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42、宫宴 那臣正好也

　　两人回到雅间，将楼下隐约的喧嚣隔绝。

　　李晟安走到窗边竹榻旁，倚着榻边小几，随手解了外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点中衣的领缘。

　　为自己斟了半杯酒，给秦昭递来一杯无尘汤，清冽的茶汤上，飘着两叶舒展的薄荷。

　　秦昭因先前饮了葡萄酿，双颊透出浅淡的红晕，声音也比平日软了三分：“多谢殿下。”

　　李晟安抿了一口冰爽回甘的葡萄酿，舒适地眯了眯眼，倚着几案，笑着开口：“清和。”

　　“嗯？”秦昭正用杯壁贴着微红的脸颊降温，闻言侧头。

　　“河煌那里，赵觅云前日的奏报到了。”李晟安晃了晃杯中酒液，嘴角挂着些不怀好意。

　　“她办事周全，偶尔附些风物见闻，这次倒提了句闲笔。说某人在武威金觞楼，盛赞胡姬舞姿，还从楼里讨了个容色出众的能干主事回京。”

　　秦昭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了起来。

　　“殿下……”话语低沉，带着点埋怨，“您又拿赵姨奏报里的边角料来打趣我。”

　　只见他凑近了半步，薄荷的凉气和微热气息一起拂来：“您这葡萄酿才喝一口，怎么就开始翻旧账了？”

　　秦昭将翻旧账三个字咬得很轻，不像质问，倒像撒娇。说着单手撑在了竹榻光滑的靠背，将李晟安圈在了他与竹榻之间。

　　秦昭微微俯身，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但撑直的臂膀和逼近的上身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极具侵占地意味的姿态，一双眼睛灼热而明艳。

　　他另一只手捏住了李晟安的袖角，眼神却睨着对方：“不过，殿下既然提了，那臣正好也有几件旧账，想翻一翻。”

　　李晟安却全不在乎，迎视着秦昭的目光。就着他拽住衣袖的姿势，手臂自然地环上腰侧，将他微微揽向自己。

　　“哦？什么旧账，”李晟安放松身体倚着竹榻，声音依旧平静温润，“秦卿说来听听。”

　　秦昭盯着他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心火更旺，那点委屈和旧怨被催化得更加翻腾。

　　“头一件，就是你那个玉戒，”他撇了撇嘴，“给我戒指时，说得那般云淡风轻。”

　　他瞪视着下方好整以暇的李晟安：“让我在赵夫人面前闹笑话，那场面跟私相授受，被长辈当场擒住有何分别？”

　　李晟安不疾不徐地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酿饮尽，才将空杯随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我要是告诉你是一对，你还会要吗？”

　　“哼，狡辩！”

　　秦昭假意嗔怒控诉，手指却紧紧抓着他的袖角：“那封绝笔信，您又怎么解释，写得那么轻巧，还把平安佩还了回来……”

　　“是我思虑不周，说了让你伤心的话。”李晟安终于开口，声音柔和，承认错误干脆利落，“我错了。”

　　“错了？”秦昭闻言，啧了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您可是当朝太子，需知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岂敢置喙……”

　　李晟安忍不住被他这阴阳怪气的姿态，逗的笑出了声。

　　非但没恼，环着秦昭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几乎将人完全圈进怀里。微微偏头，凑近秦昭泛红的耳廓：“是么？”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像烈酒般醉人：“这么恭谨，可我怎么记得昨晚有人，可不是这么逆来顺受，很会以下犯上呢。”

　　秦昭身体猛地一僵，耳根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眼尾都飞起一抹艳色。

　　他捏着袖角的手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想瞪李晟安，却在撞上对方那双含笑的眸子，慌乱地垂下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胡扯。”

　　李晟安见他这反应，眼底笑意更盛：“好了，逗你的。”

　　他见好就收，抬手拇指温柔而坚定地抚过他微红的眼尾，拭去那一点湿意。

　　“阿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与郑重，“旧事已矣，是我之过。但我向你保证，你我之间，再无生离死别。”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斩断所有后路般的决绝。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他凝视着秦昭盈满水光的眼睛，“你都要陪着我，生同衾，死同穴……”

　　秦昭在他如此直接的誓言面前，所有强撑的委屈的都迅速消融，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猛地扑进李晟安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

　　李晟安拥住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任由秦昭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

　　东宫主殿，华灯初上，光影流动。

　　宴席设在水榭旁的清凉殿，恰到好处地抵御了六月夜的暑气。

　　李晟安坐于主位，换了身月白云纹的常服，少了几分威仪，更添清雅温润。元泰帝仍在行宫避暑，他便成了宴中身份最高者，亦是今晚理所当然的中心。

　　大皇子李晟英携王妃与幼子李怀璋居左首，永嘉公主李青檀与驸马袁北寻居右首，其余近支宗亲依次列席。

　　秦昭的位置在李晟安左下首略偏，其列席本身便是恩宠与地位的象征，众人早已见惯，元泰帝寿诞，裴淮序亦常居此位。

　　待众人坐定，乐声稍歇。

　　李晟安举杯起身，声音清朗温润：“今日孤之生辰，承蒙各位宗亲自府中前来相聚，共叙天伦，心甚慰之。”

　　“父皇虽远在行宫，亦心系亲谊，特赐佳酿，嘱孤与诸位同乐。愿吾李氏亲族和睦昌盛，愿国泰民安，四海清平。诸君，满饮此杯。”

　　众人皆肃然起身，双手举杯齐眉，同声贺道：“恭贺太子殿下千秋！愿殿下福寿安康，社稷永固！”

　　礼毕落座，侍从们如流水般呈上精致菜肴，殿内的气氛开始活络起来。

　　几轮敬酒下来，拘谨的坐席规矩悄然瓦解。宗亲们开始三三两两离席走动，拎着酒壶，笑语喧哗地互相敬酒攀谈。

　　丝竹之声也变得更为欢快跳跃，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

　　为显家宴亲和，李晟安并未高踞主位。此刻，他正微微侧身，与坐在左下首略偏位置的秦昭低声说着什么。秦昭偶尔点头，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前来向李晟安敬酒的人络绎不绝，言辞恭敬，但目光触及一旁的秦昭时，大多只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敢被打上攀附幸进、结交鹰犬的标签，也包含几分骨子里的隐晦清高。

　　殿内一角忽然爆发出响亮的喝彩与笑声。

　　众人望去，只见大皇子李晟英不知何时已脱了外袍，手持一柄未开锋仪剑，比划着一个漂亮的收势。

　　他额角冒汗，却兴致高昂，对着围观的几个年轻宗室子弟朗声道：“这一式关键在于腰马合一，气贯剑尖！裴将军就是这么教的，我和三弟，那可是正经磕过头、奉过茶的弟子！”

　　李晟安正被永嘉公主拉着品尝新贡的冰酪，闻声无奈地笑了笑。

　　李晟英见他看来，更是兴奋，提着那柄仪剑就晃了过来“三弟！”他一把抓住李晟安的手臂。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来来，趁着今日高兴，你我兄弟给大家舞一段剑助助兴！也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正宗的裴氏剑意！”他说得豪气干云，仿佛下一刻就要拉着李晟安下场。

　　席间顿时起了兴致。

　　太子与亲王联袂舞剑，又是师承宗师裴淮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年轻子弟们目光炯炯，连一些年长的宗亲也含笑望来。

　　李晟安被抓着手臂，心中暖融又好笑。他轻轻拍了拍李晟英的手背，温声道：“大哥，我身着大袖，实不便舞剑。若不小心滑了脚步，岂不扫兴？”

　　他笑意加深:“大哥若真有雅兴，等秋猎时定陪你玩个痛快，如何？”

　　李晟英答应了下来，但兴致未减，目光在席间一扫，立刻锁定了正看热闹的袁北寻，眼睛一亮：“子朔！你来！陪大哥我过过招，给大家助兴！”

　　说着，就把手中仪剑塞了过去。袁北寻正捻着一颗葡萄与身旁人说笑，冷不防被塞了把剑，先是一愣，脸上也透出几分跃跃欲试。

　　他祖上便是军功起家，弓马剑术都曾下过苦功，当年也是军中才俊。

　　“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只是这手有些生了，殿下可得让着我点。”袁北寻笑着起身，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褪去碍事的外袍，露出里面利落的劲装，身姿似乎也挺拔了些许。

　　“少废话！看招！”李晟英酒意上头，哪管许多，从手中取过另一柄仪剑，轻喝一声，便踏步上前，直刺过去。

　　袁北寻眼神一凝，侧身避让，手中剑下意识格挡。两剑相击，只见他格开一剑后，顺势回旋，剑随身走。

　　一招“风摆荷叶”使得流畅自然，虽力量不足，但轻盈巧妙，竟将李晟英后续的劈砍荡了开去。

　　“好！”席间立刻有人喝彩。

　　李晟英见猎心喜：“有点意思！再来！”他剑势一变，大开大合，虽因醉酒少了精准，却多了几分豪迈不羁。

　　袁北寻也被激起了兴致，不再一味闪避格挡，开始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也打得热闹非常。剑影纵横，衣袂翻飞，引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喝彩声不绝于耳。

　　席间几位年纪稍长的宗亲频频颔首，其中一位郡王抚须笑道：“袁子朔这一手剑，依稀还有当年单剑压服边军健儿的风采。这才是当年名动京城的袁郎啊！”

　　这话引起不少附和。袁北寻少年时也曾是京城颇有才名的俊彦，文武兼修，否则也不会被选为公主驸马。

　　只是多年文官生涯，让人几乎忘了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场中对舞渐酣，李晟英到底酒喝得多，脚步渐乱，一个趔趄，袁北寻眼疾手快，收剑上前虚扶一把，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就此收势。

　　殿内顿时掌声雷动，气氛热烈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