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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gl|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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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普通的寒冬,某个贫困县在凌晨四点迎来了一条新生命。是个女孩儿,她不会哭,也不会笑,身上裹满黏腻的羊水,蜷缩在护士的怀抱里懵懂地望着这个世界。善良的护士捂住了她的耳朵,替她挡去了父亲所有的污言秽语。她跟母亲还脐带连着脐带,而那端的女人睁着眼睛,呆愣愣的,医生伸出手一探,已经没了呼吸。
她是我,我是她,姓李,叫盼弟。
我爹原想将我放在路边自生自灭,毕竟没那□□二两肉,以后除了嫁人生娃,能有啥出息?但村里的人都说女孩得留着,为啥呢?因为一张嘴吃不了几口饭,但能干活,以后要是再攀上个金龟婿,弟弟岂不是就不用吃苦了?他一听,觉得有理,我就活了下来。
娘死了,没人给喂奶,他就把我送到别人家里去,这么算起来,镇上不少女人都养过我。我出生两个月后他就又娶了,娶的是我娘的妹妹,我血缘上的小姨。
她漂亮,妖艳,懂男人。即使肚子一直没动静,也将我爹哄得五迷三道。晕头转向。他俩挺恩爱,到我两岁的时候,她怀孕了,生下来一个男孩,我爹给他取名光宗,高兴得就差大摆三天三夜流水席。
我那时也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我想碰一碰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小宝宝时,我爹一脚给我踹了出去。后脑勺磕到桌角,我没吭声,血流干后结成了痂,痒痒的,我总扣它,后来那一片儿就留下了疤。
五岁起,我开始干活了,小姨不让我去地里,我成日抱着糠皮烂草喂猪。猪圈很臭,很脏,那种味道不是洗一次澡就能洗掉的,所以上小学后,班里的人都不愿意靠近我,男生们编了首顺口溜,给我起外号叫猪婆,我听了六年。
初中后,情况好了很多,因为那头猪死了,我爹没再养新的。我身上的担子也越堆越重,白天在学校读书写字,晚上回了家洗衣做饭,周六周日就下地种菜。很忙,忙得一眼看不到头,却也一眼就看到了头。
第一次来月经,是在数学考试的时候,我觉得腿间很湿,那个地方好像总有东西流出来。考完后班里一个女生告诉我我裤子上有血,吓得我躲进最顶楼的卫生间,脱下来一看,内裤已经红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哭,无助地哭。
我初中的厕所是没有门的,只有一个一个坑,用浇水泥的矮墙隔出来。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后来一个女生进来了,她很厉害,立马就明白我是怎么回事,然后递给我一片摸起来厚厚软软的东西,还教我怎么用,她很好,而我因为怯懦和自卑,没有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吐出来很多句谢谢。
那天我回家晚了,我爹把我打了一顿,打完他才看到我裤子上的血,然后问我是不是跟男的睡觉了。他骂我贱,浪,然后开始动手扒我,我整个人都傻了,慌乱之中一边紧紧掩着自己一边伸出腿踢他,我看到弟弟躲在门后面朝我这看,我开口求救,他却转身跑了。
我很害怕。
突然,本应在镇上的小姨出现了,她推开了爹,把我搂在怀里,那是我打记事起第一次被她拥抱。很温暖,我闭起眼,好想在怀抱里永远不醒来。
我听到我爹骂她骚,市场上卖个菜还沾花惹草,没男的就痒,见到人就抛媚眼,后来她把我耳朵捂住了,那些声音也就渐渐模糊,我不知道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俩似乎和好如初。小姨把我送到学校,她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很轻很轻地、亲了亲我的鼻尖,我愣住了。她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着离开。
我爹死了。
弟弟也是。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警察把小姨带走的那天,她是笑着的,笑得很平和,如同春天的煦光。鸡蛋和烂菜叶砸在她身上,她不为所动,在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走向了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小姨被判了死刑,很多人围观,我也挤了进去。子弹的速度很快,物理书上说,有四百米每秒,所以我没看清子弹是怎么穿过小姨的头颅的,只看到她直直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很多记者采访我,话筒怼在我的嘴边,我看着他们期望的眼神,什么也说不出。我又哭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但这次的泪不是完全的无用功了,有人赞助了我,给我很多钱,让我好好读书。
我不蠢,成绩在市里算中上游,高三最苦的那段日子也熬了过去,最后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师范专业。从家乡到上海,三十四个小时的火车硬座,硌得我浑身上下都疼,但很便宜,只要两百多块钱,我很厉害。
上海很繁华,我去了趟外滩,居然被震撼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从那时起我发誓,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多到我再也不会因为一座高楼大厦而失眠。
其实我不算穷了,资助我的人很慷慨,而我又节省,也攒下不少。但穷是一种病,是我唯一的病。我一边读书一边兼职,火锅店小时工、快递站分拣员、传单扫楼、活动充场,我什么都干,长假无家可归,就进厂,包吃包住,领完工资继续上学。我最低成本高薪资的一次,是帮舍友抢演唱会门票,她给了我五百块。五张红红的票子,捏在手里,很满足。
大一下学期,专业组织了一次优秀学长学姐分享会,我坐在台下没怎么认真听,要走的时候却被人叫住,她穿着一身白裙,长发披散着,笑盈盈地看我。
我问她怎么了。
她露出有些伤心的表情,说:“你不记得我了?”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想起来,只能摇头。
她便不与我提我忆不起的往事,自我介绍道:“我叫陈明月,是大三的。”
我说:“我叫李宝珠。”
陈明月跟她名字一样,光风霁月。她经常找我讨论专业问题,也会陪我去兼职,她教我怎么用护肤品,帮我搭配漂亮的衣裳,也带着我尝试很多新事物,我从未在她的一颦一笑间发现哪怕一丝的不耐。偶尔我甚至觉得,她在用她的方式,将我重新养一遍。
我对她生出些眷恋来,像幼鸟,像婴孩。
陈明月太美好了,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有天我们谈论历史,我说圣人好像有个通病,是太高看世人,她听完点点我的脸颊,说:“我觉得是世人太看轻了自己呢。”
我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时间过得很快,我仍在读书,她进了家很好的私立学校实习。兴许是理想与现实的差别太大,她被搓磨得疲惫了很多,在她的出租屋里,我把我的肩膀借给了她,她靠着我,没有抱怨,我只听到一声很小的叹气。后来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的睡颜,描摹过她眼下的乌青,心里泛起针扎似的痛来。
我亲了她。
学着当初小姨亲我的那样。
接着落荒而逃。
一个月后,她辞职离开了上海,背着行囊去往南方一个山村支教。她经常跟我分享在村子里遇到的事,我有时回复的很快,有时看着她的消息会不自觉地神游天外,再想打字时,她已经离线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怨过我。
12月7日,那天她一直没有给我发信息,我倒是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晚上十一点,我看着满屏绿色的聊天框,心情有些乱。
凌晨一点,她传来一条语音,我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没有醒。
凌晨一点零九,她说:其实那天我没有睡着。
凌晨一点半,她说:你要好好读书,努力留在上海,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过了十九分钟,她发来三个字:对不起。
凌晨两点十三,她又发来三个字:我爱你。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所在的山区发生了特级自然灾害,她参与抢险救援,牺牲了。在那条语音里,她终于告诉了我她是谁,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向我递来卫生巾的人。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你不要说对不起,你讨厌我吧。讨厌我没有记起你,讨厌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亲你,讨厌我好几次没有及时回复你,讨厌我在你预感到要离开时没有陪伴你。
陈明月的骨灰盒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我恍惚间又闻到了她的气味。几分钟后,我把它交给了匆匆赶来的陈明月的家人,看着她父母失声痛哭,我也如扼咽喉。我此生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到手的总会悄悄流走,我于她,只有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和这天人永隔的短暂拥抱。
而当我真正回望,才发现,明月予我,予的是勇气的赞歌。我常常自卑又胆小,但我要学着,努力坚强地走下去。
因为,我承担的,是两个灵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