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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论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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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寒意,在文庙的檐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佟家儒蹲在牌位前,指尖的灰尘被风吹散,落在他的蓝布长衫上,添了几分狼狈。
他没有再看东村敏郎一眼,仿佛身后的日军军官,不过是殿里的一根木柱,一块青砖。
东村敏郎的手指依旧扣在《论语》的封面上,纸页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佟家儒那句“骨头比刀更硬”,像一颗烧红的铁砂,嵌进了他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见过太多跪地求饶的中国人,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卑躬屈膝的嘴脸,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手无寸铁,明明身陷绝境,脊梁却挺得比文庙的殿柱还要直。
“带走。”东村敏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门外的两个日军士兵应声而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伸手就要去抓佟家儒的胳膊,却被东村敏郎一记眼刀扫了回去。
“松开。”东村敏郎沉声道,“佟先生是文人,你们的手,不配碰他。”
士兵们悻悻地收回手,退到一旁,脸上满是不解。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中国人都是“□□人”,是可以随意欺凌的蝼蚁,哪里来的“文人”一说?
佟家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东村敏郎。他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探究。
“阁下不是要将我押赴大牢?”
东村敏郎合上《论语》,将书揣进军装的口袋里,拍了拍衣料上的褶皱。
“监牢,是给反日分子准备的。”
他的目光落在大成殿正中的孔子画像上,画像的边角被炮火熏得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圣人温厚的眉眼,“先生只是……过于固执。”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军靴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日之内,我会再来。”
他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希望先生能想清楚,是守着一座破败的文庙,陪着一堆木头牌位腐烂,还是用你的学识,换虞州百姓一时的安稳。”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陌的尽头。
佟家儒站起身,走到文庙的大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日军的告示,墨迹淋漓,写着“大东亚共荣”“良民守则”之类的鬼话。
偶尔有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脸上满是恐惧和麻木。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朱漆大门上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儒”字,如今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浅浅的印记。
“师父,您说的风骨,到底是什么?”佟家儒低声喃喃。
他的师父,是前清的最后一位秀才,也是文庙的上一任守院人。
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儒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国破家亡之际,读书人的笔,就是刀,就是枪。”
那时候,他还不懂。他只觉得,读圣贤书,做明白人,足矣。
可如今,当炮火炸响在耳边,当同胞的鲜血染红了土地,他才明白,师父的话,字字千钧。
夜色渐浓,虞州城被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只有日军的岗哨,还亮着昏黄的灯火,灯光下,刺刀闪着冷冽的光。
佟家儒回到私塾的教室,点亮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墙上孩子们写的“还我河山”,字迹模糊,却依旧滚烫。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那是他偷偷写的抗日檄文,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对侵略者的控诉,写满了对家国的热爱。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正要落笔,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佟家儒警觉地吹灭了油灯,闪身躲到了门后。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翻窗而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黑影走到书桌前,摸索着什么,指尖触碰到了那叠檄文,顿了一下。
佟家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墙角的一根木棍,正要冲出去,却听见黑影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是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熟悉的口音。
佟家儒愣住了,这声音……是小石头。
小石头是他的学生,十五六岁的年纪,瘦瘦高高的,总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
城破之前,小石头偷偷参加了游击队,临走前,还来向他辞行,说要“杀鬼子,保家乡”。
佟家儒点亮油灯,果然看见小石头站在书桌前,脸上沾着泥土,额角还淌着血。
“小石头,你怎么来了?”佟家儒连忙上前,扶住他,“受伤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小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我们游击队今晚要端掉日军的一个粮库,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书桌上,指着上面的一个红点:“这里,是日军的粮库,守兵不多,但戒备森严。”
“我们想知道,粮库周围的日军岗哨,换班的时间是多少。”
佟家儒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日军岗哨换班的时间,他哪里知道?
“这……”
“先生,东村敏郎的宪兵队,就驻扎在粮库附近。”
小石头压低了声音,“我们听说,这个东村,和别的鬼子不一样,他喜欢读汉学,还……还护着文庙,或许,他的军营里,有岗哨换班的时间表。”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跳。
东村敏郎。
那个捧着《论语》的日军军官,那个让他选择“安稳”还是“气节”的侵略者。
他想起了东村敏郎放在口袋里的《论语》,想起了他手指落在“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那一行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我试试。”佟家儒咬了咬牙,“明晚,我去宪兵队附近看看。”
小石头眼睛一亮:“谢谢先生!”
他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佟家儒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万丈深渊。可他更知道,他不能退缩。
文庙的钟声,在深夜里响起,悠远而苍凉。
第二天傍晚,佟家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提着一个食盒,朝着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食盒里,装着两碟小菜,一壶米酒,是他亲手做的。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论儒”的名义,去见东村敏郎。
宪兵队的门口,岗哨林立,刺刀闪着寒光。
佟家儒走到岗哨前,停下脚步,朗声道:“虞州佟家儒,特来拜访东村队长。”
岗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其中一个岗哨,转身跑进了军营。
片刻之后,东村敏郎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军装,只是没有挎军刀,手里拿着那本《论语》。
看到佟家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你来了。”
“我来了。”佟家儒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不是来当教化顾问的,我是来和你论儒的。”
东村敏郎笑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好。”
“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对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穿着蓝布长衫,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一前一后,走进了日军的军营。
风吹过军营的旗杆,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佟家儒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知道,这场论儒,无关学问,只关家国。
他的手里,没有刀。
但他的心里,有一根骨头。
一根属于华夏的,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