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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司农 水至清则无 ...
东宫寝殿内一片昏蒙,夏日的晨光尚未穿透重重帘幕,只在窗棂边缘透进一丝蟹壳青。
李晟安在更鼓声刚歇的便睁开了眼,他轻轻移开秦昭的手臂起身,动作虽轻,却还是惊动了身边人。
秦昭挣扎着掀开一条眼缝,只见李晟安已坐在镜前由内侍梳发戴冠,太子朝服上金线绣的螭纹在灯光中隐隐流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又要这么早上朝……”
一旁伺候梳头的内侍恍若未闻,手上动作丝毫不乱。李晟安从镜中看见秦昭那副赖床的模样,唇角不禁弯了弯:“你又不必上常朝,多睡会儿吧。”
秦昭低低“嗯”了一声,半睁着眼看李晟安更衣。内侍正为他系上玉带,佩上太子印绶。
那身朝服端庄威严,衬得镜中人眉目清朗,端庄冷肃,与昨夜那个被他按在怀中亲吻的人判若两人。
李晟安整理好衣冠,起身走到榻边,理了理秦昭额前睡乱的碎发:“下午陪我去趟司农寺。”
秦昭点了点头:“好,明日休沐不必上朝,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李晟安眼眸柔和带着笑意:“我已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咱们带怀璋去绣岭避暑。”
他见秦昭眼睛一亮,又补充道:“可以去爬山,游水,野炊。你不是总说自己烤羊腿是一绝?明日露一手给怀璋瞧瞧。”
秦昭顿时笑了起来,在晨光里灿烂得晃眼:“当真?”
“君无戏言。”李晟安他额上轻弹一下,“所以今日好生养精蓄锐,下午司农寺的事办妥了,明日才能玩得尽兴。”
秦昭这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去。
司农寺官署位于皇城东南隅,与户部仅一街之隔,时值盛夏,院中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蝉鸣聒噪。
后堂的支摘窗半开着,暑气被廊下摆放的冰盆隔去大半。
钟勉推开后堂门时,只见圆桌旁放着五把官帽椅,身着霁青色常服的李晟安坐在主位,手中一柄紫竹扇轻转,闲适得像来品茶的世家公子。
可一旁陪坐的门下侍中陆秉谦和户部侍郎刘嘉却皆官服肃然,就连秦昭,也未着甲胄,穿了一身三品紫袍,腰悬一柄乌鞘长刀。
钟勉目光在这三人之间一转,心下已有几分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司农寺卿钟勉,参见太子殿下。”
李晟安十分温和的抬手虚扶:“钟先生请坐。”说着亲自执壶斟了盏茶,“天热,先生先饮一盏凉茶祛暑吧。”
钟勉在空位上坐下,接过茶杯,不待几人寒暄几句,李晟安便切入了正题。
“太仓的账,查了两个月了。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听听结果,也议议往后怎么走。”
众人皆看向钟勉,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起身呈上:“殿下,这是九年间太仓亏空明细,共计二十三万石。其中五万石……至今无踪。”
李晟安接过册子,却未翻看:“先生先坐。今日是议事,不是奏对。”
钟勉这才缓缓坐下,看了眼陆秉谦,这家伙端着茶杯,八风不动,片刻后才开口:“五万石粮,不是小数。钟大人查了两个月,总该有些眉目。”
“有眉目,也有难处。”钟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周文渊致仕前呈给陛下的密奏抄本。他在奏章中自陈三条罪状。其一,未能约束周家子弟,致其借势敛财。其二,明知太仓有弊,却因牵涉过广,未能及时彻查。其三……”
他不禁压低了声音:“身为吏部尚书,明知二皇子行事有亏,却因姻亲之故,未能力谏。”
刘嘉拿起抄本细看,眉头忍不住皱起:“周文渊既知有弊,为何不报?既知二皇子有亏,为何不谏?”
“因为他姓周。”钟勉叹了口气,“周家当年是什么光景?皇后是中宫之主,二皇子是储君之尊,周文渊自己身居吏部尚书。一门三贵,烈火烹油。”
“那些周家子弟、姻亲故旧,走到哪里,别人自然要敬三分、让三分。”
钟勉小心的觑着李晟安的神色:“周文渊不是不想管。元泰十四年,他一个堂侄强占民田,他知道后,当即将那堂侄绑送官府,上疏自请处分。可知府敢收吗?那是周皇后的侄儿、太子的表弟。人还没进牢门,求情的帖子已经堆满了案头。”
堂中众人闻言都有些默然。
秦昭却率先开口问道:“钟大人的意思是,这五万石粮,是二皇子旧案的尾巴?”
“是尾巴,也是伤疤。”钟勉点头,“若硬要揭开,流出的恐怕不止是陈年旧账。”
钟勉神色有些复杂:“秦将军执掌承影卫,最清楚权势二字的重量。他想打断自家子弟的腿容易,可他能打断所有人的念想吗?”
陆秉谦放下茶杯,也感叹了一声:“钟大人所言,老夫深有体会。周文渊此人,早年清正,中年渐趋圆融,晚年……实是身不由己。”
他转过头,直面李晟安:“殿下,臣以为,有些事该了则了。这五万石亏空,追自然要追,但不必深挖旧伤了。”
“如今朝局初稳,北有金狼虎视,南有漕运待修。再掀起波澜,得不偿失。”
刘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穿着侍郎官袍,坐在这里,代表是户部的立场。有些话,他不能说。
李晟安静静听着,竹扇在掌心轻敲。
过了片刻,他看向秦昭:“秦将军以为呢?”
秦昭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臣以为,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查案有查案的法子,不必大张旗鼓。”
他皱了皱眉头,还是应下:“承影卫可以暗中追查那五万石粮的去向,粮食追回,充实太仓。至于旧案……若无人再犯,不必深究。”
这话说得颇有分寸。既表明了承影卫的态度,又给了转圜余地。
钟勉深深看了秦昭一眼。这位大将军今日穿紫袍而非戎装,说话也少了平日的肃杀,多了几分圆融,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秦将军所言甚是。”钟勉缓缓道,“老臣添一句,太仓新制即将推行,当务之急是立规矩、堵漏洞。旧账要清,但不必清到伤筋动骨。”
钟勉起身以一揖到底:“殿下,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便依诸位所言。”李晟安缓缓道,“那五万石粮,着承影卫暗中追查,只追粮不深究旧案。粮食追回后,充实太仓。”
李晟安斟酌着语句道:“至于周文渊……孤会下旨申饬其失职之罪,削其致仕待遇。”
话说到这里,已是定论。
钟勉与陆秉谦皆深深回礼:“谢殿下宽宥。”
“不必谢。”李晟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来来往往匆忙的官吏,“若孤还是晋王,眼里定容不下这沙子。”
“如今,孤不是宽宥他,是理解他的困局。他一个人坐在高位上身后利益盘根错节。想做清官也由不得自己,能勉力支撑,已十分不易。
“今日便到这里吧。”李晟安挥了挥手,“三日后,太仓新制章程,呈报东宫。”
窗外蝉声聒噪,堂内凉茶也变得温热。
钟勉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几本册子,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车从司农寺的角门驶出,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秦昭怕热贴着而坐冰盆,那身深紫色武官常服规整肃穆,他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
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李晟安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身着紫袍的大将军,与记忆中那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瘦弱孩童,似乎难以对上。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了?”秦昭察觉到他的注视,抬眼望来。
李晟安回过神,轻轻摇动手中竹扇,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总觉得紫袍衬得人老气横秋的。不如你穿鲜亮颜色时好看。”
秦昭被他调侃的别开视线:“你又拿我取笑。我如今穿紫袍是规制。”
“规制是规制,好看是好看。”李晟安语气闲适,“我记得你刚授五品官职那会儿,领到绯袍,欢喜得连夜换上,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好生艳丽灼眼……”
秦昭脸上顿时泛起薄红:“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因为好看。”李晟安说得理所当然,“此前让人为你做的新衣,都没见你穿过几次,尤其是玉白色那套。”
秦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套太奢华了。又是销金又是皮金的,绣样也繁复。我试过一次就收起来了。”
“奢华怎么了?”李晟安扇子一合,轻轻敲在掌心,“明日就穿那套,又没外人。”
秦昭看着李晟安含笑的眼神,也摇头笑着应道:“好吧,穿就穿。”
回到承影卫大将军府,秦昭就赶忙让人备水送到后院。
陆溟刚从校场回来,满头大汗,正抱着个寒瓜放在庭院石桌上。
一抬头,看见秦昭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整齐的紫袍,忍不住挖苦:“哟,大将军回来啦?司农寺那帮老抠门没留您吃饭?”
秦昭瞥他一眼,没接茬,径直往主院走去。陆溟抱着半个寒瓜跟上来:“咋了这是,脸色这么臭,钟老大人给你气受了?”
秦昭脚步一顿,扭头瞪他:“你很闲?”
“不闲不闲。”陆溟立刻后退半步,却还嬉皮笑脸,“就是看您这袍子捂得严实,替您热得慌。”
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把陆溟踹进池塘的冲动:“不用。”他继续往前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明日我休沐。”
秦昭淡淡道:“太子殿下要去绣岭,我随行。我记得老郑也要休沐,明天你坐班对吧?”
陆溟嘴角一撇,脸拉拉了下来:“绣岭?那地方好啊山涧水凉,游水最舒服。你倒是舒坦了,见色忘义,留兄弟我遭罪。”
秦昭神色一正:“陆将军怎能如此说话,我像是那种人吗?”
“值守乃是承影卫左右将军之责,不是我不救你,我也没办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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