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和鸣 ，“秦大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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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金晖还未散尽，暑气却已消了大半。
秦昭立在东宫书房外，拦住一个端着茶盏出来的小内侍，低声问了几句，便挥挥手让人退下，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李晟安刚批阅完奏章，正撑着额角闭目养神，闻声头也未抬：“何事？”
秦昭不说话，径直走到案前，伸手便合上了那本摊开的奏疏。
李晟安这才抬眼，见是他，有些无奈：“清和，别闹……”
“今日不批了。”秦昭理直气壮，手按在奏章上不动，“殿下昨日就答应陪我了。”
李晟安只得被他牵着衣袖，带出了书房。穿过几重殿宇，拐进一处院落。
这是秦昭在东宫的居所，离李晟安的寝殿不远，却自成一片清幽天地。
院落后侧开了一扇月亮门，门内栽着几丛肥绿的芭蕉，蕉叶掩映后，是一片疏朗的竹林。
晚风穿林而过，带起沙沙的细响，燥热瞬间被滤去大半。
林间空地上，果然新栽了几株青翠的老橘树，在暮色里挺着稚嫩的枝叶。
“殿下让人种的？”秦昭看向身侧的人。
“嗯。”李晟安应了一声，“总要有些你熟悉的东西。”
秦昭没接话，只唇角带着笑，引着他往竹林深处去。
竹影尽头，地势略高，立着一座小巧的木亭。亭子四面敞阔，只悬着薄薄的竹帘，晚风穿亭而过，带着竹叶的清气。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一壶酒，两只素瓷杯。
“就这儿？”李晟安在亭边站定，望着远处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就这儿。”秦昭替他拉开竹椅，“我这里清净。”
两人落座，秦昭执壶斟酒。酒是清冽的竹叶青，倒在杯中泛着浅浅的碧色。
“明日还有百官庆贺，我想着倒不如今日，提前为你庆贺生辰。”秦昭举杯，笑着看向对面的人。
李晟安接过酒杯，眉眼带着惬意的笑意：“你倒是会安排。”
杯沿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酒液入喉，清凉甘洌，一路熨帖到心底。
没有礼单，没有颂歌，没有山呼千岁。只有竹林，清风，几碟小菜，一壶酒，和一个记得他所有喜恶、敢把他从奏章堆里拽出来的人。
这或许不是一个太子该有的生辰。
但这是他李晟安，此刻最想要的生辰。
一杯饮罢，秦昭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枚白玉平安佩。正是李晟安曾日夜悬于腰间，又在那封寄往河湟的绝笔信里，被他亲手归还的那枚。
“你……”李晟安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秦昭不语，只是俯下身。指尖灵巧地穿过他腰间玉带，将那条崭新的天青丝绦仔细系牢。
“物归原主。”秦昭轻轻说道。
李晟指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刻着的长安”与“长守”。
“这就算生辰礼了？”他语气带着玩笑，手指却将玉佩攥得紧了些。
“自然不算。”秦昭唇角微扬，眼底有光流动，他再次伸手，掌心上托出一对羊脂玉骰子。
“这是……”李晟安微微一怔，有些出乎意料。
他拈起细看，骰子的玉质是顶好的籽料，凝脂般温润。每面点数皆以纤细金丝嵌成菱形纹样，华贵不失古雅。
“生辰礼。”秦昭的声音贴在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偶然得来的一点小玩意。”
李晟安指尖摩挲着玉骰光润的边缘，金丝微凸的触感，瞥了秦昭一眼：“奢靡小巧，游戏意味，用作太子的生辰礼。秦卿，你就不怕人弹劾？”
秦昭伸出手，覆上了李晟安拈着骰子的指尖，连同那两颗微凉的玉，一同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正因为是送给你的，才选了它。”他凝视着李晟安的眼睛，“晏之是储君，言行皆需庄重周全，不可行差踏错半步。我私心想着，或许正需要这么一点不庄重的小巧之物。”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晟安的手背，声音低沉：“一件不必承载家国大义，只需取悦私己的玩物。”
李晟安看着秦昭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反手握住秦昭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连同那两颗玉骰一起，紧紧攥住：“这份礼，我收了。”
秦昭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我陪晏之小酌几杯，庆贺生辰？”他语气轻松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转身执起酒壶。
“好。”李晟安轻声应道，将玉骰仔细收好。
暮色渐深，亭中那壶被秦昭特意寻来的竹叶青，已去了大半。
酒香清冽，后劲却足。秦昭酒量浅，李晟安只许他陪着浅酌了两三杯，便不由分说地挪开了他的杯盏:“够了，意思到了便好。”
秦昭也不争，目光温软地落在，李晟安因酒意晕红的眼尾，顺着他的话低笑应和：“是，我是殿下的人，都听殿下的。”
李晟安抬眸看他，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而后伸手扣住秦昭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竹叶青的清冽和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
秦昭先是一僵，随即闭上眼，任由那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将自己吞没，甚至生涩而热切地回应。
良久，李晟安才退开，呼吸微乱，眸中水光潋滟。
李晟安手指绕着秦昭的一缕鬓发：“孤是太子，天下万民都是孤的人。”
秦昭喘息未定，不解地看着他。
他刚想开口，李晟安却再次逼近：“阿昭，你不是什么殿下陛下的人，而是我的人。”
李晟安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我要你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秦昭笑了，他另一只手抚上李晟安的后颈：“那你当初怎么就不把我关起来？用金链子锁着，日日夜夜只能对着你一个人，只能看你，只想你……”
“是想过。”李晟安语气平淡，内容却惊心动魄，“怎么没想过？我根本不想放你去河湟，我有一大堆不公不法的念头。”
他的指尖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秦昭的唇角：“把你藏起来，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你眼里心里除了我，再容不下别的。什么朝堂，什么天下，什么君臣礼法都不要了。”
秦昭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李晟安却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灯下显出几分近乎妖异的温柔：“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秦昭，你真当我是好人吗？”
李晟安这赤裸的近乎扭曲的宣告，让秦昭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手臂肌肉绷紧，握着他的指节愈发收紧。
可李晟安却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叹息道：“可是我舍不得。”
秦昭他凑上去，吻了吻李晟安颤抖的眼睫，然后滑到耳边，字字滚烫：“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轻如呢喃，却带着灼热的占有欲:“就算你舍不得，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终于将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恐惧的执念捧出来，献祭般呈到对方面前。
他拉着李晟安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你从西洮血海里把我捞起来，带我回王府，教我识字习武，给我权柄信任……一步步，都是你选的。阿晏，你别想逃了。”
李晟安任由他抓着，感受着手心下那剧烈的心跳。
他反手扣住秦昭的手腕，借力站起身，却因酒意踉跄了一下，跌入了秦昭慌忙张开的怀抱。
李晟安贪恋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心里却无比清楚，只要自己还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他与秦昭首先便是君臣。
自己给得起权柄和信任，甚至性命相托，自己却没资格，给他爱侣间最寻常的平等。
这认知让他心口泛起细密的疼，比酒劲更烈。既然给不了平等，但片刻的纵容，总可以给他。
四周安静得只剩竹叶摩挲和彼此交织的呼吸。
李晟安忽然卸了力，将全身重量都交给环抱着他的手臂，额头抵在秦昭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走了……我要你抱我回去。”
秦昭的手臂稳稳托着他，喉结滚动：“好，我扶你回寝殿。”
“太远了，”李晟安拒绝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今天，就歇在你这儿好了。”
秦昭用尽全力拥抱着他，仿佛拥抱着自己全部的执念与罪孽，声音嘶哑：“阿晏，你醉了……我不想……”
“不想趁人之危？”李晟安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打断他，语气带着浓浓鼻音和委屈。
他仰起脸，醉眼朦胧地看着秦昭，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深沉谋算，只剩下最坦荡的的渴望。
李晟安说：“但是我想。”
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醉意，有任性，还有一丝看不透的暗流：“明日是孤生辰，罢朝一日。没有御史盯着，没有奏章等着……”
他凑得更近，气息软软地拂在秦昭下颌，“秦大将军，你不必刀下留情......”
秦昭所有残余的坚持，顿时溃不成军。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晟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所有再也无法隐藏的情感。
他俯身，一手穿过李晟安的膝弯，托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李晟安似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颈窝，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彻底放松下来。
秦昭抱着他，一步步走下竹亭的石阶，走入沉沉的夜色。
腰间那枚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像是隐秘的伴奏，应和着彼此再无遮掩的心跳。
晚风穿堂而过，带起竹帘轻叩，纱厨枕簟正凉。
君王明日不必早朝，哪管那夏夜短，更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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