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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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泻药事件过后,娜娜连续好几天没在“娜迦之瞳”露面。陈飞在后台换衣服时瞥见她空荡荡的化妆台,心里掠过一丝了然——想来是那天的腹泻没好利索,毕竟看她当时的狼狈模样,确实够折腾一阵的。他没再多想,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早上去咏春拳馆,练习咏春拳;白天泡在训练室打磨基本功;中午补个觉,晚上换上亮片舞衣上台表演,偶尔被客人叫去喝杯lady drink,全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
只是经此一事,陈飞心里多了份警惕。他琢磨着,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不能次次都凭运气躲过。为了避免再遭人暗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改改自己的习惯。以前图方便,他常直接拿舞厅后台角落备着的矿泉水喝,如今却特意换成了一次性杯子,每次口渴了,就到舞厅各处安装的直饮机旁接水。这些直饮机是不久前才新装的,分布在后台、训练室和休息区几个点,附近也备着一次性杯子,方便大家取用,本是为了方便大家随时取水,此刻倒成了陈飞心里相对踏实的选择。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
这天下午,训练室里只有陈飞和丽娜两人。陈飞光着脚在地板上压腿,脚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不远处的丽娜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部平板看得入神,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映在她脸上,伴随着一阵节奏飞快的鼓点。
“这是什么?”陈飞压完腿直起身,赤着脚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的人正踩着密集的步伐滑行、旋转,脚步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动作里带着股灵动的劲儿,却又和舞厅里常跳的爵士、伦巴截然不同。
“鬼步舞,”丽娜抬了抬眼,把平板往他面前凑了凑,“最近刚流行起来的,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多着呢,尤其是那滑步,得把重心控制得死死的,如果穿高跟鞋跳,稍不注意就容易崴脚。”
陈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蹙:“倒是不硬,就是和传统舞步不一样,没那么多柔美劲儿,不过动作挺轻快,看着倒挺愉快。”话虽如此,眼睛却没离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奏在腿侧轻点。
“你试试就知道了,”丽娜笑着把平板递给他,“我这两天跟着学了几个基础步,挺有意思的。”
陈飞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找了段慢动作分解视频,光着脚在地板上比划起来。他毕竟有泰拳底子,对身体的控制远超常人,不过半小时,就把基础的滑步和侧旋学得有模有样,光着的脚掌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脚步虽快却稳如磐石。
“可以啊,”丽娜看得直点头,“你这悟性,学啥都快。哎,我突然觉得,这舞要是踩高跟鞋跳,肯定更带劲。”
陈飞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又瞥了眼旁边放着的高跟鞋。他弯腰拿起鞋穿上,试着滑了两步,鞋跟与地板碰撞发出“笃笃”声,竟意外地和鼓点合上了拍。原本轻快的动作被高跟鞋一衬,反倒添了几分柔中带刚的韵味,脚掌碾地时,鞋跟划出的弧线比光脚更显利落。
“还真挺好看。”陈飞自己也有些意外,又连着跳了几个组合动作,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
“是吧?”丽娜来了兴致,也换上高跟鞋加入进来,“不过一个人跳确实单调,要是几个人一起跳,动作卡齐了,那场面肯定炸。”
两人踩着高跟鞋合练了几遍,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竟比单独跳时更有气势。丽娜跳着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的大镜子,镜中两人的身影随着鼓点同步滑行、旋转,滑步时脚掌碾出的弧度分毫不差,转身时鞋跟磕出的节奏整齐划一,那股子默契劲儿看得她心头一热,越跳越兴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我得多找几个视频学学,编一套完整的动作出来。到时候让你跟舞厅里另外几个红角儿一块儿上,肯定能成爆款。”
陈飞没接话,只是笑着继续练习。滑步时带起的风掀起他黑色练功服的衣角,光着的脚踝在红色的鞋口处划出流畅的线条,训练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鞋跟敲击地板的节奏,安静又专注。
夜色像被墨笔晕染过的宣纸,慢慢浸黑了“娜迦之瞳”的窗外。舞厅里的灯光却亮得晃眼,彩色的旋转灯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鼓点和萨克斯的旋律搅在一块儿,裹着酒精和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飞坐在化妆台前,指尖捏着口红的力道有些发紧。镜中的人眉眼被浓淡相宜的眼影晕染开,眼线微微上挑,勾出几分柔媚,唇膏在唇上抹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盯着镜中那张被妆容覆盖的脸,喉结在颈间若隐若现,与亮片裙勾勒出的曲线格格不入,心底那股厌恶感又翻涌上来,像根细刺扎着,不疼却磨人。
可他还是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垂落的流苏。亮片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裙摆扫过脚踝时,带着点冰凉的触感。走出化妆间的瞬间,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把那些不情愿都压进眼底深处。
舞台上的音乐正酣,他踩着高跟鞋踏上台阶,旋转时裙摆扬起漂亮的弧度,每一个动作都踩着鼓点的节奏,像是早已刻进骨子里。台下的喝彩声浪涌过来,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有自己知道,掌心的汗正悄悄浸湿握着钢管的指尖。
一曲终了,他刚走下舞台,就被侍者引向角落的卡座。客人递过一杯调好的饮品,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的赞许:“菲菲今晚的舞,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人比天上的月亮还美。”陈飞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笑着应了两句场面话,声音刻意放柔,带着点刻意练习过的甜润。
聊天时,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像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一边是对这身装扮、这种场合的本能抗拒,总惦记着拳馆里那身新买的武术服,惦记着穿它时浑身舒展的自在,仿佛那布料里裹着的才是真实的自己;另一边却是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渐渐生出的麻木与适应,清楚这亮片裙和浓妆能换来维持生计的酬劳,能让他离攒够三十万欠款的目标再近上一点。
杯中的冰块慢慢融化,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轻轻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涩得发苦。
陈飞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浸得亮片舞衣的领口发潮。这已是今晚的第三场表演,高跟鞋磨得脚踝又酸又胀,他拖着脚步走进化妆间,反手就把鞋踢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表演间隙总得让脚透透气,不然骨头像要被鞋跟戳穿似的。
他拿起纸巾,轻轻按在额头和脸颊上,小心翼翼地吸掉汗珠,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脸上的妆蹭掉了。指腹不经意间蹭过被汗水晕开的眼线,留下淡淡的痕迹。刚想补补妆,侍者就掀着帘子进来了,手里的粉蓝色饮品晃出细碎的光,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滴,在托盘边缘积成小小的水洼。
“菲菲,刚歇下?”侍者把饮品往化妆台一放,语气带着点急促,“有位客人刚点了lady drink,特意指明要您过去坐坐。这阵儿厅里正热闹,您方便的话,随我去趟大厅吧。”
陈飞点点头,弯腰从地板上拎起高跟鞋,手指捏着鞋跟往脚上套时,脚踝的酸胀感更明显了些。他起身端起那杯饮品,跟着侍者走出化妆间。穿过后台狭长的回廊,刚踏入大厅,舞池的喧嚣和迷离的灯光便劈头盖脸涌了过来,震得耳膜微微发颤。侍者停下脚步,朝舞池边缘的卡座扬了扬下巴:“就是那位先生点的,穿浅灰色衬衫的那位。”
陈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卡座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浅灰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腕表。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举起面前的酒杯遥遥示意,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
陈飞对这种“点单”早已习惯,端着那杯饮品走了过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谢谢先生。”
男人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你的舞跳得真好,尤其是刚才那个旋转接踢腿的动作,力道和美感都恰到好处,看得出来有扎实的功底。”
陈飞礼貌地笑了笑,回谢:“谢谢您的夸奖,只是练得久,熟能生巧。”
“光是熟练可不够,得有天赋才行。”男人也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我看你在台上很有张力,每个动作都带着股劲儿,不像有些舞者,只顾着柔美却少了灵魂。”
两人就着舞蹈聊了几句,从舞步编排说到舞台表现力,男人的见解颇为独到,陈飞渐渐放下了拘谨,偶尔还会点头附和两句。聊到兴头上,男人才自我介绍:“忘了说,我叫波尔,是‘暹罗星辉’的老板。”
陈飞愣了愣,“暹罗星辉”他听说过,是城里另一家颇有名气的歌舞厅,规模比“娜迦之瞳”还要大些,据说装修和设备都很上档次。他礼貌地点点头:“波尔老板您好。”
波尔摆摆手,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换个舞台的想法。我那里缺一个像你这样的领舞,底薪比这里高三成,客人打赏的提成也多五个点,舞台随便你用,灯光和乐队都能按你的想法调整。”
条件确实诱人,陈飞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来舞厅跳舞,并不是多喜欢,主要是为了攒钱——当初为生病的母亲筹医药费才和娜迦之瞳歌舞厅签了合同。但他想起签的合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谢谢您的好意,”他语气诚恳了些,“但我和‘娜迦之瞳’签了五年合同,现在走的话,怕是要赔钱。”
波尔闻言笑了,端起自己面前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五年?在我们国家,这种长期合同未必合法。你仔细看过合同条款吗?很多歌舞厅的长期合约,都是打法律擦边球,用高额违约金或者‘培训赔偿’之类的条款把人绑住,其实根本站不住脚。”
陈飞心里一动。签合同那天,丽娜把厚厚一沓纸推到他面前,他看了几页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绕晕了,只记得丽娜说“放心签,大家都这么签”,便稀里糊涂地落了笔。
“我……不太懂法律,”他有些迟疑,“也不知道这合同到底算不算数。”
“那就去问律师,”波尔放下酒杯,语气笃定,“把你的合同拿去给专业的律师看,让他们帮你分析。如果条款真的有问题,你完全可以打官司,拿回自己的主动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飞脸上,带着点过来人的恳切:“年轻人有天赋,就该有选择的自由。被一份可能不合法的合同困住,太可惜了。你该争取自己的权利,不光是工作的选择权,更是人身的自由。”
陈飞沉默了。波尔的话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粉蓝色液体,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到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我会考虑的,谢谢您。”他站起身,对着波尔微微颔首。
波尔笑着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机会。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暹罗星辉’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陈飞端着没喝完的饮品回到后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却没了之前的放松。他靠在化妆台边,望着舞台上闪烁的灯光,心里反复咀嚼着波尔的话。
直到午夜一点,舞厅打烊,陈飞才卸了妆换好衣服,背着包往宿舍走。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脚步放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合同”“法律”“选择权”这些字眼。
回到简陋的宿舍,他掀开席子,底下是那份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合同。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曾经让他头晕的条款,此刻似乎多了些值得琢磨的地方。他盯着封面上“五年合约”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挣脱束缚的念头。
他关上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合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陈飞把合同重新塞回席子底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隐隐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