回那个以后只有我和儿子的家,都是我自己,稳稳地,踏出去的。
风有些凉,但我心里那团火,终于不再是灼烧自己的焦虑和愤怒,而是一盏稳定散发暖意的、小小的炉火。
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我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