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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林寻蓓到底 ...

  •   窗外的燕子在叫。

      明明已经要入冬了。我成天见到各样的鸟儿向南飞去,叫声,绵长的、仓促的、呼唤的、警告的,在空旷而清澈的天空下徘徊,徘徊。它们要躲开寒风,躲开冷雨,在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驱使下寻找更适合生存的环境。

      窗外的燕子还在叫,它们一家没有离开,嗷嗷待哺的小燕子和忙碌的父母,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挑战南方的冬雨。

      又是一个下雨的早晨。

      醒来后的半小时,我闭着眼在邵启身边躺着,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他的温暖隔着一层被子源源不断地传来。好温暖。

      降温后我喜欢上了被子裹住全身的感觉,边角压得牢牢的,连一丝寒气也进不来;上面压得严严实实的,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这张小床,这个被窝里的梦乡构建成了我的安全区,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后,更是病态地痴迷于这种独身一人的稳定。

      不过我想邵启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去戳弄他因熟睡显得有些严肃的眉眼,可以去触摸他手掌干燥的纹路,也许这是一种不一样。

      天已经亮了,连绵的雨让天色晦暗。邵启睡得很沉,他高大的身躯侧身躺着挤在这张小床边沿,我坐起来看着他。

      下雨、下雨,好奇怪的雨声,窸窸窣窣的带来的是一种索然无味,明明是该感到欣慰和幸福的时刻我却觉得不真实。

      油烟的味道和劣质木板的味道,老旧空调的轰鸣和楼上楼下一清二楚的脚步语音,身旁睡着的大少爷和隔壁房间读着私立学校的妹妹,我漂浮在半空看这一切,人生多么荒谬又多么戏剧,连开心都让人有罪恶感。

      “把外套穿上再发呆。”

      我浑身一个激灵。邵启已经翻身下床,拿了他的厚外套盖在我身上,他顿了顿,突然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脸颊,很柔和地道:“心情不好吗?”

      我恍然眼睛在无意识流泪。

      “下雨了,心情不好。”

      邵启看了一眼雨,他过了一会才说:“我叫人送早饭来,你想吃什么?”

      “我问问蓓蓓。”我说,又犹疑道:“你家里知道你住在这是不是不太好?”

      邵启笑了:“早晚会知道——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他起身够手机,又凑过来摸我的脸颊:“不要担心。”

      我露出了一个表示相信他的笑脸:“那我去叫蓓蓓起床。”

      大雨天又加周末,外面难得不嘈杂。邵启坐着发讯息,我先去简单洗漱,正推门进卫生间时,林寻蓓从厕所里探出头:“哥哥。”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她把我拉进去,昏暗到了极点的光线下,只有她那对肖似母亲的眼睛,眼角眼尾都尖而微扬,带着锐利的评判闪闪发光。

      “林寻南。”蓓蓓很严肃地叫我的大名,“你什么意思?”

      她尖尖的下巴扬起,点了点邵奇的电动牙刷。那支崭新的名牌牙刷一枝独秀地站在两支廉价的塑料货之间,把杯子、镜子、水池和被光线隐藏的仓皇的我都衬得狼狈不堪。

      “是那天开车送我们的那个人吗?”她问。

      “是。”

      “邵启,是那个邵家吧?”

      哪怕从没和她提过,她也知道。

      “是。”

      沉默。

      她笑了一下:“那看来以后我们俩都能重新过上好日子了,哥哥。”

      这句话说得如此尖利,连语调都高得刺耳。

      “邵家的小少爷出钱养我们林家两只落水狗,一定轻轻松松。”

      哪怕没有光,我也知道我的脖颈带着脸都热了起来。不只是发热,我更在战栗:“林寻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继续用那种轻快到刻薄的语气回答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在祝贺我们俩吗。”

      林寻蓓冰冷的手拉住了我的,像一整块的铁镣铐裹住我的手腕。

      “这下我的同学们一定会更加歆羡的。”

      “多有戏剧性的人生啊,林寻蓓,爸爸做伤天害理的生意,妈妈和别人的丈夫再婚了,明明已经没钱了但贵族私立还接着读,每天还能这么光彩照人的出现在学校里,她一定一点也没有受影响吧?”

      “林寻蓓,下节课的口语分享你不用交全家福了吧?我们看新闻联播就能知道你爸妈长什么样子。”

      “哎呀林寻蓓,你的西装外套被我用拖把弄脏了,这肯定不能穿了,我帮你扔掉啦。”

      “寻蓓,我给你点钱吧?你现在还吃得起饭吗?”

      林寻蓓用戏剧看台上才会出现的声音开始表演起来,抑扬顿挫的语音像水银灌进我的耳朵。灌进去、流出来,灌进去、流出来,我愣愣地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

      “林寻南,谢谢你,现在他们又有新的场景来编排我的人生了。”

      怎么会每句话都听不懂,林寻南你不是从小聪明吗。

      林寻蓓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的妹妹,我漂亮又骄傲的妹妹,从小和我比赛就不服输,却非常非常快乐、可爱的妹妹。

      我简直是个傻子呆愣地站在那里。她的手还在我的手里,她的眼睛还在闪着愤怒的光,她的脸也在闪光,不,不对,是她的脸颊在闪光——不,不对,是她的下巴在闪光,现在颌骨上也有了,怎么酒窝边上也有了。星星点点的光从她的眼尾铺展开来,她的面貌模糊了,只有我的眼前全是绿色蓝色红色刺眼的闪光。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在我头顶上紧巴巴地展开,每一个字都晦涩不堪:“蓓蓓,我一直都不知道……”

      原来是我在安慰她。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吗,扪心自问,我难道不知道同样在校园中妹妹的处境与我会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吗。是不是我的痛苦太过强大,把我对妹妹的关心和保护全都扼杀了?

      我的手还在抖动,但是我要帮她抹掉眼泪,那些源源不断流淌的东西,从她的眼睛流到我的手掌里。她不停的、无声的、咬着牙哭着,又试图做深呼吸把因哭泣而缺失的氧气补充回来。

      “我不是对你和邵启哥有意见,哥哥,我们应该要感谢他。”

      “哥,我只是很害怕。”她最后说。

      林寻蓓洗了脸出去了,她进卫生间之前就已经穿戴整齐。她说要去附近的图书馆自习,早饭自己买。

      我默默地看着她换鞋子,她依旧昂着头走,运动鞋踏在水泥汀楼梯上声音有力。

      回到房间时,邵启在打一个很长的电话,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我没理他,从他身边爬进床里,枕头、我、被子,所有的缝隙都压得密不透风,我背对着他像一只虾一样蜷缩,让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流走,接着瞪着墙发呆。邵启的嗓音很低,应该是很好听的,可惜脑袋里蓓蓓的脚步声一直一直回响,我轻轻用额头撞墙,企图让钝痛减缓。

      没撞第二下,邵启就用他的手垫住了墙,他平稳无起伏的声音不见了。

      他俯下身来,满脸都是我们家牙膏廉价的薄荷香气:“怎么了?”

      我连摇头示意的力气也没有。

      “早餐我叫人送来了,是不是饿?”

      “林寻南。”邵启又叫我,语气严肃。

      这是今天第二个连名带姓叫我的人了,我有气无力地想。

      下一秒他掀开了被子的一个角,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冷气的入侵,邵启已经躺进了我的被子。他的体温很高,也许是我的体温太低,他把我抱进怀里,不是拥抱是搂抱,像卯榫或者是拼图或者是别的什么能够严丝合缝贴在一块的东西一样,他亲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我的皮肤上,像安抚,又像是亲昵,我不由自主地和他靠得更拢。

      好温暖。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依然在他怀里。

      雨还在下,头脑清晰了很多。我推了推邵启,让他放开紧扣在我腰上的手。

      邵启睡得不沉,睁眼的时候神色清明,他很抱歉地笑了笑:“又睡着了。”

      早餐用一个很精致的保温箱放在门口,这么长时间还留有余温。邵启给我倒了牛奶,又帮忙把食物分门别类摆好。

      “现在可以说说了吗,刚刚林寻蓓说了什么?”

      他单刀直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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