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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四方贤师临书院 满室生徒苦术阵》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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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铃声敲响,走廊里又一次被脚步声填满。
吱呀一声门响,言若渊、姜鹤年、乔楚青和鱼纱芽带着课后的嘈杂涌了进来。目光扫过角落,四人齐齐顿住。
林木大喇喇地瘫在椅子上,抖着腿,指尖转着笔,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面前桌上,厚厚一沓罚抄纸堆成小山,墨迹未干,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泛着光。
他下巴一扬,冲几人的方向挑了挑眉,那神情活像只刚偷到一整条鱼干的猫,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哟!真抄完了?”鱼纱芽眼睛一亮。
小跑过去,随手抽了一张看了看,眉头一皱,“哎,你这字怎么看着有点……瘆得慌?”
林木“啧”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气势!”
乔楚青走过去瞄了一眼,嘴角一抽:“这气势,我在祛邪符上见过。”
姜鹤年也忍不住看了两眼,轻声补刀:“老师要是看到,可能会怀疑你是在画符,不!是绝对会。”
“喂喂喂,你们懂什么!”林木的声音拖得老长,手指故意把纸页拨得哗哗响。
“小爷我可是从小被罚到大的!早练就了左右开弓的神技,懂不?字丑怎么了?量取胜,懂不懂效率?”他得意地晃了晃双手。
言若渊淡淡看了一眼那一堆“墨宝”,语气平静:“效率是有了,就是不知道万老师有没有外语识别能力。”
林木挺起胸,“反正我抄完了。”
乔楚青敲了下林木桌面,“行了,再嚣张食堂该只剩菜汤了,某些人抄到眼冒金星,正好补补。”
鱼纱芽立刻响应:“走呀走呀!”
林木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道:“你们先去,我把抄写的给万老师送过去再来找你们。记得给我多点米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混着蒸汽扑面而来。四人排着队,前面是一条长长的人龙。
鱼纱芽仰着脑袋看别人盘里的菜:“今天居然有糖醋排骨!”
姜鹤年懒洋洋道:“有也轮不到你,前面那几个一看就是排骨专业户。”
鱼纱芽顺着队伍往前看,果然是几个高个子男生,端着盘子像小山一样。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一看就是食肉动物,糖醋排骨今天危险了。”
鱼纱芽踮脚扒着玻璃,胳膊肘顶了顶乔楚青:“你去前面,用你那张嘴忽悠一下。”
后者翻个白眼,双手一摊,故意往后缩:“我不跟排骨专业户抢。”
姜鹤年啧了一声,顺手把他脑袋往旁边一按:“排好队。”说完自己也忍不住踮脚看了一眼,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
言若渊默默把餐盘往前递,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几人刚在餐桌旁落座,餐盘还未放稳,林木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一只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另一只却耷拉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整个人活像刚被从比武场里拖出来,喘得话都连不成句。
乔楚青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汤送入口中,眼皮都没抬:“怎么?万老师嫌你字太丑,脏了他的眼睛,打算亲自追杀你了?”
说完,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朝林木身后瞥了一眼。
林木“咚”地一声跌进空位,第一反应却是把面前的餐盘猛地往怀里一揽,仿佛怕人抢走。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眼神扫过众人:“哥几个,先稳住!我刚挖到个天大的坏消息,保准你们听了都吃不下饭!”
他这夸张的架势和“坏消息”三个字,像磁石一样,瞬间把邻桌好几双耳朵都吸了过来。
有人忍不住探身问:“坏消息?快说!”
林木猛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要来新老师了!”
四下里响起几声懒散的回应,康衢的学生们早已麻木——这里的现实,早就碾碎了他们对“温柔师长”的幻想。
见大家兴趣缺缺,林木的声调陡然拔高,:“唉!你们别不当回事啊!”
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制造着紧张感,“我刚才去给万老师送东西,在门外……不小心听到的!这次来的,可都不是简单角色!”
林木环视一圈,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用一种近乎悲鸣的语气宣布重磅炸弹:“瀚烁的管虎将军,都知道吧?他手下的两个副将!整整两个!要来给我们当老师!我的天,光想想以后的日子……”
他夸张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假到不能再假的哀嚎,“那简直暗无天日啊!”
乔楚青蹙眉,带着一丝侥幸试探:“如果……只是瀚烁的教官,或许……还能撑住。”
林木放下手,脸上是“你们太不了解情况了”的如丧考妣,“呵!天真!如果只有那两个铁疙瘩,我今天至于这么绝望吗。”
“啊?”乔楚青和其他几个竖起耳朵的同学都愣住了。
林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判死刑般,一字一顿地吐出更惊人的名单:“秧国皇室和姜家的代表;南国来的是祭祀殿的两个大人物。”
食堂里的空气愈发凝固。
鱼纱芽眨眨眼,屈指数着,清亮的嗓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等等,林木头,不对啊……瀚烁、秧国、南国……”
她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林木,“四大国……只来了三个吗?夜阑呢?夜阑没有派老师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周围原本只是惊讶或担忧的同学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知道言若渊身份的四人,目光悄悄的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不等众人从“夜阑呢?”的冰锥寒意中抽离思考,冰冷的铭牌光芒骤亮,一行行工整的小字浮现出来“所有学生明日在戌时于甲字号演武场集合。”
“唉。”周围一片叹气声。
第二天清晨,演武场上晨雾还没散干净,副院长魏樊尤就晃晃悠悠走上台,手慢悠悠的揉着肚子,声音听着懒洋洋的:“小友们,今天咱们别打哈欠,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保证比食堂的汤更有料!”
台下一阵笑,他却慢悠悠地抬手:“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这次请过来的几位‘贵客’——注意,是贵客,不是来给你们当免费保镖的。”
他侧身,先冲秧国那边几位老师点头:“这几位是秧国来的老师,人看着斯文,手里拿的是书,脑子里装的,是你们暂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高阶术法、顶级阵法,这些都是人家吃饭的本事。以后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脑子好使,先上一节人家的「星轨坐标空间折叠阵域高维建模与推演课」。”
秧国那边一位老师扶了扶眼镜,淡声接话:“互相交流而已啦。”
台下笑成一片。
魏樊尤顺势转向南国来的几位老师,笑得更客气:“这几位,你们看,气质多好,说话多温柔,以后谁要是上课打瞌睡,被点名都像是被人轻声哄着,但你们别误会,人家可不是来给你们当知心姐姐的。”
南国一位女老师微微欠身,语气柔和:“我们擅长把小东西,变成大用场。”
魏樊尤立刻接话:“对,小东西。小虫子,小瓶子,小法器,你要是作业不交,人家也可以给你准备点‘小礼物’。”
女老师眼里带笑:“放心,都是好东西。”
他“啧”了一声,看向瀚烁来的几位将领,语气明显收敛了一点:“至于瀚烁来的几位,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你们以后看见他们就腿软。”
瀚烁一位将领上前一步,声音干脆利落:“我们只负责一件事,让你们知道,怎么在现场里活下去。”
魏樊尤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啊,这几位老师,都是来帮你们的。你们呢,该问的问,该学的学,别总想着钻空子。有不懂的,先去问老师,老师们要是解决不了,再来找我,我负责帮你们把问题说得更复杂一点。”
台下又笑,他却一本正经地总结:“总之,从今天起,多听老师的安排,少给我出难题。要是有人跟我说‘老师太严了’——我就先问你一句:你自己,够不够认真?有没有努力!”
此话一出,台下几位老师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突然,场上所有学生胸前的铭牌同时亮起,一行行细小的字在微光中缓缓浮现。
和往日五颜六色、科目交错的课表不同,今天,所有人那一长条格子里,整整齐齐、从早到晚,只有,杨奇夏,柳云合:「阵、术理论结合」。
那几个字在光里闪了闪,像在故意强调。
下一秒,操场上瞬间响起一大片整齐划一的哀嚎。
“不是吧——一整天?!”
“我昨天就被万老师的课绕晕了,今天还来?”
“阵就算了,还和术法理论结合,这是要把人绑在课堂里学到天黑吗?”
叹息声、抱怨声、小声的求饶此起彼伏,原本还算精神的早训队伍,一瞬间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排排蔫掉的背影。
魏樊尤笑得肚子都跟着颤了两下,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孩子们,别磨蹭了,快去迎接你们,崭新又光明的未来。”
他故意把“崭新”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却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他们被阵法和术法折磨得欲哭无泪的样子。
半刻钟后,巨大教室的讲台上,秧国那位老师,姜家十一长老已经坐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我叫杨奇夏,先给你们一刻钟的讨论时间,你们可以随意发言,说说你们觉得,阵法和术法,哪个更重要。”
教室里愣了半秒,随即炸开了锅。
前排一个男生立刻道,“当然是术法啊!真打起来,还不是看谁术法强?你阵布得再好,被人一道高阶术法砸烂了怎么办?”
另一人立刻反驳,“那你也得有机会放术法才行。人家一座困阵先把你关进去,你术法再高,也只能在里面乱轰。”
又有人插嘴,“可要是修为差太多呢?对方一巴掌就能拍碎你的阵,那还谈什么阵法重要?”
“所以才要布更大的阵啊,护城、护宗那种。”
“那也得有人给你时间布阵吧?真遇上偷袭,你还没画完阵纹,人就到你面前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坚定站“术法派”,觉得出手即见高低;
也有人死守“阵法派”,认为阵在,一切才有底气。
还有人试图和稀泥:“都重要?相辅相成?”结果被两边一起嫌弃。
吵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忽然嘀咕了一句:“你们不觉得……声音有点怪吗?”
有人下意识停了嘴,教室里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轻微的嗡嗡声在空气里回荡。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怪什么?不就大家吵得有点凶,”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愣了愣。
声音好像……有点太集中了。
明明这么多人说话,却没有一点散乱的回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拢在一起,再轻轻压下来,刚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却又不会觉得刺耳。
光线也有点怪。窗外的日头明明偏西,教室里却依旧亮得均匀,没有哪个角落显得特别暗,也没有哪一张桌子被阳光照得晃眼。
有人抬头,下意识去看房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杨夏奇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那块悬浮在他掌心的阵盘微微一震,一圈极细的光纹从盘缘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无声地掠过每个人的耳畔、指尖、衣角。
原本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突然清晰了一瞬,又在下一瞬消失不见。
“你们刚才,已经在阵里了。”他淡淡道。
教室里安静了半拍,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啊?”
“从你们踏进这间教室开始。”杨奇夏道,“静灵阵,不困人,不伤人,只做一件事。”
他抬手,轻轻一握,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被他收拢:“把你们的声音,你们的情绪,你们的灵气波动,都‘整理’了一遍。”
“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明明吵得这么厉害,却一点也不觉得乱。这,就是阵法的作用之一。”他看着众人。
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四周的梁柱,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教室。
杨奇夏收回阵盘,“现在,再想想你们刚才的问题,阵法和术法,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一落,教室里安静得连翻纸声都听得到。
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杨奇夏也不急,只抬手在虚空中一勾,空中的“阵、术、理、用”四字亮了亮。
“你们刚才争得很凶,其实答案很简单。”他语气平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大多数时候,两者都重要。”
教室里有人“切”了一声,小声嘀咕:“那不就是废话嘛。”
杨奇夏像没听见,继续道:“但‘都重要’这三个字,说得容易,真正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他指尖在虚空一划,
左边:【术法】
右边:【阵法】
“你们习惯先想术法。”他点了点左边,“因为术法是‘我’的力量,我念咒,我画符,我催动灵气,我出手,我赢。一切都围绕着‘我’。”
他又点了点右边:“阵法不一样。阵法一开始,就要把‘我’放小,你要考虑地势,考虑灵脉,考虑时间,考虑敌人的习惯,考虑友军的配合。”
他缓缓道,“很多人不愿意学阵,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麻烦。”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杨夏奇道,“术法,可以一个人练,一个人用,一个人逞威风。阵法,尤其是好的阵法,很少能只靠一个人。”
他看向众人:“所以你们才会下意识觉得,术法更重要。因为它更直接,更爽快,更符合你们现在的年纪。”
教室里有几个人的耳朵悄悄红了。
杨奇夏话锋一转,“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你们会发现,术法能救你一次,阵法能救你十次。”
他抬手,阵盘再次浮现,这一次,盘面上不再是单一的静灵阵,而是一座完整的攻防大阵,山川、河流、城郭在阵纹间若隐若现。
他道,“同样的一支军队,在平地上和敌人硬碰,是一种结果;在护城大阵里迎敌,是另一种结果;在被人预先布好杀阵的山谷里,又是第三种结果。”
他缓缓道,“术法决定‘你’打出一击,阵法决定,这一击,能不能打出去,和能有多大威力。”
他收回阵盘,空中的两列字缓缓靠拢,最终在中间汇成一个新的字。
【合】。
杨奇夏道,“这就是这门课的核心。不是让你们在阵里多丢几个术法,而是让你们学会,什么时候该用术,什么时候该用阵,什么时候该把两者当成同一个东西来用。”
他轻轻一点那个“合”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鼓起勇气举手:“老师,那……在实战里,我们应该怎么判断?”
杨奇夏微微点头,“好问题,你可以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他在空中写下三行小字:
【我要守住什么?】
【我要打到哪里?】
【我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你要守住的是一条命,还是一座城,还是一条灵脉——决定了你该把阵法放在什么位置;”
“你要打到的是眼前这一个人,还是敌军主帅,还是整场战争的局势,决定了你术法该往哪儿落;”
“你能承受的代价,决定了你在关键节点,敢用哪种阵,敢使什么术。”
他看着众人:“等你们能在一瞬间,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再出手,那时候,你们用的,就不再是简单的阵法和术法,而是战术。”
他缓缓道,“而阵、术理论结合,就是战术的起点。”
教室里有人下意识握紧了笔,有人悄悄把刚才记的那三行字描得更深了些。
杨奇夏看在眼里:“下一个问题,你们觉得,阵法和术法,哪一个更难学?”
沉默了几秒,后排有人小声道:“……阵法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对,阵法更难。术法的很多东西起码是固定的,照着练就完了;阵法……光是看一眼图就晕。”
另一人缩了缩脖子,“而且术法练错了,顶多呲个火花。阵法……上次演练那个什么‘鸡笼阵’还是‘鸟笼阵’,不是把我们自己人困了半个时辰?”
好几个人脸上微微一红,显然都记得那次事故。
杨奇夏听着,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你们能这么说,说明至少有一半人,已经不再把阵法当‘画线游戏’了。”
他抬手,空中的“阵、术、理、用”四字一闪,变成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
一条河,一座桥,几座山。
他抬手,在那幅图上点了点:“这条河,水流急不急?河床硬不硬?涨水期在什么时候?退水后会露出哪些石头?”
“这座桥,能承受多少人同时通过?能承受多少灵气冲击?会不会在某个风向的日子,被风从侧面吹裂?”
“这些山,哪一面易守难攻?哪一面容易被绕后?哪一块岩石在暴雨后会松动,刚好能砸断敌人的退路?”
他每问一句,黑板上的图就多亮一处细小的光点,到最后,整幅图像被密密麻麻的小点填满。
杨奇夏道,“你们看到的,是一座简单的‘河防阵’。我看到的,是几百个需要计算的变量。”
他收回手,光点慢慢隐去,图又变回普通的山水。
他道,“术法,是在跟‘自己’打交道。你要练的是你自己的灵力、经脉、神识。你只要管好你自己。”
他缓缓道,“阵法,是在跟‘世界’打交道。你要练的是风、水、土、火,是山川、河流、星辰,是别人的习惯、情绪、恐惧。你要管好的,是一整片天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两者的差距。
杨奇夏给出了结论,“所以,如果一定要说,那么阵法更难学。”
前排一个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老师,我有不同看法。”
他站起来,是个眉眼瑞丽的男生:“术法的变量也很多。灵力的控制、经脉的承受极限、神识的稳定性,还有环境对术法的干扰……这些,都要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把这些都算进去,术法的复杂度,未必比阵法低。”
教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杨奇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点头:“你说得没错。术法,也有变量。”
他抬手,空中的山水图一分为二,左边是一座河防阵,右边是一道雷光。
他指了指左边,“但你们发现没有——阵法的变量,绝大多数,不在你身上。”
他又指了指右边:“术法的变量,绝大多数,都在你身上。”
少年皱眉:“可环境对术法的影响也很大。比如逆风不好放箭,暴雨天不能用雷,灵力稀薄地带强行施法容易死。”
杨奇夏打断他,“那也是在‘你’的框架里做调整。你要算的,是‘我’能在这个环境里,发挥出几成。”
他看着少年:“阵法不一样。阵法要算的是,这个环境,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会怎样运转;然后,再把‘我’塞进去,看会不会把整个系统撑爆。”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后排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女忽然出声,声音懒洋洋的:“老师,我也有个问题。”
她站起来,抬手敲了敲桌面:“如果说阵法是在跟‘世界’打交道,那术法就不能借用天地之力吗?高阶术法,都要借势,借星力,借地脉,甚至借因果,那这些,算不算‘世界’的一部分?”
教室里的人微微一愣。
杨夏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欣赏:“你问得很好。”
他抬手,在雷光旁边,画了一条极细的线,线的一端连着雷光,另一端伸向远处的星空。
“术法借天地之力,”他道,“是在‘用’世界。”
他又在河防阵上画了一张网,把山川、河流、风向、雨势都罩在一起:“阵法借天地之力,是在‘改写’世界的运行方式。”
少女挑眉:“差别很大吗?”
杨夏奇道,“用世界,是你站在岸上,拉一根绳子,让水流帮你转磨盘。”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沉了些:“改写世界,是你站在岸上,把整条河的流向,拧了个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看向窗外——外面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此刻正安静地流着,没人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有人真的能在战场上将一条河“拧个弯”,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杨夏奇道,“术法借势,是在已有的规则里,找一个对你有利的‘缝隙’。”
他指了指雷光:“你借星力,是因为星力本来就在那里,规则允许你借。你借地脉,是因为地脉本来就有灵,规则允许你引。”
他看向河防阵,“阵法是在规则的缝隙之间,再开一条新缝。”
他缓缓道:“你们布一座困阵,不是单纯借用地形,而是让地形、风向、光照、灵压,按照你画的线,重新排列组合,在那片小小的区域里,世界原本的‘习惯’,被你强行改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才是阵法真正难的地方。”
林木忍不住道:“那老师,按您这么说,阵法的本质,是不是在‘对抗’世界?”
杨奇夏摇头,“不是对抗,是‘诱导’。”
他抬手,在河防阵的图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河床深处的一块石头。
他道,“你们看到的,是河在流。我看到的,是河在‘被引导’。”
他缓缓道:“阵法不是硬掰世界的手,而是在世界的指缝里,塞一块楔子,让它按着你的方向,自己往前走。”
姜鹤年眯起眼:“听着……很像在跟世界博弈。”
杨夏奇点头,“可以这么说。术法,是在跟自己博弈,你能逼自己到什么程度。”
“阵法,是在跟世界博弈,你能骗世界走到哪一步。”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道:“那……要是世界不愿意呢?”
杨夏奇看了他一眼:“世界没有意愿。”
他淡淡道:“世界只有规则。”
他道,“你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它推到极致。这也是阵法比术法更难的原因,你不能只懂‘怎么用’,你还得懂‘为什么能这样用’。”
他抬手,黑板上的山水与雷光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其抽象的符文。
“术法,可以靠直觉。”他道。
他在符文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心”字:“你感觉灵气在这儿该转个弯,你就转;你感觉雷该在这儿炸开,你就炸。”
“阵法不行。阵法要讲理。”他把“心”字划掉,换成一个复杂的“理”字。
他缓缓道:“你要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加一条线,灵气就会加速;为什么在那里减一个节点,整座阵就会崩溃;为什么你只是改了阵眼的形状,却让敌人的术法,在半空中自己炸了。”
他看着众人:“这些,都不能靠‘感觉’,只能靠‘理解’。”
林木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师,那照您这么说,术法,是在规则之内修行自我;阵法,是在自我之内模拟规则?”
杨奇夏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说得不错。”
他抬手,在“理”字旁边,又加了一个“模”字。
“阵法,是在你脑子里,先建一个‘世界的模型’。你布的每一座阵,都是在拿这个模型,去跟真实的世界对赌。”他道。
“模型越接近真实,你赢的概率就越大。”他缓缓道。
少女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这些学阵的,岂不是都在,学怎么当半个天道?”
教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回去。
杨夏奇淡淡道,“半个?你们还差得远。”
他收起阵盘,语气平静:“天道管的是‘全部’,你们现在连‘一角’都摸不到。”
他话锋一转,“但——你们可以先学会,在那一角里,把规则玩到极致。”
他看向众人:“这,就是阵法比术法更难学的原因。术法,是让你在世界里,找到一个更强的自己;阵法,是让你在自己心里,造出一个更小的世界。”
他缓缓道:“前者难在‘坚持’,后者难在‘理解’。”
他顿了顿,“而理解往往比坚持,更折磨人。”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少年慢慢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像是在把刚才的话,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少女摘下眼罩,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看着黑板上那行抽象的符文,若有所思。
更多人则是低头,在纸上写下了那几个字——“自我”“世界”“规则”“模型”。
他们终于不再只是被动地听,而是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去触碰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钟声响起,上午的课终于结束,门一开,人如潮水般涌出去。
姜鹤年混在人群里,等着一个身影。
十一长老刚出门,袖口还带着未散的阵纹灵光。
她几步追上去,低声道:“十一爷爷。”
十一长老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年年,有没听懂的?”
“夜阑国”姜鹤年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怎么没来人?”
十一长老动作微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捏。
“来了。”他淡淡道,“派了两位老师。”
姜鹤年一愣。
“路上遇到魔气附体的兽潮。整队人,连同随行的护卫。音信全无。”十一长老道。
空气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姜鹤年张了张嘴,那句“会不会还活着”卡在喉咙里,没问出来。
十一长老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却只道:“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顿了顿“记得有时间给你二哥他们回个短讯,他们都很想你。”
他说完,转身而去,背影沉稳,却也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沉郁。
姜鹤年站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衣角。
直到被鱼纱芽找到,才拖着她往食堂跑,林木在后面喊她慢点,言若渊和乔楚青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刚才那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