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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劝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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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课的营房,是征用的虞州富商宅院改的。
朱红的廊柱被刷上了刺眼的土黄色,庭院里的石榴树被拦腰砍断,树桩上还留着新鲜的刀痕,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佟家儒提着食盒,跟在东村敏郎身后,脚步踩过青石板铺就的回廊。
廊下挂着几盏马灯,灯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着,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原木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的《论语》拓片,字迹清秀,竟是东村敏郎的手笔。
佟家儒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面摊着一份军用地图,旁边压着一个黄铜镇纸,镇纸下,似乎露出了一角印着日文的纸张。
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先生请坐。”
东村敏郎指了指椅子,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两个白瓷酒杯,“城西的米酒,请先生品尝。”
佟家儒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炒黄豆,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却摆得整整齐齐。
东村斟上米酒,酒香清冽,漫开在屋子里。
“东村阁下倒是雅兴。”佟家儒端起酒杯,却没喝,“在军营里挂《论语》,不怕被同僚笑话?”
东村敏郎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墙上的拓片:“我那位汉学老师,周先生,便是虞州人。”
“这拓片,是他早年写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拓片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字样上,语气竟添了几分怅然,“先生总说,华夏的学问,根在‘仁’字。可如今……”
话未说完,他忽然住了口,锐利的目光扫向佟家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佟家儒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阁下带兵入虞州,烧杀抢掠,怕是辜负了周先生的教诲。”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马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东村敏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沉默片刻,蓦地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佟先生倒是耿直。”
“可这乱世,仁字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他俯身,手指落在书桌的军用地图上,指尖点着虞州城外的那片山林:“我知道,那些躲在山里的人,和先生有旧。”
佟家儒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东村指的是抗日游击队,前些日子,他确实借着教书的幌子,给游击队送过几次药品。
这事做得隐秘,竟还是被东村察觉了。
“阁下说笑了。”
佟家儒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东村的视线,“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哪认得什么山里人。”
东村敏郎没说话,只是伸手掀开了黄铜镇纸,那张印着日文的纸张露了出来——竟是一份游击队驻地的布防图,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佟家儒,虞州中学□□,疑似通匪。”
佟家儒的呼吸,陡然一滞。
“先生不用紧张。”
东村敏郎将布防图重新压好,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今日请先生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站起身,走到佟家儒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需要先生帮我一个忙。”
“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帮阁下什么?”佟家儒的声音,比酒杯里的米酒还要凉。
“帮我劝降那些山里的人。”东村敏郎直起身,目光灼灼。
“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不伤他们分毫,虞州的百姓,也能少受些战乱之苦。”
佟家儒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阁下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做汉奸!”
“汉奸?”东村敏郎嗤笑一声,“先生觉得,让百姓免遭战火,是汉奸所为?还是说,先生宁愿看着虞州的百姓,一个个死在炮火里?”
他抬手指向窗外。
夜色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还有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刺得人耳膜发疼。
佟家儒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想起课堂上孩子们的脸,想起街坊邻居们看着他时,那带着期盼的眼神。
他又想起周先生——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日军进城那日,抱着《论语》,一头撞在了城门的石柱上,血染红了半面城墙。
“我不会劝降。”佟家儒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
他看向墙上的《论语》拓片,一字一顿:“‘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东村敏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马灯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军刀,刀鞘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刀锋抵在佟家儒的脖颈上,冰凉刺骨。
“先生,你真的不怕死?”
佟家儒挺直脊背,目光平视着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手,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滚烫的热意。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这满是血腥味的营房里。
窗外,月黑风高。
树桩上的刀痕,在夜色里,像是一双怒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