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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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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门口的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欢迎光临——”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带进一阵潮湿的土腥气。
池野把那件还在滴水的黑色雨衣随手团了团,塞进门口的置物架里。他浑身湿透,黑T恤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此刻被冻得有些发青,看起来不像个来消费的大少爷,倒像是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狗。
谢三千跟在他身后,左手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在昏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吃什么?”池野站在关东煮的柜台前,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饿。”谢三千下意识地回答。
“咕噜——”
那声极其不给面子的腹鸣声再次响起,比在食堂那次还要响亮。
谢三千:“……”
池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谢三千尴尬地别过脸,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最便宜的就行。”谢主席,您的肚子好像不太听指挥啊?
“行。”
池野转回头,指着锅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算了。”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把这锅里剩下的都给我捞出来。还有那个肉包子,拿四个。热牛奶两盒。”
店员小妹被这豪横的点单方式惊到了,手忙脚乱地装了满满两大碗。
两人坐在窗边的长条桌旁。
外面的雨还在下,城市被泡在浑浊的水里。店内的灯光惨白,照得人无所遁形。
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推到了谢三千面前,汤底浓郁,上面漂着几颗鱼丸和吸满汤汁的萝卜。旁边还放着两个比拳头还大的肉包子。
谢三千看着这堆食物,没动。
“池野。”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加上刚才的医药费,还有这顿饭。一共多少?我打欠条。”
“啪!”
池野刚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闻言重重地拍在桌上。
“谢三千。”池野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贱?上赶着给人花钱找骂?”
谢三千愣了一下:“我没骂你。”
“你跟我谈钱就是在骂我。”池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算账。这饭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倒进垃圾桶。反正我钱多烧得慌,爱浪费。”
说着,他作势就要端起碗往回收处走。
“别!”谢三千急了,一把按住碗沿。
如果是别人,谢三千可能就让他倒了。但他太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也太知道这些食物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吃。”谢三千妥协了。
他低下头,用右手笨拙地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鱼丸。
热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温暖的感觉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谢三千吃得很慢,很斯文,即便饿狠了,也没有狼吞虎咽,像是在对待什么珍馐美味。
池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包子,却没怎么吃。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三千的胸口。那里被雨水打湿了一块,贴着皮肤,隐约能看出里面有一支钢笔的轮廓。
刚才在实验室,谢三千那种不要命的架势,还有那句“唯一干净的东西”,像根刺一样扎在池野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以前觉得谢三千爱钱如命,庸俗得要死。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人哪里是爱钱,分明是穷怕了。是在这烂透了的生活里,拼命想护住最后一点体面。
“喂。”池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谢三千抬起头,眼神询问。
“那笔……”池野移开视线,盯着窗玻璃上的水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没坏吧?”
谢三千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没有。”
“那就好。”池野哼了一声,“省得还得去给你淘什么停产的老古董,麻烦死了。”
谢三千看着池野别扭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大少爷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池野。”
“干嘛?”
“谢谢。”
池野动作一顿,随即恶声恶气地说:“吃你的包子吧,废话真多。”
但他咬包子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
……
从便利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
“上车。”池野跨上机车,把那个还有点湿的头盔扔给谢三千,“送佛送到西,送你回去。”
这次谢三千没有拒绝。这里离他家太远了,这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打车他又舍不得,走回去估计天都亮了。
“麻烦你了。”
谢三千费劲地单手扣好头盔,爬上后座。
机车轰鸣着驶入夜色。
这一次,池野开得很稳。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谢三千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街景,从繁华的市中心,慢慢变成了低矮破旧的老城区。路灯越来越暗,路面越来越颠簸。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栋斑驳的筒子楼前。
这里是南城的“贫民窟”,周围全是违章搭建的小棚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楼道口堆满了发霉的纸箱和蜂窝煤,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翻找着食物。
昂贵的重机车停在这里,就像是一艘外星飞船降落在了垃圾场,格格不入得刺眼。
池野摘下头盔,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谢三千穷,学校里都在传。但他没想过会穷成这样。
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吵架,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尖锐又刺耳。
这就是谢三千每天生活的地方?
“到了。”谢三千从车上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侧过身,似乎想挡住池野打量这栋破楼的视线。
“嗯。”池野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谢三千抬手去解头盔的扣子。
因为左手吊着,右手又不灵活,那个双D扣卡住了,怎么也解不开。
“啧。”
池野看不下去了。
他把车支好,大步走过去,不耐烦地拍开谢三千的手:“别动。”
两只手伸过来,三两下就解开了卡扣。
池野把头盔摘下来,看着谢三千被压乱的头发,还有那张因为窘迫而有些发红的脸。
“笨手笨脚的。”池野把头盔挂回车把上,“手废了就少逞强。”
“谢谢。”谢三千理了理头发,“那……我上去了。”
“等等。”
池野叫住了他。
谢三千回头:“还有事?”
池野指了指他的左手,语气依然是那种大少爷惯有的命令式:“医生开的药,回去记得喷。别舍不得用。要是明天去实验室手还肿着,影响我做模型,我跟你没完。”
谢三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不会耽误进度的。”
“还有。”池野看了一眼这黑漆漆的四周,又看了一眼谢三千单薄的背影,“医药费的事儿,等奖金发下来再说。你要是敢这几天再跟我提还钱,我就把你拉黑。”
“……知道了。”
谢三千转身,走进那个漆黑破败的楼道。
声控灯是坏的,他用力跺了跺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满是小广告的墙壁。
池野坐在车上,没有立刻走。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抬头看着那栋像危房一样的楼。过了一会儿,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窗帘也是旧的,透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似乎又拿出了书本。
“操。”
池野拿下烟,狠狠地在手里揉碎了。
他想起刚才在便利店,谢三千吃个关东煮都要先把汤喝干净的样子;想起这人为了几百块钱跟他据理力争的样子。
以前觉得是抠门,现在看着这破楼,只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真他妈……”
池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重新戴上头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嗡——”
引擎轰鸣。
黑色的重机车像一只被惊扰的猛兽,咆哮着冲出了狭窄的巷道,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地面上一滩破碎的水洼,倒映着那栋孤独的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