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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米稀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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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秋,遂城西关
骑楼二层,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格窗,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逢星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册,手里那支毛笔悬在半空,墨汁都快滴下来了,她还是没落下笔。
“又该记账了。”她叹了口气,把笔搁回砚台边。
账册左边记着出,右边记着入。
出项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九月初三,购米一斗,支银八角;九月初五,扯布裁衣,支银一元二角;九月初八,付挑水工半月工钱,支银六角。入项那边就可怜多了,只有孤零零一行:九月初一,收裁缝铺租金,二十大洋。
扯布支出少不了,实在没衣服换了,藤柜两件布衣裙换着穿,这怎么够啊。
这二十块大洋,得撑到月底。逢星雀把账本一合,身子往后一仰,旧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在替她叹气。
仰起头,目光空空地落在房梁上,那是去岁燕子衔泥筑的巢,如今只剩个空壳,歪斜地挂在杉木梁间。就跟她兜里剩下的那几个大洋,空空荡荡,叮当响都嫌寒酸。
穿越前她常跟恩塔开玩笑,说要是回了民国,就凭咱俩这现代人的头脑,搞钱还不容易?
可真到了这儿,她才明白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更何况,她还不是英雄,只是个得小心翼翼藏起锋芒的年轻女子。
恩塔去军校前,两人把从坝子屯带出来的家当拢共拢,买下这栋骑楼就去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那点,这几个月坐吃山空,已经见底了。恩塔在军校有吃住,可星雀得在遂城活下去,还得守住这个她们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新巢。
“总不能真去当姨太太吧。”她自言自语,想起当初在土屋里跟恩塔说的玩笑话,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西关的街市,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挑着担子卖云吞面的小贩拖着长音吆喝,几个穿短衫的汉子蹲在茶楼门口抽烟,穿阴丹士林蓝布裙的女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手里抱着书本。远处,珠江上的小火轮拉响汽笛,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这景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股子市井烟火气,陌生的是每个人脸上那种她学不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底色。有些麻木,有些惶然,又有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星雀在窗边站了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今天早上在街口报童那儿买的《遂城日报》。报纸还是老样子,对开四版,油墨味浓得呛人。她摊开在桌上,像过去半个月每天做的那样,从头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头版照例是时政要闻:孙先生北上啦,军阀又在哪里摩擦啦,关税会议谈得如何啦。这些大事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直接翻到第二版。
“招聘启事”四个字印在版心。星雀精神一振,凑近了看。
第一则:“太古洋行诚聘文员一名,须熟谙英文,能书写商业信函,待遇从优。”英文?她穿越前英语四级是擦边过了,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英语一不常用,老早还给老师了,能记住几个日常单词和对话就不错了。现在让她跟洋人“流利对接”?怕是比划半天,人家还以为她在打哑谜。
第二则:“陈公馆聘家庭教师,教习幼童经史诗文,须品貌端方,闺秀为宜。”经史诗文?星雀眼前一黑。她倒是背过几句唐诗宋词,可《论语》《孟子》这些,她连目录都认不全。还“闺秀为宜”。她这会儿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哪有点闺秀的样子?
再往下看,不是要会做账的,就是要懂机械的,最离谱的一个居然要“通晓无线电原理”。星雀把报纸一推,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
“这世道,找口饭吃怎么这么难。”她喃喃道。
目光无意间扫到报纸中缝。那里通常登些小广告、寻人启事之类的东西。可今天,她的视线被右下角一小块版面吸引住了。那是副刊,分两栏:左边是“故事林”,登着篇连载小说,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老套剧情;右边是“自由谈”,几篇杂文,谈妇女解放,谈教育革新,字里行间透着股热血劲儿。
星雀的目光在两边游移,最后落在版面最下方那行小字上:
“本刊诚征各类稿件,小说、杂文、评论皆可。文笔清通,立意新颖者尤佳。一经采用,即奉润笔。投稿请寄至本报编辑部。”
写稿子也能赚钱,这叫“润笔”。星雀琢磨着这两个字,心里那点郁结忽然松了,有活路了!
在这遂城,只要笔杆子不歇,她们姐妹俩的日子,或许真能成。
她脑子里飞快转起来。严肃时评?她对眼下局势的了解,多半来自后世的历史课本和恩塔偶尔在信里提的几句。写浅了怕没人看,写深了.....
算了算了。
一个单身女子,写些针砭时政的文章,万一被什么人盯上。她想起恩塔临走前的叮嘱:“星雀,我不在你身边,万事小心。这世道,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本就是是非。”
那就写故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开了闸。星雀想起穿越前那些占据了她无数个课间和夜晚的言情小说、电视剧。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什么带球跑,什么虐恋情深......
虽然现在想起来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但不可否认,这类故事好像在任何时代,都有它的市场。
“试试就试试!”她一拍桌子,把心一横,“总比干坐着发愁强!”
说干就干。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沓还算光洁的毛边纸,研墨,铺纸,提笔——然后卡住了。
写什么?
窗外传来卖马蹄糕的吆喝声,悠长绵软。星雀咬着笔杆,思绪飘回穿越前那个晚上。她和恩塔挤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剧,看到狗血处一起嗷嗷叫,看到烂尾时一起骂编剧。那些故事现在想起来真是狗血得可笑,俗套得尴尬,可当时看得多起劲啊。
“俗套就俗套吧,”星雀一咬牙,“先换钱要紧!”
她决定写个爱情故事。民国背景,才子佳人——不,不要才子,要个新式女子。女子受过新式教育,思想独立,然后遇上一个?
遇上一个什么呢?军阀少爷?留洋归来的医生?还是革命青年?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第一行字:“秋日的上海滩,风里带着黄浦江的潮气。”
她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皱眉。用毛笔写白话文本来就别扭,还得模仿这个时代的文风,不能太现代,又不能太文言。写了两段,看看实在不像样,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重新来过。
这次她换了思路。不写上海了,就写广州,写她熟悉的西关。女主角是个中西女塾毕业的学生,父亲是开绸缎庄的。男主角,就设定成从北京来的年轻教授吧,到岭南大学任教。
故事怎么发展?得有误会,得有阻碍,得虐。星雀抓抓头发,开始胡编乱造:两家有世仇?太老套。男主角早有婚约?这个可以。女主角被迫嫁作他人妇?
好像也不错。
她越写越投入,渐渐忘了时间。窗外天色由明转暗,街市上的喧嚣慢慢平息,骑楼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到男女主角在雨中重逢那段时,星雀自己先起了层鸡皮疙瘩。男主角浑身湿透站在女主角家门外,说:“我辞了北大的教职,卖了祖产,只为来广州问你一句,当初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啊啊啊太尬了!”星雀捂着脸,耳朵都红了,可笔没停。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民国小说,那些故事里的痴男怨女,不也是这么要死要活的吗?人家能写,她为什么不能?
就这么吭哧吭哧憋了三天,攒出五个章节,每章大概三千来字。她仔仔细细誊抄在干净的稿纸上,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署了个笔名:雀声。
第四天一早,星雀换了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稿子用牛皮纸包好,按着报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遂城日报》的编辑部在城东一栋三层砖楼里,门脸不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穿着长衫或西装的人伏案工作,有的在写稿,有的在校对,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
“请问?”星雀有些局促地开口。
一个正整理报纸的年轻伙计抬起头:“您找谁?”
“我、我是来投稿的。”星雀把牛皮纸包往前递了递,“找编辑先生。”
伙计打量她一眼,朝里间喊了声:“陈先生!有人投稿!”
里间门帘一挑,出来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袖口沾着点墨渍。他接过稿子,扶了扶眼镜:“姑娘贵姓?”
“姓逢。”星雀小声说。
“逢姑娘稍坐。”陈编辑指了指墙边的长凳,自己拿着稿子回到里间。
星雀在长凳上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这才有空闲打量着这间编辑部: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角落堆着成捆的旧刊,天花板吊着盏昏黄的电灯。靠窗的位置有个女校对员,正就着天光看校样,偶尔拿笔圈画。
时间过得慢极了。外头街上的车马声、里头编辑们的低语声、还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星雀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稿子被退回来怎么办?万一编辑看出她文笔生涩怎么办?万一
“逢姑娘。”
陈编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稿子。
星雀被念到名字,本能反应腾地站起来。
“稿子我看了。”陈编辑在对面坐下,把稿子放在桌上。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点广府口音,“笔名‘雀声’,是姑娘?”
“是、是我。”星雀紧张得手心更湿了。
陈编辑的指尖在稿纸上点了点:“故事嘛,挺新奇。”
星雀的心提了起来。
“不同于寻常哀情小说的路数。”陈编辑继续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情节跌宕,对话也鲜活。就是有些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地方转折略显生硬。比如第三章,女主角突然决定离家出走那段,铺垫稍欠。”
星雀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我可以改。”
“不必大改。”陈编辑摆摆手,“先这样刊登看看。读者爱看故事,太讲究反倒失了趣味。”他从抽屉里拿出本册子,翻开,“这样吧,千字一块大洋。你这次交的稿子大概三千字,先支三块。若是连载后读者反响好,润笔可以再议。”
千字一块!三块大洋!
星雀脑子里飞快算了笔账:三块大洋,可以买两斗米,够她吃一个多月;可以扯几尺布做件新衣;可以......可以存起来,等恩塔回来。
“好!好的!谢谢先生!”她强压下雀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陈编辑数出三块银元递给她。银元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星雀接过来,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稿子从下周开始连载,每周二、四、六刊出。”陈编辑说,“逢姑娘若是续写,每写完三章便可送来。还是这个价。”
“我一定按时交稿!”星雀用力点头。
走出报社时,日头已经偏西。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星雀捏着布包里那三块银元,走着走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云丝。她想起恩塔,想起她们在坝子屯的土屋里密谋,想起火车上颠簸的日夜,想起刚来遂城时面对空荡荡骑楼的茫然。
“塔塔,”她对着北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没?我能挣钱了。咱们饿不死了。”
回到骑楼时,天已擦黑。一楼裁缝铺的木板门已经关上,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星雀从侧边小门进去,轻手轻脚上了楼。
二楼是她们的生活区。一间小卧室,一间小书房兼客厅,还有厨房和卫生间。虽然所谓的卫生间只是个放了马桶和脸盆架的小隔间。
走上了三楼,两间卧室的家具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藤箱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打开的包袱。
星雀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暖黄的光晕开来。她先拿出那三块大洋,在灯下看了又看,然后郑重地放进床头一只小铁盒里。又拿出账本,研墨,提笔。
在“入”项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收《遂城日报》稿费,三大洋。”
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接下来是安排这几块钱的用处。她咬着笔杆琢磨:一块必须坚决存起来,那是她们最后的底气;一块得添置点东西——卧室里空荡荡的,起码得买个正经的衣柜,恩塔回来总得有地方放衣服;还剩一块,明天就去买米买面买油盐,再割点肉,改善改善伙食。
正想到这儿,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咕噜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起身往厨房走,其实也就是一楼靠尾巷那头,用木板草草隔出来的一小角,里头砌着个老式的砖土灶台。蹲在灶门前,对着那堆柴火叹了口气,这大概是她每天清早最头疼的生活工程:生火。
柴火是前几天从街市上买的,有些潮。她按照楼下裁缝铺夫妻教的方法,先架细枝,再铺粗柴,划火柴点燃纸引子。可火苗蹿了两下就蔫了,只剩青烟袅袅。她凑近了吹,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火还是没旺起来。
逢星雀正狼狈着手忙脚乱,捣鼓生火。裁缝铺的阿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从身侧过来。
“逢姑娘,我就估摸你还没食饭。”阿婶把碗递过来,广府口音的官话软软糯糯的,“今日煲了冬瓜薏米汤,去湿气的,你饮碗啦。”
星雀鼻子一酸,赶紧接过来:“谢谢阿婶,总是麻烦您。”
“客气乜嘢。”阿婶摆摆手,探头往土灶头看,“又在摪柴生火?唉,你个后生女,边识得搞呢啲。”她摇摇头,“听我讲,明日去街市买个陶土风炉返来,烧煤球或者炭,好方便嘅,唔使日日同啲柴搏命。”
风炉?星雀眼睛一亮:“贵不贵?”
“平啦,一两毫子就有交易。”阿婶说,“煤球也平,一毫子能买十只八只,够烧好几日。”
第二天,星雀果真去街市买了个陶土风炉回来。圆墩墩的,肚大口小,里头架几块煤球,火柴一点就着,火苗旺旺的,还没什么烟。她试着煮了锅白粥,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方便又好用。
晚上就着煤油灯,她开始写第二期的稿子。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顺手多了。她写女主角逃家后如何在广州立足,写她进纱厂做工,写她夜校识字,写她和男主角在工人夜校意外重逢。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
窗外的遂城已经沉睡,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星雀想起恩塔,想起她在军校里摸爬滚打,想起她们分别那天的清晨。恩塔穿着改小的男装,头发剪得短短的,背挺得笔直,说:“星雀,等我。”
她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恩塔见字如晤。我已经在遂城安顿好了。骑楼一层租给了裁缝铺,我还给报纸写稿,也能挣些润笔。虽然不多,但总算能养活自己了。你不要担心我,专心训练。我知道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我在这里,会好好的,等你有空回来看看。”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想写很多,想写生火有多难,想写第一次拿到稿费时多想哭,想写阿婆送的汤有多暖。可最后,她只添上一句:
“遂城入秋了,早晚凉,记得添衣。盼安。”
她把信用油纸包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星雀吹熄灯,摸黑爬上床。被子是今天新买的,厚实,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裹紧被子,听着窗外隐隐的市声,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要去菜市场,要写稿,要算计每一分钱的用处。日子很艰难,但好像也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