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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蒸草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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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夏,遂城
火车裹挟着煤烟与人群浑浊的闷气,终于在刺耳的汽笛声中缓缓停稳。怀恩塔与逢星雀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月台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不再是赣南山区清冽却窒闷的乡土气息,而是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江水腥咸、泥土潮湿与隐约花果香的复杂味道。只是这味道,很快便被脚下泥泞道路溅起的污水泥点破坏了。
一路从赣州辗转南下,她们如揣着烫手山芋的旅人,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两个年轻女子,即便扮作投亲模样,带着简单的行李,也足以引来无数试探与贪婪的目光。火车上拥挤不堪,三教九流混杂,她们轮流假寐,一只手总要按在藏着细软的包袱上,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拢紧衣襟。星雀那张过于灵动的脸和恩塔即便刻意低调也难掩清峻的气质,都成了需要小心掩藏的麻烦。
她们只能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法子。
往脸上脖颈扑些不起眼的黄尘,头发抓得微乱,衣服挑暗色耐脏的穿,尽量缩在角落,不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饶是如此,仍有不怀好意的搭讪和窥视,全靠逢的周旋、怀的偶尔泄露出一丝冷硬气势,以及紧紧相依彼此给予的底气,才一次次有惊无险。
眼前的遂城,在一九二四年的夏日阳光里,显出一种初生的杂乱与疲沓。街道不宽,多是土路,前几日刚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歪斜的骑楼和匆忙的人影。人力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巡警的杂乱不齐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热闹的遂城。空气湿热粘稠,贴在皮肤上,不一会儿额角便沁出细汗。
两人雇了辆勉强干净的人力车,星雀给车夫五块铜元,说了个客栈的目的地。车子颠簸着穿过街市,直到靠近江边,视野才豁然开朗。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一座绿意葱茏的小岛映入眼帘,岛上的西式建筑错落有致,尖顶圆拱在阳光下泛着异域的光泽。
“那就是沙面岛?”星雀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没想到,一百年前看它,是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碎片里,那里是安静的历史遗迹,是游客拍照的背景板。而此刻,它矗立江心,宛如一个兀自运转的独立王国,汽艇、小舟在它与岸边之间穿梭,隐约可见洋人身影与巡捕的黑制服,热闹,却透着隔阂与森严。
恩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眸色深沉。“是租界。”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回头,不再多看。那地方,此刻与她们无关,却又像一根刺,隐隐扎在时代的肌体上。
找的客栈是间老式骑楼下的馆舍,还算干净,老板娘是个精明的广府妇人,见她们是两个年轻姑娘,盘问了几句来历。星雀早已备好说辞,一口略带赣地口音但流利的粤语,称是表姐妹,家乡遭了灾,来遂城投奔远房亲戚谋生,暂住几日。或许是看她们衣着朴素但举止不俗,不似完全无依无靠的流民,老板娘也就收了押金,给了钥匙。
安顿下来后,头一件要紧事就是找个能长久落脚的地方。两个姑娘分了工:逢星雀在外走动,她仿佛天生就懂得怎么和市井间的人打交道,没过几天,就和客栈老板娘、茶楼伙计熟络得有说有笑,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便把附近街巷的虚实摸了个大概。怀恩塔则多半留在屋里,仔细清点从老家带出来、一路上省着没花的银钱和几样要紧物件,又对着那张买来的遂城简图看了又看,用炭笔轻轻圈出几条看起来既清静、价钱又还算实惠的街巷。
骑楼是她们早商量好的目标。这种下铺上居、能遮阳避雨的岭南特色建筑,既符合她们对家和据点的想象,也兼具实用与一定的保值可能。通过老板娘介绍的房伢,她们看了几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产权不清,或是要价高得离谱。
终于,在靠近老城西关一带,找到一栋待转让的三层半骑楼。原主人是个老秀才,儿子在南洋发了点小财,要接他过去,急着脱手。楼龄有些年头,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面也有雨水浸过的痕迹,但结构还算牢固,位置也好,出门不远便是相对繁华的街市,背后巷道通着市集,生活便利。
砍价的活儿,逢星雀当仁不让。她脸上挂着一副精打细算却又真诚恳切的神情,一边数落着房子年久失修的毛病,一边又体谅老人家远在海外、儿孙孝顺的福气,最后话头一转,自然地带出两个姑娘家独自在外、艰难谋生的不易。几个来回拉扯,价钱终于磨到了一个让两边都肉疼、却又勉强能点头的数字。
三千八百块银元。
“搞定。”星雀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转头对怀恩塔眨了眨眼,“我跟你说,就我这砍价功夫,放以后,那都是能把特价房谈成白菜价的水准。”
这话倒不假。在民国十三年这地界,后世那些弯弯绕绕的销售套路还没影儿,星雀这身本领,简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碾压。
买下这栋旧骑楼连带地皮,几乎耗光了她们这些年攒下的所有。
整整四千块银元递出去,换回一张轻飘飘的契纸。那天下午,星雀捏着付完各项税捐后仅剩的几张票子,站在骑楼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前,仰头望了望从瓦缝漏下的天光。
“家底彻底掏空了!”回到临时落脚的小客栈,星雀瘫在床上,盯着泛黄的天花板哀叹,“也没人告诉我,一百年前的房子也这么吞银子啊!咱俩就差把炕砖撬出来卖了,这下可好,真得喝西北风了。”
怀恩塔正低头擦拭那杆一路小心翼翼藏着的鸟铳,闻言头也没抬:“一楼租出去,顶楼能晾晒,也能望风。饿不死。”
话虽硬气,日子却是实打实地紧巴起来。口袋见了底,骑楼的修葺收拾只能自己动手。
积年的灰尘扬起来,扑得人满头满脸。蛛网黏在发梢,墙角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瓦片。怀恩塔不知从哪儿弄来几袋便宜石灰,兑了水,蹲在地上慢慢搅匀。逢星雀则握着旧扫帚,一点一点刮着楼梯木板缝里黑乎乎的陈年污垢。
瓦顶漏雨的地方得补,栏杆松了要钉牢。请不起工匠,她们就挽起袖子自己琢磨。怀恩塔爬上木梯时,逢星雀在下面双手扶稳,仰起的脸上落着从屋顶缝隙漏下的、细碎晃眼的光斑。
石灰浆刷上墙的时候,一股湿润又略带呛鼻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但那白蒙蒙的颜色渐渐盖掉原先斑驳的污渍时,一种崭新的、属于她们自己的生气,也在这老旧的骑楼里悄悄生长出来。
等骑楼勉强能住人,零零碎碎收拾得有个模样,墙根下的蟋蟀开始鸣叫时,日历已经翻到了五月。南方的暑气一阵阵漫上来,只有江风偶尔捎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也就在这时候,报纸上关于“陆军军官学校”招生的消息越来越密,开学的日子眼见着近了。
最后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被仔细点过,星雀攥在手心,径直走向街尾那家挂着黑匾的铁匠铺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她站定在炉火旁:“师傅,打两扇门,要厚,要实心。”
老铁匠从通红的铁料上抬起头,抹了把额角的汗:“姑娘,如今都兴洋铁花门,又轻巧又时新。”
“不要花样。”星雀轻声打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斑驳的砖墙,“就要厚,要沉,关上之后,外头什么声响都透不进来的那种。”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淬过火,沉甸甸地落在铁砧上。
老铁匠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越过她看向街对面那栋空落落的旧骑楼。半晌,他点点头,手里的铁锤重重敲在砧板上。
“成。”他说,“给你打最厚实的。”
门打成后,一扇装在一楼临街入口,另一扇安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
“世道不太平。”星雀抚着新装上的铁门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就剩咱俩互相倚仗了。门结实些,夜里睡得也安稳。”
铁栓合拢时,发出咔嗒,沉实的闷响,像把外头那个喧嚷纷乱的世道,暂且关在了门外。
怀恩换下了旧日的裙衫,穿上星雀熬夜改过的男式短褂和长裤。一头长发彻底剪短,修成时下男学生最常见的样式。她用布条仔细缠裹住胸口,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一遍遍练习。
背要挺直,嗓音要压低,步子要迈得大而稳。镜中的人影瘦削,面部线条因刻意绷着而显出几分生硬的少年气,唯独那双眼睛,沉静里透着锐利,超出了这副皮囊该有的年纪。
当她端起那杆保养妥当的旧鸟铳,在顶楼阳台练习瞄准时,乍一看,倒真像个清苦却倔强的少年兵。
“像,真像。”逢星雀倚在门框边望着,眼里带着笑,笑意底下却藏着心疼,“就是真的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怀恩塔放下枪,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有这层身份,你在外头走动,旁人多少会顾忌些。”
她们早商量好了,怀恩塔以“怀恩”之名投考军校,对外便是逢星雀的“表弟”。有了军校生这层身份,哪怕只是个学员,也足以让街面上那些惯会欺生的地痞、精于算计的中介人,对独自经营骑楼的“逢小姐”多几分犹豫,少几分明目张胆的为难。
这年月,一个单身、年轻、还似乎有些薄产的女子,本身就是容易招惹是非的。
所幸,这块地皮买得是时候。西关这一带是遂城早年形成的街市,不算顶富贵,却烟火气十足。街坊邻居多是几十年住下来的老户,彼此间有种既熟络又保持分寸的默契。
逢星雀嘴甜,会来事;怀恩塔虽话少,但举止有度。两人穿越前又是土生土长的广府人,口音、习性都融得进去,没多久便在街坊间混了个脸熟。粮油铺的老板会给她们留些成色好的新米,杂货店的老板娘会悄悄告诉逢星雀哪儿的布头便宜又结实,连巡街的警察,知晓这户住了个军校生后,路过门前时脚步也会稍稍放缓,点头示意。
一种新的、脆弱的安稳,在这栋小小的骑楼里,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边缘,慢慢扎下根来。只是这安稳底下,暗流从未停歇。怀恩塔的军校生涯即将开始,那将是另一个更加严酷、布满未知的世界。而逢星雀,则需要独自守好这个刚刚筑起的巢,并在动荡的时局里,为两人寻得更多活下去、甚至往前走的缝隙。
顶楼的阳台,成了她们夜里常去的地方。望着远处江面上明明灭灭的渔火,和对岸沙面岛上那些疏离的灯火,两人常常沉默。未来如同眼前深沉的夜色,望不透,也看不清。
但她们心里都明白,从决定离开坝子屯的那一刻起,脚下的路,便只能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