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集》晦涩泪

5、新年快乐｜bl｜HE

　　我，韩见川，裕巷百年难遇的绝世霸王，从小就特能折腾，没少惹祸。

　　我爸教训我，最常用的武器就是七匹狼，十一岁那年我跟人约架，唾沫星子都没来得及喷呢，就被我爸提着领子拽回家狠狠收拾了一顿，大夏天的我愣是一整周都穿的长袖长裤，胳膊腿上全是痕，叫人看了丢面儿。反之，我妈就特疼我，从来没动过手，一般用爱感化我，就是效果不太显著。

　　其实我就是皮，爱玩儿，性子冲，真不是不懂事。跟人约架是因为他抢我小弟钱，这我不收拾一顿能行吗？小时候就这么坏，长大了还不得危害社会啊？我爸揍完我后才知道实情，脸一抽，跟我道歉了，接着我妈就开始掉眼泪，给我爸这老婆奴心疼得不行，连忙抱着哄去了。我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头发一甩，自个儿出门晃悠了。

　　“社会没有遮天树，唯有见川降万物”，这句话几乎伴随了我的整个青春时代。

　　直到高二那年。

　　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个子和我一般高，挺白的，又英气又漂亮，就是太冷，跟谁都不搭腔，一下课就睡觉，放学也一个人走，身边没朋友。有人说他帅、特立独行，有人骂他装逼，我对他倒挺好奇的，总上课时盯着人家发呆，等回过神，讲台上老师都换人了。

　　因此，我成绩退步不少，月考从我们班中游滑成了吊车尾，给我爹气得直接削了我一半零花钱。

　　我痛心疾首，决心必须改了这毛病，为此我迈出了第一步：

　　“方叙，能帮我搬一下吗？一趟弄不完。”

　　“搬两趟。”

　　“方叙，吃薯片不？”

　　“不吃。”

　　“方叙，明天体育课咱俩一起？”

　　“不。”

　　“方叙……”

　　方叙直接走了。

　　我也被气笑了。

　　烦我是吧？不搭理我是吧？觉得我热脸爱贴冷屁股是吧？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韩见川是谁，老子也不稀得找你了。

　　从那以后，我是真当班里没这号人了，缘分却跟鬼一样不管不顾缠上来。运动会一组、篮球赛一队、研学一间房，甚至还特么是大床房，我彻底没招了。

　　不就是沙发吗，不就是伸不开腿吗，我忍。

　　可是一觉醒来，躺在床上的人变成了我，方叙光着膀子坐在那吃早餐，我愣了会儿才清醒，一看，这人居然纹了个满背，白虎张着血盆大口，好像下一秒就要给我吞了。

　　震撼啊。

　　“你这纹身帅啊，没看出来你内心这么狂野？”

　　他发现我醒了，还是不说话，捞起短袖套上了，我曲起一条腿懒懒靠在床头，问他：“哥们儿，你到底几个意思啊？”

　　“没几个意思。”他说，“我觉得你有意思。”

　　“我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玩我啊？”我起身坐到他对面，一点不客气拿他小笼包吃，“好玩？”

　　“嗯。”他倒大方承认，接着又说：“你先盯着我看的。”

　　我一噎，呛得直咳，他给我递来两张纸。

　　“这你都知道？”我呛完了说，“我看你上课挺认真啊，月考不六百多分吗，还知道我上课看你？”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为什么不理我？”我直击要害。

　　“我以为你喜欢我。”方叙说，“我不喜欢男的。”

　　“真他妈绝了。”我在心里给这傻叉脑残神经病哐哐鼓掌，“上天入地真是找不到比你还神的人了。”

　　“过奖。”方叙掌心一摊，“十块。”

　　我乐了，“你这包子镶金了？”

　　他光抬手，意思是：你别管，给钱就行。

　　我一巴掌拍上去，“要钱没有，哥哥我把未来两年时间赔给你。”

　　说完我就走，头也没回，也不知道这人脸上什么表情。

　　方叙改性了，变得特黏我，跟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我去哪他去哪。一开始别说我不适应，所有认识我俩的人也同样惊恐，就只有方叙这臭不要脸的能保持面不改色，还喊哥哥，不嫌害臊。

　　他这人真强，玩起来比谁都疯，学起来也比谁都认真。他还带着我一起，短短一个月时间，我成绩就迎来质的飞跃，给我爸高兴坏了，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他。到高二末，我已经跟他一样是六百分梯队的人了。

　　时间久了我也挺享受，还有点离不开他，方叙这人，假正经，面上瞅着哪里都好，能迷倒万千少女，实际上就是条会讲人话的狗，小性子蛮多，我没觉得烦，就觉得挺可爱。有天我刷论坛，有条贴子是讲早恋的，说得头头是道，我点进去往下滑，结果它来了句“当你觉得谁可爱时那你肯定爱上ta了”，我心说，这不扯呢吗，难道我还能爱上方叙啊？男的跟男的怎么爱啊？

　　男的跟男的还真能爱。

　　就当天晚上，我约方叙打台球，一不小心走错了包房，推开门见俩男的在里面亲得难舍难分，我当场被冲击得愣在原地，人差点一球砸我头上，还是方叙替我道的歉。

　　被他拉出去后，我整个人懵了好久，操，那场面真太……太那啥了。方叙咬根烟，没点，问我：“你想什么呢？觉得恶心？”

　　“什么？”我反应过来，然后摇摇头，“没，不恶心。”

　　“那你愣毛呢。”他嗤声。

　　“你管得着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突然有点烦，就冲了他一句，冲完就悔了，方叙给烟一扔，转身就走。

　　我没去追，他脚步好像停了停，我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也不知道他转身没，反正没折回来找我，我俩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整个暑假，我俩没再联系过，偶尔街上碰见了也都装看不见对方。兄弟们都说我俩感情邪门，来得快去得更快，其实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我错完了，但我就是不敢靠近他，我心里发虚啊。

　　难受。

　　有他难受，没他也难受。

　　难受死了。

　　高三开学也没能改变这状况，准确说，是我躲着他。有天我看见他抽屉里掉出来一个信封，粉色的，上面还贴了爱心，我心里突然很酸很涩，揪着疼，于是我赶紧转头，错过他的视线，去看窗外的鸟了。

　　我开始怀疑我是个同性恋，可我仔细想了想，我对别的兄弟们也没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啊，哦，原来我是喜欢方叙，我又想象了一下方叙要是个女孩会是什么样，然后发现想象不出来，但估计也会喜欢，我是“叙”性恋。

　　唉，方叙，方叙。

　　他说过他不喜欢男的，那我还是把这心思藏起来吧，免得他以为我是个变态留下心理阴影什么的，他还是讨厌我算了。

　　十月中旬，高中最后一场篮球赛，他没参加。我打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思绪老往他那飘，直到被抢了次篮板后才回过神。我逼自己不注意他，猛拿下好几分，等中场休息的时候才发现他早离席了，下半场我就认真更多。

　　我投完一个三分，猝不及防被垫了，崴脚的时候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疼啊，我这辈子没这么疼过，顿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没法动弹。方叙就在这个时候破开人群朝我冲来，特急，都流汗了，也不顾老师在场，掏出手机就打120，我看他抖得厉害，头脑一热，就罩住他的手，凉的。

　　他没躲开，我也没松手，哪怕心里已经回过劲儿了，还是舍不得。他终于看我一眼，我疼得脸都白了，还牵强跟他笑，估计笑得不咋帅，我就眼睁睁看着方叙眼里从错愕、埋怨到心疼，下一秒，他就哭了。

　　一滴泪，无声无息。

　　我心脏被他烫出个窟窿。

　　救护车把我拉到医院，班主任忙前忙后帮着缴费联系家长，他就陪我做检查打石膏。等都弄好了，我俩坐在走廊长椅上，他不说话，我斟酌了半晌，最后开口道：“对不起。”

　　他紧跟着也是一句，“对不起。”

　　我懵了会儿，然后笑了。

　　我在家休息了挺久，等拆完石膏后才回的学校。去上厕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男的说着什么“杀人犯”“□□”，见到我他们嘴就闭住了，急匆匆离开。

　　我没往心里去，结果第二天学校里就掀起一股风，说方叙家里是□□，他爸是杀人犯。他请假没来上课，我单枪匹马杀到那几个男生班里，他们说是王嘉豪告诉他们的，还给他们看了新闻什么的。

　　王嘉豪，那天他故意垫我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这下倒好，他自己送上门了。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人聊天，拿方叙当的谈资，我的拳头但凡犹豫一秒都是我疯了。

　　我俩打得凶，一拳一拳砸过去，鼻血沾了满手，围观的人不敢拉架，还是几个教导主任一同出马才将我俩扯开。他爸妈在办公室里哭天抢地，我爸到了后剜了我一眼，接着拿出毕生所学给他们家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三遍。

　　太狠了，不愧是我爹。

　　方叙跟他爸是下午来的，他爸人高马大一脸凶相，往那一站，气势震得屋里死一样的沉寂。经过沟通后我才知道，原来是方叙为了我，私底下把王嘉豪收拾了一顿，他打不过又气不过，就跟踪方叙，然后散播谣言，谁知道又被我收拾了一顿。我们仨说来说去貌似谁都不占理，但王嘉豪问题最大，最后以他给我俩道歉、公开澄清并记处分而收尾。

　　我爸跟方叙他爸一见如故，料得热火朝天，方叙拿着碘伏给我擦嘴角的淤青。我俩挨得近，他温热的呼吸洒过来，烘得我头脑不清醒。

　　特别不清醒，因为我跟他说我想他了。

　　操，多吓人啊，我他妈耳朵滚烫滚烫的，结果他给我来了句他也是。

　　他也想我。

　　我险些晕他怀里。

　　方叙又开始跟以前一样黏我了，“哥哥”也照喊不误，有时候还总动手动脚的，我觉得我这暗恋太特么辛苦了。跨年那天他约我出门，我俩看了电影、打了电玩、吃了火锅，晚上在江边广场等烟花。

　　挺冷的，方叙就牵着我手往他兜里塞，倒计时响起，周围人齐声喊着，我也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对准天空，等喊到“一”的时候，耳边充斥着不同声音的“新年快乐”，方叙的吻也落了下来。

　　很轻，又很珍重，他贴着我的额头，蹭着我的鼻尖，笑盈盈地跟我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