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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嫁|bg|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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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到楚康禾,是在场连绵的阴雨里。
那天我跟讨债的打了架,新伤叠旧伤,腰间的淤紫都发黑。跑去诊所找老张,推门的时候风风火火,与正要出来的她撞了个满怀,我疼得说不出话,还没来得及道歉,她就兀自走了,只丢下一个孤单的背影。大雨瓢泼,她撑起把透明的伞,马尾垂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向阳街特小,空气里一年四季都氤着潮湿和苦泥巴的味道,是个今儿谁离婚明儿谁出轨,连哪家因为哪件事抽孩子都能唠上两斤瓜子的地方。楚康禾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向阳街的人,或者说不该是向阳街的人。
老张告诉我,她是棋牌室老板王姨的女儿,出生时跟一户有钱人家抱错了,前些天被人家发现,给赶了回来。
我一听,怎么跟某电视台热播八点档一样,够狗血。不过,命运就这么无常,我倒不觉得她可怜,对陌生人施予怜悯太傲慢了,我干不来,更何况她跟棵青松似的,哪儿用得着我同情。
半个月后,高三开学,楚康禾成了我们班的插班生,老师安排她跟我同桌。她在我身旁坐下的时候,带来淡淡的香,是特有野草那股子韧劲的香。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她我叫靳许。
“靳许。”
我的名字在她嘴里滚过一圈,再吐出来,就莫名变得好听。
“你是那儿的人?”她问。
她说的“那儿”就是向阳街了,我点点头,趴在桌子上。
“不太像。”她评价道。
我没忍住笑出声,她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正感动呢,物理老师一粉笔扔来,给我额头砸出个红印。我说他命中率这么高应该去当个杀手,赚的肯定比现在多,老头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手都直哆嗦,最后颤巍巍指着门,喊我滚出去。
我很遗憾地滚出去了,我还没和我新同桌聊够呢。
下课后,楚康禾窝在座位里玩游戏机,我发誓她绝对是我人生中遇到过的玩俄罗斯方块最牛逼的人。后来又发现,她何止玩游戏牛逼。
上课从来不听,月考随随便便就是六百多分,奖状领到手软。
教师节要上台表演,她一支笛子吹得惊天动地,给校长感动到泪流满面。
男的搭讪,她看都不看一眼,被骚扰烦了就是干脆利落一个巴掌扇过去。
向阳街的人议论她,她也不在乎,棋牌室有输红眼了想找茬的,她分分钟给对方治服帖。
连以不爱孩子出名的王姨到她跟前都一点坏招不敢使。
哪哪都牛逼。
最牛逼的还属她从一堆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中救下了我的命。
当时我真的差点被打死,肋骨断裂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整个人蜷着,稍微动一下感觉就要驾鹤西去。楚康禾拎着甩棍神兵天降,给他们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爱的教育,硬是拖到警察和救护车赶来。
麻醉药打进血管里,我被笼在手术灯下,睡了十八年来的第一场好觉。
醒来后我先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然后是楚康禾那张冷冰冰地写着哟居然没死的脸。
我又没忍住笑了,以前没发现自己笑点这么低。
不过笑了会儿就笑不出来了,我心情超复杂。
想问的事情挺多,比如那伙人有没有继续找麻烦,比如为什么要帮我,比如是不是觉得我很废物连这些事都摆平不了,但我张开嘴却出不来声,像条金鱼,又痴又傻。
“肋骨断了脑子也会跟着坏?”她问。
她骂我傻逼,给我扔了个没洗的苹果,走了。
苹果很甜,我吃完一半,里面钻出来条虫子,白白胖胖的,我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但我想它应该不至于撅着个屁股对我晃。
医生进来,跟我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听得我头发晕。护士帮我调床的时候随口闲聊起来,居然问楚康禾是不是我女朋友,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她看见我这反应后就疑惑了,接着告诉我,我做手术的时候楚康禾一直在门外候着,大半宿没阖眼,又说我全程没什么求生意识,难救得很,还以为有自毁倾向……
自毁倾向吗?
我觉得我挺乐观啊。
我都好好活了这么些年了。
小学的时候我爸染了赌,我妈过不下去,要离婚,被一顿打,我放学回来看见后就拿着水果刀给我爹捅了。他住院没力气蹦跶,我趁机给我妈收拾了行李,送她离开这破地方。初中我奶也被气得半死,夜里喝了瓶农药,我爹孝心大发,给她老人家送去急救,我在病房陪床,奶奶告诉我她疼,肚子里有火烧,让我去求医生了结她。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哪能干这事损功德,最后是我拔了她的呼吸机,她眼泪流干的那一刻,也扬起了笑容。
那个笑容我嚼了好多年。
我出院当天,传来了我爹的死讯。他欠下高利贷后东躲西藏那么多年,最后竟然因为喝醉酒而掉进粪坑里淹死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他祸害我,祸害我妈、我奶,结果走得这么不体面,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尸体摆在公安局,布我都没掀一下,本来想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的,最后想想,还是给火化了,骨灰随手扔了。
放贷的听说他死了,还死得那么潦草,就知道这钱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回来了。我爹活着我还能当个人质,他死了又不能拿我要挟财神爷,政府现在又开始打击□□,种种原因下,我的日子算是清净了。
复学,我特地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整好看了,再次在楚康禾身边坐下的时候,恍若隔世。
“你现在愿意搭理我吗?”我问她。
她写题,不说话。
我就很轻很轻戳她胳膊。
“你是狗啊?”她说。
我愣了一下,随后就乐了,“是啊,我属狗的。”
她摊开掌心。
我真没懂她要干什么,只好凑脑袋搭了上去。
她手软软的。
“靳许,你长得还行。”
楚康禾居然笑了,还有酒窝,真他妈超级无敌漂亮,美得我差点落泪。
她让我好好活。
好好活什么意思?反正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了,我很听话的。来年高考她670,我534,她去北京了,我复读了一年,再战跟她考出一模一样的名次,我俩上了同一所大学。
她给我的奖励,是一个可以陪伴她走过余生的机会。
我靳许,绝对是全世界嫁得最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