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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埔炒蛋 ...

  •   一九二四年,夏,黄埔军校

      江上晨雾还未散尽,水面泛着铁青色。怀恩塔站在军校码头边,手里紧握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陆军军官学校入学通知书”几个大字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她从怀家老宅书房里借来的,属于她那远房堂兄怀恩的凭证。

      “借来的时间不多了。”她低声自语,手指抚过信封边缘的磨损处。

      化名“怀恩”,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选择。姓氏不变,减少被盘查时口误的风险;名字只取一字之差,万一有人问起,尚可辩称是登记笔误。更重要的是,她那位兄长体弱多病,年初已随家人迁往香港养病,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察觉这份入学通知书的异主。

      入学考试设在军校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怀恩塔走进考场时,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三十几张简易木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支铅笔、几张草纸。参加考试的约莫四十余人,年龄参差不齐,有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蓄着胡须、眼角已见风霜的汉子。所有人都穿着各色便装,但眼神里都带着某种相似的、灼热的东西。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通知书递给监考的教育。那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接过信封时瞥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过于清瘦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试卷发下来时,怀恩塔愣了愣。

      题目并非她预想中的四书五经或兵法策论,而是一种奇特的题型混合:有算术应用题,有地理常识填空,有对时局的简答论述,甚至还有几道类似逻辑推理的题目。这让她想起穿越前参加过的那些职业能力测试:一种试图量化个人综合素质的尝试,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超前。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

      算术题不难,不过是些比例计算和简易方程。地理部分,她凭借着另一段记忆中对近代中国版图的了解,轻松填出长江主要支流、东北三省名称。时局论述题要求分析“为何要创办军校”,她略作思考,写下几行字:“旧式军队已不能御外侮、安内乱。须以新思想、新方法,锻造真正为国为民之革命武装。”

      逻辑推理题是最有趣的。一道题给出了若干条件,要求推断甲、乙、丙三人的身份关系。另一道则是经典的“谁在说谎”谜题变体。这些对经历过信息时代逻辑分析模型的怀恩塔来说,几乎可以本能地给出答案。

      她答题的速度很快,但字迹刻意模仿了男性常见的粗犷风格,用力很重,撇捺拉得很开。写完最后一题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近半个时辰。她没有提前交卷,而是静静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江面上,几艘小艇正逆流而上,船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发亮。远处,军校的主建筑还搭着竹脚手架,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梁架上移动。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可能。

      也充满危险。

      “时间到。”监考军官敲了敲桌子,试卷被收走。

      怀恩塔随着人群走出考场,在院子里等待结果。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能听见身旁一个年轻人在低声背诵《孙子兵法》,另一侧,两个看起来像是行伍出身的人在讨论粤造七九步枪的卡壳问题。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名监考军官拿着名单走出来,开始宣读通过者的姓名。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应声出列,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怀恩塔听着,心跳逐渐加快。这些名字,在另一段记忆里,它们属于黑白照片上威严的将领,属于历史书页间浓墨重彩的篇章。而现在,他们即将成为她的同期,她的同窗。

      “怀恩。”

      她定了定神,迈步出列:“到!”

      军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编入第一队。”

      就这样,民国十三年秋,化名“怀恩”的怀恩塔,成为了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

      ---

      军校初办的日子,艰苦得超乎想象。

      最大的问题是枪。整个第一期学员,能用于训练的步枪只有三十支。全是粤造毛瑟七九式,枪龄大多不短,有的膛线都磨平了。这意味着平均二十个人才能分到一支枪,实弹射击训练更是奢望。

      “三十条枪,也配办学?”同宿舍的湘南籍学员贺衷寒有一次在洗漱时忍不住抱怨,“我在湘军当排长时,手下一个班都不止这个数!”

      旁边有人附和:“听说还是省军淘汰下来的旧货,打不准不说,还老卡壳。”

      “总比没有强。”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来自陕籍的杜聿明,他正小心擦拭着自己分到的那支枪,“至少有了开始。”

      怀恩塔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蹲在墙角,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遍遍拆解、组装一支没有撞针的教学用枪。金属部件在手中冰凉沉重,每个卡榫、每个螺丝的位置,她都要记到肌肉记忆里。没有实弹,她就练瞄准,练姿势,练呼吸。

      她知道这些抱怨背后是什么:是急于求成,是恨不能立刻扛起钢枪上战场的焦灼。但她更知道,在另一段历史里,正是这批拿着老旧枪支的年轻人,将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而她首先要做的,是在那命运到来之前,活下去。

      白天的课程排得满满的。政治教育、步兵操典、战术理论、看地图认地形。

      军校□□大多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年轻军官,还有带着翻译的苏联顾问。各人讲课的风格也真不一样:有的讲到列强欺侮,激动得直拍桌子;有的却冷静得很,连阵地上的火力点怎么摆,都能给你算到小数点后面两位去。

      怀恩塔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这些战术理论对她其实并不陌生,好些在后来的军事教材里都被整理得更系统了。但此刻坐在这儿听,感觉却格外不一样:就像能摸到那股刚从战场带下来的硝烟味和泥土气,这些智慧是滚烫的、正在成形的。

      她尤其注意控制自己的表现。遇到完全懂的问题,她不会抢答;教育长提问时,她的回答总是中规中矩,既不出错,也不出彩。只有在射击原理和地形分析课上,她会允许自己稍微多问几个问题。

      这些可以被解释为“特别感兴趣”。

      最难的是生活细节。

      一期学员大多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不拘小节的年纪。宿舍是打通的大通铺,三十几个人睡在一间仓库改造的屋子里,汗味、脚臭、鼾声混在一起。怀恩塔选了最靠墙的位置,用蚊帐围得严严实实。

      她学着男人走路。

      步伐要大,落脚要重,肩膀要晃。

      她学着男人坐姿。

      两腿分开,背微驼,偶尔要抖腿。

      她学着男人说话,嗓音要压低,尾音要粗,脏话要会骂但不能太熟练。

      她观察同窗们如何打闹,如何分享一包烟,如何讨论城里哪个茶馆的姑娘漂亮。

      每天清晨,她都比别人早起半小时,躲到厕所隔间里,用长长的布条将胸部紧紧缠裹。布条不能太紧,否则影响呼吸和训练;也不能太松,否则失去作用。她试过各种方法,最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三层棉布,从下往上交叉缠绕,在背后打结,再套上衬衣和军装。

      但身体的变化是瞒不住的。一期学员训练强度极大,每天都有武装越野、器械体操、格斗对练。高强度的运动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发生变化,肌肉变得结实,肩膀变宽,喉结更加明显——除了怀恩塔。

      有一次体能训练后,大家脱了上衣在井边冲洗。怀恩塔借口肚子不舒服,提前回了宿舍。但从那以后,她注意到同队的蒋先云偶尔会投来探究的目光。蒋先云是第一期里最出色的学员之一,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还有一次格斗训练,她和贺衷寒配对练习擒拿。贺衷寒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时,明显顿了顿。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怀恩塔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怀恩,你这也太瘦了。”贺衷寒松开手,半开玩笑地说,“得多吃点,不然上了战场,一阵风就把你刮跑了。”

      “从小身子弱。”她低着头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可不行。”教育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革命,身体是本钱。从明天起,你每顿多加一个馒头。”

      她只能点头。

      夜晚是最难熬的。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她常常睁着眼到半夜。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她会想起坝子屯的黄土墙,想起和星雀在土屋里的密谋,想起遂城那栋骑楼顶楼的风。

      星雀上个月托人捎来一封信,用他们约定的密语写成,表面看起来是寻常家书。信里说骑楼一层租给了一家裁缝铺,生意不错;说她加入了本地的妇女识字班,认识了一些“有意思的人”;说她一切都好,让“表弟”勿念。

      怀恩塔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就着月光一遍遍看那些看似平常的句子背后隐藏的信息。星雀在建立自己的网络,在寻找她们在这个时代的位置。

      这让她感到安慰,她不是独自在战斗。

      ---

      十月,转机来了。

      一批军械从苏联运抵广州,其中包括数百支莫辛-纳甘步枪、几十挺轻重机枪,还有若干迫击炮和大炮。消息传到军校时,整个一期都沸腾了。

      实弹训练终于可以大规模展开。

      靶场设在军校东侧的滩涂荒地。第一批领到新枪的学员排队进入射击位置时,怀恩塔能听见身边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兴奋,也是紧张。

      她领到的是一支莫辛-纳甘M1891,枪身比粤造毛瑟长一截,木制枪托上有淡淡的桐油味。她检查枪械状态:膛线清晰,撞针有力,标尺完好。上好五发桥夹,趴进射击位置。

      “预备——放!”

      枪声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连成一片,像年节时最密集的鞭炮,又像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后坐力撞击肩窝,熟悉的痛感传来。她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缺口式照门对准百米外的胸环靶。

      第一发,七环,偏左。
      她调整呼吸,感受风向。
      第二发,九环。
      第三发,十环。

      硝烟在面前弥漫,混合着砂石被子弹翻起后的泥腥味。她的世界缩小到照门、准星、靶心三点一线。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在击发的间隙,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为手指施加压力。

      “怀恩,成绩不错。”教育长走过来,看了眼她靶纸上的弹孔分布,“以前练过?”

      “在家打过鸟枪。”她简短回答,没有抬头,继续装填。

      “不止吧。”教育长笑了笑,没再多说,走向下一个射击位。

      从那天起,训练强度骤然提升。不再是简单的立姿、跪姿、卧姿射击,而是加入了战术背景:冲锋射击、掩护射击、夜间射击。靶子也不再是固定的胸环靶,而是会突然立起的隐显靶,模拟敌方突然出现的步兵。

      更震撼的是炮兵协同训练。第一次实弹打靶配合迫击炮射击时,怀恩塔正趴在前进阵地,瞄准前方三百米处的碉堡靶。突然,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

      “轰!!”

      爆炸点在靶场左前方五十米,泥土裹着草皮冲天而起,震波传到她趴着的地面,五脏六腑都在颤动。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爆炸声像重锤砸在耳膜上,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前进!趁炮火延伸!”

      教育长的吼声在爆炸间隙传来。怀恩塔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的恐惧,跃出掩体,低姿快速向前推进。子弹在她耳边呼啸。

      是教育队在侧翼用空包弹模拟的敌方火力。她需要在炮击的掩护下,运动到下一个射击位置。

      烟尘弥漫,视线不清。她凭借记忆中的地形图,找到了一处弹坑,翻身滚入。坑底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泥土温热。她架起步枪,瞄准从碉堡靶侧面“出现”的移动靶。

      呼吸,稳住。

      扣动扳机。

      靶子应声倒下。

      “漂亮!”观察哨传来旗语信号。

      但训练还没结束。炮击停止的瞬间,教育吹响了哨子:“敌军反扑!左侧九点钟方向,班组防御!”

      怀恩塔快速环顾四周。左侧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更远处是训练前特意布置的废墟区——几堵残墙,几根烧焦的梁木,视野死角极多。如果是真实战场,那里足够埋伏一个排。

      她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打了个手势,让同组的三人呈三角队形散开,相互掩护。自己则快速移动到弹坑边缘,借助一丛灌木的遮挡,仔细观察废墟区的动静。

      果然,几秒钟后,废墟区突然立起三个新靶子,模拟从隐蔽处突然开火的敌军。

      “三、二、一。”她默数着心跳,在第二个靶子完全立起的瞬间开火。

      砰!砰!砰!

      三发子弹,三个靶子接连倒下。枪声在空旷的靶场回荡,激起的飞沙扑在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远处观察台上,几个军校教官举着黄铜望远镜。其中一人正是军校的周教官——那个戴眼镜的政治部教官。他放下望远镜,和身旁的战术教育长低声说了几句,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怀恩塔刚才的运动路线和射击选择。

      战术教育长点点头,举起信号旗,朝怀恩塔的方向挥了挥:继续下一科目。

      怀恩塔看见了,深吸一口气。五个月了,五个月的小心翼翼,五个月的刻意隐藏,五个月在男性世界里的如履薄冰。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对战场态势的本能感知,对生死一瞬的冷静判断,那种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景的肌肉记忆。

      她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班,跟我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几个学员迅速靠拢,跟随她的步伐向下一处战术位置移动。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弹坑的训练场上,像一群正在穿越战场的剪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个“伪装得还不错的女学员”。她正在成为第一期学员中,真正被教官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那个“怀恩”。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还看不清。她只知道,无论前方是硝烟、鲜血还是更大的秘密,她都只能继续向前。

      因为历史已经开场,而她和星雀,都已在舞台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埔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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