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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此路通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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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州城的雾,浓得化不开。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日,清晨的薄雾裹着寒意,漫过特高课的高耸院墙。
“课长,抓捕小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副官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急切。
东村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却很快敛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封锁城西所有出口,佟家儒擅用计谋,必定会
往城东的山林逃窜,重点布防城东。”
副官应声而去,没注意到东村转身时,指尖在地图上城东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那片山林看似隐蔽,实则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界,是个不折不扣的死胡同。
而真正能逃生的城西,他只字未提,甚至特意抽调了城西的大半兵力,全派去了城东“增援”。
半个时辰后,特高课的抓捕小队倾巢而出,铁甲车轰鸣着碾过街道,直奔城东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混杂着日语的呵斥,惊得沿街百姓纷纷闭门。
而此时,佟家儒正躲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柴房里,听着远处的动静,眉头紧锁。
他本想往城西的渡口走,从水路离开这座城,可如今外面全是搜查的士兵,根本无路可走。
就在他焦灼之际,柴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佟家儒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佟先生,东村课长让我来送你一程。”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伪军制服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和一块令牌:“课长说,城西渡口的守军已经被调走,这是通关令牌,你拿着它,今晚子时,渡口会有一艘渔船等你。”
佟家儒愣住了,看着那年轻人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此路通生路,勿忘苍生。”
是东村的笔迹。
“他……为何要帮我?”佟家儒沉声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城东的山林是陷阱,特高课的人全在那里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年轻人脸色一变:“佟先生,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佟家儒攥紧了令牌,指尖微微发颤。他望向城东的方向,那里火光隐隐,显然抓捕小队已经在山林里展开了搜捕。
他咬了咬牙,对着年轻人拱了拱手:“替我谢过东村课长。”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口。
佟家儒不敢耽搁,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城西渡口狂奔而去。
沿途果然如那年轻人所说,守军寥寥无几,甚至有几个伪军看到他手里的令牌,还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子时的渡口,雾气弥漫,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渔夫模样的人,看到佟家儒,便朝他招了招手。
佟家儒跳上船,船篙一点,乌篷船便缓缓驶离了渡口,朝着江心而去。
他站在船尾,回头望向这座被战火笼罩的城,忽然想起东村敏郎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狂热与狠戾,只剩下一丝挣扎与茫然。
而此时的特高课司令部,东村敏郎正对着一屋子气急败坏的下属,冷冷地敲着桌子:“一群废物!连个教书先生都抓不住!”
副官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长官,早就给猎物指了一条生路。
东村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深沉,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佟家儒,如此一条生路,可不要让他失望啊,他期待着二人重逢的那日。
乌篷船行至江心,雾气愈发浓重,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佟家儒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褂,指尖仍攥着那枚令牌,令牌上的温度似还未散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又是哪一记?
“先生,坐稳些,前面水流急。”渔夫粗粝的嗓音穿透雾霭,船篙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佟家儒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的岸线。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东村敏郎怕是要承受滔天的怒火。
特高课那群人,向来是睚眦必报,粮库被炸已是重罪,如今又让他这个“主谋”逃脱,东村敏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而此时的特高课司令部,果然如佟家儒所想,已是一片剑拔弩张。
松井大佐将一份电报狠狠摔在东村敏郎面前,冷硬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东村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报上的红色印章刺目得很,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督办令,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粮库被毁,要犯逃脱,限三日内查明缘由,否则,军法处置。
东村敏郎垂着眸,帽檐遮住他眼底的情绪,沉声道:“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失职?”松井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东村阁下,你当我是傻子吗?城西守军被你调走大半,城东布下天罗地网,偏偏放跑了佟家儒!你敢说,这里面没有猫腻?”
周围的特高课成员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东村课长这些日子比以往口口声声念着儒家思想时更加疯魔,甚至会对着战俘营里的孩子发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任谁都会多想。
东村敏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佟家儒狡猾多端,属下料定他会往城东山林逃窜,这才重兵布防。”
“至于城西……不过是虚晃一枪,谁能料到他竟会铤而走险,从水路逃脱?”
“水路?”松井挑眉,目光扫过一旁的副官,“渡口守军呢?!”
副官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大佐息怒,渡口守军……是按照东村课长的命令,大多抽调去城东增援了。”
“混蛋!”松井指着东村敏郎,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你所谓的部署?!”
东村敏郎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递了过去:“大佐,这是属下近日整理的城西匪患报告。”
“城西渡口向来是盗匪出没之地,属下调走守军,是为了清剿匪患,绝无他意,佟家儒能从那里逃脱,只能说他运气太好。”
松井接过卷宗,草草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
卷宗上的字迹工整,记录的匪患事件也有板有眼,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知道,东村敏郎是老牌特务,心思缜密,想要抓住他的把柄,绝非易事。
“运气不会保护你一辈子。”
松井将卷宗扔回桌上,语气阴沉,“粮库被炸之仇,不能不报!佟家儒跑了,你就去查他的同党!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城里所有跟佟家儒有过往来的人,全都抓起来!”
东村敏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松井这是在故意刁难。
佟家儒是教书先生,往来的多是学生和百姓,若是真的大肆抓捕,必定会血流成河。
他向来不愿与老弱妇孺斗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沉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松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司令部的人都散去,副官才敢凑上前,低声道:“课长,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东村敏郎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靠在椅背上,眼前浮现出佟家儒站在粮库前的模样,想起那句“侵略者的粮仓,烧了才是给百姓活路”。
真是耿直又大胆。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抓捕名单,我稍后拟出来你带人去抓,务必在抓捕过程中击杀……”抬眸间眼底是浓浓的冷意。
副官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是,属下明白!”
副官走后,司令部里只剩下东村敏郎一人。
窗外的夜色更浓,江面上的雾气,怕是还没散吧。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忽然低声自语:“佟家儒,你可要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能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我做的这些才不算白费。”
而此时的江心,乌篷船已驶出数十里。渔夫将一个布包递给佟家儒:“先生,这是课长让我转交的。”
佟家儒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干粮和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通往根据地的路线。
布包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苍生不易,勿负初心。
佟家儒捏着纸条,心底竟传来一抹异样。
他将纸条贴身收好,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东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