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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深渊中的灯 ...

  •   坠入深渊:身体的停摆
      离婚前到底要经历几个阶段?我后来才发现,这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不是“决定—痛苦—结束”,而是反复坠落、短暂清醒、再度坠落。在某一个阶段,你会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周,我起不来床。

      连续一周。不是懒,也不是逃避,是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身体失去了启动的力气。疲惫与绝望像墨汁一样,将我整个浸透。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泪水会在毫无征兆的时候流下来。

      我像一滩烂泥,陷在床垫深处。外面,悉尼的夏天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孩子很乖,自己起床,洗漱,吃我前一天晚上给他放在桌上的牛奶和面包。他会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探进小脑袋,小声问:“妈妈,你还不舒服吗?”

      我只能用干涩的喉咙挤出一点声音:“嗯,妈妈再躺一会儿。”

      四年的职业空窗,像一个巨大的、耻辱的烙印,烫在我灵魂上。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把我对自己的最后一点信心也一点点削掉。我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个高学历、高履历、被行业认可的人。我只记得现在的自己: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独自抚养孩子、即将离婚。

      我怕。怕我撑不起未来,怕我给不了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我连做一个“像样”的母亲,都做不到了。

      突如其来的“托举”
      有一天晚上,方更新推开了我的房门。他没有敲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直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他一只手有些用力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被子里拽了起来。

      “你需要振作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冰锥敲击。我被迫坐起身,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他没有坐,只是俯视着我,眉头微微蹙着。

      “你这个样子,孩子以后怎么办?”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陈述一个我必须面对的事实。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破了我自怨自艾的混沌。我抬起头,看向他模糊的轮廓,声音嘶哑破碎:“我怕……方更新,我真的怕。四年了,我什么都没做。我怕我再也回不到工作状态。我怕我找不到工作,我怕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毫无尊严地摊开在这个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帮你。”

      我猛地一怔,连哭泣都停滞了。我抬头看他,眼睛肿得厉害。我问:

      “怎么帮?”

      “我教你股票。”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前两年你还不能独立操作时,用你的账户,我帮你操作。两年后,等你能独立了,你就可以自己操作。”

      股票?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过往所有争执与如今现实残酷的重量。我曾无数次因为我“不懂”而将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现在,他要把这“本领”教给我?

      但此刻,我被巨大的脆弱和求生欲攫住,他那句“我帮你”,像溺水者看到的浮木,无论那木头是什么材质,我都想抓住。一股酸热直冲眼眶,不是无助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冲击。

      他……还是在乎我的吗?在乎到愿意在他最看重的“圣杯”里,为我提供一个他认为最实际的“工具”?

      破碎与成就的悖论
      我一直承认,他身上有一个让我由衷佩服的特点——百折不挠。

      心理医生也说过,很多人经历他的那些挫折,早就灰心丧气、彻底躺平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创业失败了,就再来;一次次失败,就一次次再来。他曾经宁可搬出家,独自租住在办公室里三年多,吃泡面,睡行军床,也不肯放弃他那个“下一次就能成”的梦。

      我曾为此恨透了他,指责他把自己的偏执置于家庭的安稳之上。我哭诉他宁可放弃家庭、放弃我,都不肯放弃创业。可现在,当我躺在这里连起床的力气都被抽干时,我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丝羡慕。羡慕他无论何时何地,身处何种绝境,都有那股子不放弃自己的狠劲。哪怕那坚持在旁人看来是偏执,是愚蠢,是撞南墙。但至少,他始终有一个“自己”可以紧紧抓住。

      他的“不放弃”,最终转换了赛道。他找到了新的战场:股市。他说,以前错了,做的事情“离钱太远”。在他看来,股票是离钱最近的战场,是可以直接把认知变现的地方。他用一种对自己近乎冷酷无情的方式,把自己快速、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地,“催熟”成了一名技术层面上的高手。

      我见证过他的“高手”时刻,无数次精准的判断。但我也无数次见证了他的功亏一篑。他一次次抓住了牛股,拥有了令人艳羡的浮盈,却总在关键时刻,没能将利润落袋为安,甚至由盈转亏。他给自己总结的原因,从“心态修炼不到家”,到“风水环境有干扰”,再到,最伤人的那句——“是你影响了我的心情,导致我无法真正盈利。”

      婚姻的残酷经济账
      如果只算经济账,这十几年来,家庭里所有稳定的进账,几乎都来自我。我的工资支撑了大部分房贷、生活费、孩子的教育开销,也无形中为他一次又一次的“探索”和“练手”提供了底气和缓冲。

      我像一根沉默的支柱,撑起了这个家物质生活的表层安稳。直到离婚的关口,这残酷的对比才血淋淋地撕开在我面前:

      我,奉献了稳定的收入,却耗尽了职业黄金期,失去了市场竞争力,此刻前途渺茫,身心俱疲。而他,在这十几年的我的托底支持下,历经无数失败,竟真的在一条极其艰难的路上,磨炼出了可以稳定盈利的本领。这套本领,不受年龄、不受国家限制——一台电脑,一根网线,他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战斗”。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婚姻里,真正危险的,不是一方暂时失败。而是一个人放弃了自我成长的路径。当托底的人倒下,世界不会补偿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眼泪慢慢止住。我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伸出的手,握着的不再是当年的玫瑰或承诺,而是一把冰冷又可能烫手的双刃剑。

      我张了张嘴,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向他学习,如何在这个他认定的、残酷的“离钱最近”的战场上,学会不放弃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起床了。悉尼的阳光洒进卧室,窗外蓝花楹树的紫色铺满街道。我洗了脸,做了早餐。孩子问我:“妈妈,你今天开心点了吗?”

      我笑着抱抱他:“嗯,妈妈会好的。”

      方更新在客厅打开电脑,又开始了他的交易日。

      离婚前,要经历几个阶段?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觉得,或许我开始向第五阶段迈进一步了。接受,不只是接受分离,也接受自己要重新开始。

      悉尼的夏天,还在继续。河水流淌,鹦鹉飞过。我的心,虽然还痛,却不再只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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