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法则》卯三窟

7、第 7 章 被像小朋友

　　教室后门突然响起一阵扣门声。

　　正做亏心事的两人被吓得一抖，当即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抬头往后门看去。

　　大开的后门逆着光，我意识混沌，又被刘隽挡了部分视线，只模糊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往这里走来。

　　那人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来的正是时候。”

　　刘隽和徐初谦不知什么时候把我放开了，我伏在桌上，听他们讪笑地叫那人启哥。

　　头好重，抬不起来。大脑像生锈了一样咔哧咔哧地转动着，我慢慢思考了半天，终于想起启哥应当就是今天早上在盥洗室碰到的好心人邵启，来给我送毛衣的。

　　听刘张二人前倨后恭的姿态，难保邵启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孩子，只不过我不熟悉罢了。

　　爸爸自己是清贫人家出身，靠着一双手和一个踏实做科研的大脑才步步登上高处。混迹于商场这种明枪暗箭夹杂的地方，他仍然保持着洁身自好的习惯，不是专业性的论坛、不是非去不可的酒会、不是堂堂正正的职业，都尽量推却。

　　想来邵启说不准就来源于某个被爸爸“过滤”掉的家庭。

　　徐初谦道：“启哥怎么来了，午饭吃了吗？要不要我们去跑腿？”

　　邵启不搭理他，直接道：“你俩在干嘛。”

　　刘隽装模作样地帮我理理领口，狎昵地拍拍我的脸颊：“帮宴哥教训人呢。”说罢和徐初谦哈哈大笑。

　　他又凑上前去想和邵启勾肩搭背：“启哥，林寻南惹到你了？嗨，有啥想做又嫌麻烦的都包在我俩身上，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帮你出气。”

　　几乎是下一秒，受击的声音同桌椅翻倒的声音一同响起，哐当巨响，刘隽的惨叫声转眼间从地上传来：“对不起，对不起启哥！”

　　邵启淡淡截断了他的话：“又叫启哥又叫宴哥，谁跟你这么熟？听了恶心得慌。”他俯身下来摸我额头，语气里这才带了点惊讶：“这么烫。”

　　徐初谦早已不敢说话，在一旁面色发白地站着，大有掩耳盗铃之态。

　　听到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心里不免有种回击的痛快感，然而下一秒悬空的感觉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邵启把我打横抱起来了。

　　他明明同我差不了几岁，力量却惊人的大，抱着我的手臂没有一丝一毫颤抖。这件卫衣同他身上的淡香味相似，我像找到了归属似的软下来，皮肤感知到温热的来源，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怀抱的更里面窝去。

　　一朝被解救，我浑身都脱力了，只剩骨骼不自觉地颤栗，还有牙齿格格作响

　　——没人知道我刚才到底有多么恐惧。

　　邵启凑近我的脸侧着头听了一会，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颤抖，但他只以为我冷着了。

　　“喂，站着的。”他懒洋洋地冲徐初谦说，“把桌子上这件毛衣给林寻南盖上。”

　　我贴着他的胸腔，听他说话时的震动声嗡嗡地传过来，又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打在耳膜上，像面小鼓一样咚咚咚地安抚着我。

　　徐初谦如临大敌地按他的吩咐，往我身上轻手轻脚地放上毛衣。他显然预感邵启还会说点什么，逃命似地抛下地上连哎呦声都不敢发出的刘隽，出了教室。

　　“谢谢……”

　　我扯着沙哑的嗓音向他道谢。

　　邵启笑了一下：“留着你的谢谢，等会再和我说一遍吧。”

　　我正茫然，室外的光线刺眼，我闭着眼睛把头往他的胸口转去，就感受到突兀的停顿，邵启原地站住。

　　正在疑惑发生了什么，一个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响起来：“启哥。”

　　是陆享。

　　他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我骤然感到刚才被碰到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起来。邵启的手紧了紧，我愿意相信他是在让我放轻松：“嗯。陆享。”

　　“启哥抱着寻南去哪？”

　　“啊……”邵启又开始笑，我知道他的那种笑法，半抬着下巴冲你笑，实在很不正经，看上去颇有不屑一顾的味道“去哪都和你没关系。”

　　陆享往我们靠近，他的声音逐步变响：“按道理说起来，寻南已经是我弟弟了，看着外人把他带走不合适吧。”

　　弟弟，外人。

　　我心头发紧，又觉得可笑，又觉得悲凉。陆享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从七八岁的时候起，他就爱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地说服他人，即是是面对有道德情感问题，他也只能够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进行阐述——从来都没变。

　　我和陆享一届，不同班。分班的时候我甚至暗暗惋惜，然后在他面前故作一副轻快样：“我们不用面对面争个头破血流，真是太好了。”

　　他只是眼神莫测地看着我，然后摆出程序化的陆氏假笑来。

　　离我们的父母再婚已经好几天了，即使我们常在楼道里碰面——伤痕累累、面色可怖的我，和面无表情、挺拔高傲的他——在昨天之前，他从未和我打过招呼。

　　我如此喜欢他，就是因为我所推崇、所敬仰的理性，在这个男孩身上有着如此淋漓尽致的展现。

　　可惜人一朝落难，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就不再愿意深思所谓的理性与逻辑，反倒期望世人能够多多分出一点温柔与感性来，就像——

　　就像邵启一样。

　　邵启显然不欲多言，哼了一声：“考你的第一名去吧，小屁孩。”。

　　今天的天气难得的晴朗，花也好树也好，沙沙地摇晃着枝叶，漏出斑驳的太阳在街上晃动。江南的冬雨湿冷渗骨，梅雨黏腻郁闷，夹缝中阳春三月的响晴过一天便少一天。

　　被像小朋友一样打横地抱着，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身体不特别好，小时候生病生得频繁且突然，爸妈总是这样抱着我去医院。深夜的街灯和清晨的细雨，我都见过，只有像现在这样打在脸上的暖融融的春日阳光，我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