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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声林失踪事件 边一仿佛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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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一躺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里,身上到处都火烧火燎般地疼,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全身布满了擦伤,但都赶不上他腿上的剧痛。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动弹不得,从骨头到皮肉都痛到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受了什么伤。他想抬起上半身看一眼,但一动就牵连到后背的肌肉,背上不知道怎么也疼得他直吸冷气,只能认命地躺回去,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两天前接到一个委托,二十一区的一个年轻人向李元熙报告自己的朋友失踪了,李元熙管不了,就把人介绍给他。委托人是个普通的边城居民,名叫陈凯文,像大部分其他边城人一样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全部的生活都在网上和虚拟世界里。他在网上有个朋友艾伦,两人五年来每天都一起聊天玩游戏,可是最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上线,他怀疑艾伦出了什么事情。他知道艾伦的住址,叫了送货机器人去他家,从机器人的实时影像中也没有看到任何有人在家的迹象,于是陈凯文找上治安院。
陈凯文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身体由于长期久坐而有点驼背,长发随意地绑在脑后,穿着松垮的短袖短裤,表情和肢体都僵硬地坐在扶手椅里,两手老老实实摆在膝盖上。边一没想到第二个委托这么快就来了,他从白礁岛回来后,因为太闲反而提不起兴致做任何事,每天躺在沙发上读新京建成以来所有爆炸案的资料,懒得出门也没有叫机器人来送货,家里连咖啡茶水都没了,他只能在客人面前放一罐碳酸饮料。
年轻的委托人倒没在意这个,一直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裤腿,眼睛盯着边一的肩膀说:“治安官说他管不了其他区的人,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是个神探,就算人化成灰你也找得到。”
边一在心里骂人,人家正为自己的朋友担忧,你瞎说什么化成灰这种吓人的话啊,要乱吹也吹点好话吧!
“治安官他这里有点问题,”边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请你不要在意他的话。跟我说说你的朋友吧。”
陈凯文歪头想了一会儿,可能由于他平时很少跟人面对面说话,组织语言有点吃力:“我记得艾伦今年二十六岁,他一直一个人住,没听他提到过父母亲人什么的。他住在十九区,我没去过,但我们交换过地址,有时候会互相送点小东西。他从一年前开始就经常心情不好,后来吃了药就好很多,他失联前几天我感觉他好像有点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嗯……”陈凯文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膝盖才抬起头,“他突然变开心了,话也变多了,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他说没有,我也没多问,还是一起打游戏。我下线之后他给我留了一条信息,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没有再回复过我了。”
陈凯文起身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边一,略显老旧的显示屏上有一长串乱码一样的字母和数字,边一皱下眉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什么暗号吗?”陈凯文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我让人工智能解码这组暗号,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加密方法,都没有得到任何合理的结果。”
“嗯……因为它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个很简单的东西,比如芯片密码。”边一从桌上的一摞爆炸案资料里抽出一张纸,“你介意我记下来吗?”
“啊,请便,请便。”陈凯文连连摆手。
边城人和新京人都有芯片,从出生起就植入在手臂里,每个人的芯片编号和密码是重要的隐私信息,芯片编号相当于一个人的终生证件号码,密码是可以自己设置的,只要有了一个人的芯片号和密码,就能掌握他的所有账户和个人信息。
边一在纸上抄写着,说道:“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比较复杂的密码形式,用生物特征的最多,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芯片密码也可以选择最古老也是最不安全的类型,就是普普通通的十八位字母和数字。”
陈凯文愣愣地看着边一,问道:“为什么艾伦要用这种密码?”
边一把手机递还给他:“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要说传统密码有任何好处,就是很容易交付给别人,他写下一串字母和数字就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份交给你。”
陈凯文呆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芯片编号。”
“所以说这只是一种猜想,到底是什么我还要调查。”边一说。
“哦,对,好……”陈凯文的声音低下去,“那个,我的存款不多,请问这种调查需要多少钱?”
边城人每个月领的全民基础收入是固定的,刚够日常生活,不会有多余的储蓄,边一当然知道。
“你不用担心这个,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边一刚从安成云那里得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委托费,他平时住在李元熙名下的房子里,几乎没什么花销,暂时还不愁赚钱的事,“你留个联系方式,我明天就去十九区。”
边一停顿一下:“或者,你想一起去找艾伦吗?”
“可是……”陈凯文缓慢地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二十一区。”
边一想了想:“你不去也好,我也不知道十九区是什么情况。你放心,我一有消息就会联系你。你有他的照片吗?”
“啊,我们在游戏里的人物是用自己的脸做的,虽然是好几年前的。”陈凯文在自己的手机里打开艾伦的游戏角色,他长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睛,鹰钩鼻,身体是一只棕色人马。
陈凯文面露尴尬:“对不起啊,我只有这个。”
“挺好,发给我。”
边一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两眼放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第二天,边一给李元熙发条信息,收拾出一个简单的背包,叫一辆自动出租车上路了。他不知道十九区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要多少天,但这样的未知让他兴奋,像摄入了过量咖啡因一样在座椅里动来动去。不过从二十一区到十九区的路并不顺利,很多路段年久失修,地图上显示的路线常常走不通。其实如果是一辆底盘较高的手动驾驶车完全可以开过去,但自动驾驶的程序设定让这些车遇到一点障碍就停下,导致边一不得不经常下车走一段路,再打下一辆车。边一感慨自己还是得学会开手动驾驶车,或者搞一辆山地摩托,才能在边城各区穿行自如。就这样磕磕绊绊地,等他找到艾伦的家时,天已经黑了。
艾伦住的地方比普通居民街区更偏僻,房子与房子之间隔得远,应该是边城改造之前的建筑,那时候有些居民还有工作,不住在政府建造的统一住宅里。这座小房子只有一层,灰尘已经完全掩盖原本油漆的颜色,房子外围杂草丛生,土里还有很多不知是兔子还是土拨鼠打的洞。
边一绕着房子走一圈,确实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样子,但他还是敲了一会儿门。果然无人应答,门口也没有摄像头,边一扭转门把手,门开了。
他对没有上锁的门并不惊讶,很多边城人家都不锁门,而且他隐隐觉得艾伦留门是希望有人进来的,虽然那个人并不是他。边一站在门口,还好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他叫声开灯,没有反应,于是在墙上摸索一会儿,摸到开关按了下去。
偏黄的灯光亮起,摆设陈旧的客厅出人意料得整洁,明显有人仔细整理打扫过。边一走进客厅,里面只有一个很旧的皮面沙发和占据整面墙的显示屏,沙发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应该是艾伦常年坐在这里造成的。房子里有两间卧室,都没有关门,一间卧室有简单的床和床头柜,也都整理得干干净净,连被子都平整地铺在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另一间卧室有一张床和床垫,但没有床具,看起来很多年没有人住过。
边一在房子里转一圈,来到厨房,柜子里成套的餐具已经落满灰,只有最外面的两个盘子很干净。艾伦有个小冰箱,边一打开发现里面完全空了,连一瓶饮料都没留下,一般人除了要搬家是不可能把冰箱清理得这么彻底的。他最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凹陷里,想象艾伦每天的日常活动。
他对显示屏说:“开机。”
屏幕亮了,摄像头没有扫描到它的主人,跳出一个登录界面,要求用户输入密码。
边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抄下密码的纸,对着屏幕报出那串字母和数字。
登录成功。
整个界面上只有一个文档,打开后里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串数字,第二行只有两个字:谢谢。
那串数字的构成每个居民都熟悉,那是芯片号码,果然艾伦把芯片号码和密码都留了下来。至于这个谢谢,想必是给陈凯文的。现在边一可以打开艾伦所有的账户,看到他的一切隐私,不过在确认艾伦是否出事之前,边一不想这么做,他先查找艾伦其他电子设备的定位,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家里,除了他的眼镜。
眼镜最后出现的定位在十八区的一片山里,现在已经关机,定位信息是一周以前的。
边一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决定明天再出发。虽然对自己私闯民宅的行为感到抱歉,可他实在无处可去。他从背包里翻出面包和水,在沙发里休息了一晚。
天刚亮,边一动身去找最近的便利店,一看地图竟然在十公里开外,他又不得不坐上车,这里的自动出租也比二十一区的型号更老旧。便利店的商品很少,他没想到边城有的区域能荒凉到这个程度,赶紧多买些食物和水塞进背包里,等到十八区又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情况。
边一在自己的手机上登录艾伦的账号和密码用来追踪眼镜的定位,像来时一样艰难地进入十八区的山地。这片山体由古老的花岗岩组成,露出的石头被苔藓包裹着,地面是厚厚的黑色腐殖层,踩上去非常柔软,高耸的杉木遮天蔽日,光线难以穿透。阴暗的森林中没有风,没有声音,外面的一切都被这座山吸收掉了,只留下潮湿寒凉的空气,边一从背包里翻出外套穿上。
一旦进入山区,就只能靠走,还好边一保持每天长跑,即使在难走的软地上脚程仍然很快。如果没有导航,他一定会立刻迷路,这座森林让人很快失去方向感和时间感,像神隐传说中的诡谲山林,悄无声息地吞没误入的旅人。边一在学校时接受过一点生存训练,其实更像是集体露营,没学到什么生存技能不说,反倒给他一种盲目自信,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森林有多么深不可测。
好在这山的坡度较缓,陡峭到需要四肢并用的地方不多,等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边一离艾伦的定位只有三公里。他从背包里掏出手电,安装在肩带上,与此同时他踩到一片软软的苔藓,鞋底一滑,瞬间天地迅速旋转,满眼都是乱晃的手电光,他像保龄球般丝滑地滚下一个极陡的山坡。边一觉得自己滚了有好几分钟才停下来,整个人仿佛已经摔得稀碎,完全动弹不得,浑身被潮水一般的剧痛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