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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薨逝 天家,不需 ...
午时的日头毒辣,炙烤着汉白玉御道,热浪蒸腾。
文武百官依序退出,厚重的朝服不一会儿就洇出汗迹。众人三三两两聚着,压低的交谈声混在蝉鸣里,窸窣不断。
“总算是……定了乾坤。”中书令林文峥正被热气激得有些晕眩,在学生搀扶下,喘息着叹道。
礼部尚书李文延连连点头,用袖角拭着额头:“废立赏罚,一气呵成,陛下圣断果决。只是……”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领承影卫上将军已是大权在握,再加尚书令参决机务,这权柄,是不是太重了些?”
前面刑部尚书曹谦闻言,脚步微顿,声音铿锵:“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太子殿下挽狂澜于既倒,陛下托以重权,亦是安定人心,稳固朝纲之需。”
他话虽如此,眉头却挂着忧思。
这时,几位官员加快几步,凑近了这小圈子。
“何止是重权?”兵部尚书萧正则插话,语速快而低。
“方才散朝前,陛下身边的内侍似乎透了口风,说是从下月起,寻常政务便要移送东宫,由太子殿下监国裁处了!这才是真正的托付!”
“监国?!”周围几人几乎同时低呼,又立刻警觉地收敛了神色。
礼部李尚书胡须微颤:“此言当真?这,这步子是否太急了些?”
“十有八九。”消息灵通的御史台崔中丞接口,声音细若蚊蚋。
“听说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虽未明言,但让太子提前熟悉朝政,也是未雨绸缪。尚书令之职,怕正是为此铺垫。”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监国与仅仅加衔参决,意义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李晟安将从“储君”正式迈向“准皇帝”,日常政务的决断权将实质性转移。
一时间,关于秦昭执掌影卫、裴淮序荣退加骠骑大将军的议论,似乎都成了这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话题又开始转向了,今日另一处令人玩味的封赏。
“如此说来,肃王殿下的封赏……”御史台一位年轻御史蹙眉,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道出。
“似乎就更显意味深长了。勤王首功,手握重兵,却仅加食邑、赐金帛,在太子即将监国的当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在储君权力急速膨胀的时刻,对另一位皇子保持如此克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制衡与安抚的双重意味。
“天心难测。”刑部曹尚书缓缓道,目光掠过前方正与几名武将谈笑风生的肃王李晟英。
队伍缓缓挪至宫门前,车轿等候之处。官员们各自告别,准备登车。
林令公正在被扶上轿前,浑浊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位同僚,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气音,喟叹般留下一句。
“太子监国在即,新旧交替。往后这朝堂上的风,怕是要换方向吹了。诸位,眼要明,心要静,步子更要稳当啊。”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刺目的阳光与无数翻涌的心思。
宫门外,车马粼粼,各自散去。
然而,“太子监国”这个消息,随着这些官员的身影,迅速传递京城的每一个权力角落。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闷响,仿佛一个时代的序幕正在拉紧。
紫宸殿内,焚香的余韵混着冰鉴化开的凉气,倒不觉的沉闷。
元泰帝已换下沉重朝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审视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人。
太子李晟安与刚刚擢升为承影卫大将军的秦昭。
“河湟军务的后续交接,就按方才议定的办。”皇帝放下奏折,目光锐利如常,在秦昭身上停留了片刻。
“秦卿接手承影卫,首要之务便是肃清内里,确保耳目清明。子淮带出来的人,忠心有余,但年久难免生出自己的念头,你需仔细甄别。”
“臣,谨遵圣谕。”秦昭垂首应道。
元泰帝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家常般的闲聊:“清和啊,你跟在太子身边,也有十一年了吧?”
“是,陛下。”秦昭姿态未变,只是谨慎答道。
元泰帝“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像是要穿透那恭谨的表象:“人心难测,私情易惑。你与太子多年情谊,朕自然知晓。
“然储君身系天下,万不可因私废公,或因近侍之言,误了判断。”
这话问得轻飘飘,秦昭背脊却瞬间绷直。皇帝这是在敲打警告,提醒他不要因私情逾越。
他喉头发紧,正要开口,身旁却传来一声轻笑。
李晟安上前半步,话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直逼书案后的帝王:“父皇莫要吓唬清和,真给儿子吓跑了,我可是要跟父皇算账的。”
元泰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神色玩味。
李晟安笑了笑,语气像在与父亲话家常:“父亲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儿子不是耽于私情,而是……生了不臣之心呢?”
秦昭猛地抬眼看向李晟安,脸色有些紧绷。连侍立在角落的老内侍,头也垂得更低,呼吸几乎屏住。
元泰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面无表情:“哦?你待如何?”
李晟安只是理了理袖口,淡然回道:“那父皇您可就得头疼了。大哥二哥若反,您得调兵遣将,流血平叛。”
他语气平静,却让众人骨髓发寒:“可若是儿臣要反,不过是明日早朝,陛下禅位,诸王圈禁。”
元泰帝盯着李晟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这才是朕的儿子。”
他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你能自己想透彻就好,莫要学我和你母亲。”
元泰帝沉吟了片刻,不再看秦昭,说起了另一件更为沉重的事情:“老二在里头,知道了你被立为太子,皇后自尽的消息。”
李晟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去,秦昭也抬起了眼。
“他想见朕,也想见你。”皇帝的声音低沉,疲惫而厌烦,“朕本不欲再理会这孽障。但转念一想,秦昭,你也在场听听,无妨。”
西苑废弃宫室,庭院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厚重的墙壁吸走了。
元泰帝坐在上首,李晟安与秦昭立于两侧。
废太子李晟绪缓缓走入,形销骨立,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双眼饱含怨毒,直逼自己的父亲。
“父皇。”他的声音枯槁,没什么力气,“最后一面,还要劳您移步至此,是儿臣不孝。”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沉痛之下是帝王惯有的冷硬:“你还有何话说?”
“话?该说的儿臣早都说完了,”李晟绪低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如砂纸,“我该说,悔不该生在帝王家?还是不该做您棋盘上,那颗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他向前一步,视线死死锁住自己的父亲,那里面再无恐惧,也无怨恨。
“这些年,我们母子在这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着三弟步步为营。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母后铤而走险,何尝不是被这日复一日的恐惧,逼到了绝路?”
“我总以为,是他在争,是他在逼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尖锐。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不是他在争,是您!是您在推着他走,逼着他争!您把我们兄弟二人,像两头饿狼一样关在这个笼子里,撤掉了所有食物,只留下一块肉!”
元泰帝的脸色在他说这番话时越来越沉,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隐现,却没有出声打断。
“所以,父亲,”李晟绪仿佛用尽了他残余的力气,声音轻了下来,
“您告诉我,从一开始,您可曾给过我和三弟,第二条路?您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了,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他惨然一笑,目光掠过面无表情的李晟安,最后定在皇帝脸上:“父亲!您从未在意过我的生死,您又何尝真正在意过三弟的生死?”
“您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骨肉相残,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帝王之心!”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昭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李晟安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如松,面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元泰帝李景修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冰冷的铁器刮过地面:“储位之争,自古如此。我先是大顺的皇帝,才是你的父亲。”
元泰帝抬起下颌,淡漠的扫过两个儿子,只余帝王威仪:“天家,不需要废物,更不需要心慈手软的继承人。”
李晟绪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强撑着看向李晟安。
“老五,拜托你了。给他条活路。”李晟绪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掉。
“大妹妹,青梧……若有可能,接她回来看看。”
李晟安轻轻点头:“好。”
李晟绪最后看向了秦昭,没有了往日的高傲轻蔑,只有一片诚恳的平静:“秦将军,西洮之事,对不住。这句道歉,太迟,也太轻,但……是我的真心话。”
秦昭喉结滚动,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二公子言重了。”
恩怨难了,血仇如山。但在此刻,任何争辩都似乎失去了意义。
李晟绪不再看任何人,对一旁的内侍挥了挥手,声音低不可闻:“我累了。送父皇和二弟,还有秦将军出去吧。”
元泰帝率先起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背影却显出几分疲惫与苍老。
殿门在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次日,废太子李晟绪自尽的消息传来时,李晟安正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起手,迎着光,看着自己也称得上满是血污的手。
秦昭看着李晟安无喜无悲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日废太子那平静的托付,和那句“对不住”。
宫阙深深,生死之间,有些了结,竟是以这种方式,沉默地划下句点。
窗外,晨光熹微,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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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