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捂脸 阿晏大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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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安监国第一次朔望朝参，心里新鲜中透着点微妙，一贯不上朝的武官皇子也尽皆在列。
他端坐御阶前，柘黄袍服衬得人比平时更显沉稳，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被仔细收敛了起来。
议事流程走得平稳，直到话题转到宗室事务。
李晟安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案几，似在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日前查阅工部奏报，陵寝修缮工程，因严寒多雨，进度有所延缓。此事关乎皇家体统，需得一位稳重之人前去督办。”
他看向文官班列中后方，那个脸色常年透着不健康苍白，身形单薄的四皇子李晟瑞。
“四弟。”李晟安唤道，声音很是温和。
四皇子李晟瑞浑身一颤，连忙出列，垂首回禀：“臣弟在。”
“你素来体弱，京中夏日暑热湿重，于你调养不利。”李晟安语气带着兄长的贴心关切。
“皇陵所在，气候清凉，正宜静养。且督办陵工，事务简单无需劳神。”
“依孤看，不如由你前往。一则替父皇与孤分忧，尽尽孝道，二则，也好趁机避开京中酷暑，安心将养身体。你看如何？”
朝堂上一片心照不宣的寂静。
好一招“发配式关怀”。太子殿下这把软刀子，真是让人挑不出错，又透心凉。
四皇子李晟瑞僵在原地，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他岂能不明白。皇陵修缮，听起来是差事，实则是将他远远打发走。
这分明是流放，是彻彻底底的边缘化！
而他更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那场针对秦昭的刺杀与更拙劣的挑拨。
“四弟？”李晟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十分温和。
李晟瑞猛地回过神来，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探究，同情的目光。
他缓缓跪倒，以头触地：“臣弟……谢太子殿下体恤。臣弟愿往”
“如此甚好。”李晟安满意颔首，好似只是解决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稍后孤会令太医随行，一应用度，由内府拨付，务必保重身体。”
“谢殿下。”李晟瑞艰难地站起身，退回班列，只觉得满殿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就在李晟安要安排新的吏部尚书人选，众人感慨太子手段圆熟之际。
三朝元老，中书令林文铮抱着他那根光可鉴人的象牙笏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列了。
“老臣有言，不得不说。承影卫如今行事，越发没了体统！”
秦昭在武官列中垂眸静立，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着笏板边缘。身旁的裴淮序则微微低头，专注研究自己朝靴的纹路。
“拿人不录卷宗，办案不循章程，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林文铮声音愈发洪亮，目光如炬扫过武将队列，“秦大将军！”
秦昭身形未动，只将笏板略略抬高寸许，刚好遮住下颌线。
“你深受殿下信重，更当谨言慎行。承影卫之名可止小儿夜啼，污了殿下仁德清誉！这是为臣之道吗？”
林文铮不等回应，矛头转向：“还有裴大将军，你这骠骑大将军好威风啊！既已荣休，为何仍频频现身北衙？知道的说你念旧，不知道的，怕要疑心承影卫还是裴家私兵了！”
裴淮序捻须的手顿了顿，顺势将胡须往笏板后藏了藏，仿佛那光滑的象牙板能隔音。
御阶上，李晟安听得眉心微蹙。
若他还是晋王，此刻他定要跟从前一样和这老头辩驳到底。
但他是监国太子，他得听着。还要耐心地，谦逊地听着。
那些在舌尖打转的话被生生咽回，他垂下眼，试图用平静的表情应对这场公开的“关爱”。
可随着林老大人那声情并茂的“清誉论”“私兵论”出来。尤其是联想到自己刚才处置老四的那点小心思，被这双老眼可能看得通透。
一股被当众拆穿的尴尬羞耻感，直冲天灵盖。
尤其是看到秦昭和裴淮序，那两个家伙只知道举笏板装鹌鹑，李晟安直感觉脸颊发烫，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地想抽动。
不能笑，也不能恼，更不能露出任何“你说得对，但我就要这么干”的倔强表情。
他只得抬起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挡住了下半张脸。
林文铮正说到激愤处，忽见御阶上那截柘黄袖子，将监国太子的脸遮去大半，
嗡！
老爷子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太子？！”林文铮声音陡然拔高，气得胡须直抖，“老臣在此直言劝谏，殿下竟以袖遮面！这是嫌老臣聒噪，还是不屑一听！”
李晟安瞳孔地震，他张口欲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臣今日所言，字字泣血，皆为殿下圣德，为江山稳固！”
林文铮痛心疾首，笏板重重往掌心一叩：“殿下若觉逆耳，大可斥退老臣！何必以此孩童姿态，敷衍塞责？！”
“哐当”一声轻响。
英国公原本想悄悄挪步打圆场，被这声怒喝惊得脚下一滑，腰间玉带撞上殿柱。
他稳住身形，对上林文铮怒视而来的目光，瞬间举起笏板贴额，动作流畅如演练过千百遍。
满朝寂静。
秦昭将笏板又举高半分，裴淮序把胡子藏得更深。
李晟安只得将袖子缓缓放下，面上平静无波，耳根却红得透彻。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略快：“林相所言，句句恳切，孤谨记于心。秦昭，裴淮序。”
“限尔等一月之内，会同法司，将承影卫权责、流程、章程，细细厘定，奏报上来。往后行事，务必合规合度，以释众疑。”
“臣遵旨。”
“散朝。”李晟安几乎是立刻宣布。
随即起身，转身步入御屏之后，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文铮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捋了捋胡子，重重哼了一声，将笏板抱回怀中。
百官鱼贯而出时，几位重臣周围，空出微妙的半径。
裴淮序捋了捋终于重见天日的胡须，低叹：“这老暴脾气，功力见涨。”
秦昭目视前方，唇角忍不住翘起：“殿下今日……真是忍功了得。”
“何止，”英国公揉着撞疼的腰侧，龇牙咧嘴，“我瞧殿下那袖子举得，跟举盾牌似的。林老头也是，殿下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裴淮序眼睛一斜。
英国公压低声音：“分明是脸皮薄，被说得害臊了！偏被曲解成不耐烦。唉，这监国的位子……”
三人对视，摇头失笑。
御屏后，李晟安揉着发烫的耳根，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忽地笑了起来。
“林文铮啊林文铮……”
李晟安向来自诩脸厚心黑，未曾想，当了太子才更要忍辱负重。
从前做晋王时，与这老臣有来有往的争吵，倒成了如今求而不得的畅快。
皇宫敞轩里，元泰帝随意歪在竹榻上，听裴淮序说完朝堂上那出好戏，手里的玉杯都没拿稳。
“当真？”李景修眼睛一亮，“他当真捂脸了？”
裴淮序直接在旁边的石墩坐下，自己倒了杯冰镇梅子饮：“千真万确。林老头说话多难听，你还不知道。阿晏大概是一时没找着到地缝。”
“哈哈哈哈哈”李景修放声大笑，笑得竹榻吱呀乱响，“好！好！我还当他这辈子，就那副冰雕模样了呢！”
他笑够了，抹抹眼角，促狭地看向裴淮序：“当年在潜邸，我头回被御史当庭弹劾嬉游无度，回来气得摔了茶盏。你在旁边说什么来着？”
裴淮序笑着回道：“我说师兄，下次你就盯着他们胡子瞧，看谁胡子抖得最有节奏。”
“对对对！”李景修拍腿大笑，“后来我真试了，你别说，确实有用。”
他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知道皇帝不好当了吧？朕当年刚登基时，被那些老臣轮番上阵，指着鼻子骂，还得点头说爱卿言之有理，唾面自干。”
“阿晏到底年轻。”裴淮序抿了口梅子饮。
“他自小就这脾气，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要绷得八风不动。”
李景修不禁笑着摇头：“所以这回难得，能让他当众捂脸。林文铮这老倔头，总算干了件让我痛快的事！”
他又笑了一阵，才慢慢敛了神色，目光转向殿外郁郁葱葱的山色：“子淮，过两日朕去西山行宫，你带着夫人一道。我年纪大了，也该躲躲清闲。”
裴淮序会意，挑了挑眉：“师兄这是要撂挑子了？”
“撂挑子怎么了？”李景修浑不在意，“该放手时就放手，如今阿晏翅膀硬了，我这老家伙还不赶紧躲远些，留着碍眼么？”
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你在京里杵着，秦昭那孩子束手束脚的。咱们一块去行宫，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去。闯了祸，反正骂名他们担着。”
裴淮序有些失笑：“师兄这是算计好了？”
“废话。”李景修理直气壮，“可算能松快松快了。走，子淮，陪我钓鱼去。去年那套碧玉钓竿，我可一次还没用过。”
凉风穿廊而过，带着远山的清气。
京城里那些奏章、博弈、新规，此刻都成了师兄弟间的下酒故事。
裴淮序跟上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燥热的夏天，两个少年蹲在演武场边分一碗冰镇梅子汤，商量着怎么应付第二天的考校。
如今一个成了皇帝，一个成了大将军。
但有些东西，倒从来没变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