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36、深吻 “那可是另

　　凤仪得宫门紧闭，寂静得反常。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湿热的空气，让人心里闷得慌。

　　皇帝对李晟安略一颔首，秦昭便抬手欲命承影卫破门。

　　“不必费力撞门。”门内，平静的女声穿透门扉传来，正是皇后周容，

　　“本宫未锁门，进来吧。”

　　秦昭率先上前一步，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凤仪宫正殿内所有灯烛高燃，亮如白昼，将宫室内的每一寸华贵装饰，都照得纤毫毕现。

　　在这夏夜反而显得像一副冰冷的囚笼。

　　周容端坐于正中凤座，身着全套蹙金绣凤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妆容精致的不真实。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维持着自己身为皇后最端庄的威仪。

　　艳丽的唇脂掩盖了青黑的唇色，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皇后看着缓步而入的皇帝，脸上不见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必费力来抓本宫了。”她率先开口，声音刻意的矜持，仿佛在主持一场宫宴，“我已经服了毒。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快到了。”

　　周容直白地宣告了自己的死期，这份绝对冷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皇帝元泰帝的脚步停在殿中，他看着凤座上盛装待死的妻子，眼神复杂难辨：“阿容，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周容轻轻重复，嘴角不禁带起讽刺的笑意，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剑，刺向皇帝，“陛下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走到今日这一步，陛下，您功不可没。”

　　“我十六岁入您潜邸，三十一载夫妻，太子是我所出，中宫之位是我在坐。可陛下心里，何曾有过我半分？”她的语气没有激动，好像只是在陈述给自己听。

　　“您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帝王权术，或许……还装着那位不屑于此的赵家姐姐。本宫，连同这凤仪宫，不过是您棋盘上一枚还算有用的棋子，一个漂亮摆设。”

　　她的目光转向李晟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你，晋王。你到底也叫过我一声母后，你我本无私怨，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她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些，但依旧尽力控制着语调：“如今，太子败了。我也活到头了，这局棋，我认输。”

　　皇帝沉默良久，方道：“你若安分守己，何至于此。”

　　“安分守己？”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带着凄艳的冷笑，

　　“陛下，这皇宫，何时容得下真正的安分守己？您亲手将我们母子捧到高处，却又冷眼旁观我们摇摇欲坠，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的逼迫？”

　　她不再看皇帝，似乎对他已无话可说。目光重新定格在李晟安身上，那眼神锐利如最后淬火的刀锋。

　　“晋王，你与陛下皆是虎狼之君。”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比你二哥强，你能算计兄弟，清洗朝堂，将来也能威加四海，缔造盛世……可那又如何？”

　　李晟安迎着她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并不言语。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皇后话锋一转，说出了诛心之语，“看看你的父皇，看看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不是双手沾血，哪个不是最终众叛亲离。”

　　毒效开始加深，周容指尖颤抖着，强行稳住声音：“帝王之路，是孤绝之路。你现在或许觉得不同，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会做出和你父皇一样的选择。”

　　她的眼神飘忽，掠过李晟安，仿佛看到了宿命的轨迹。

　　“陛下与本宫，是前车之鉴。而你，晋王，”她深深看进李晟安，这最恶毒的诅咒，却如同看透命运后的悲凉箴言。

　　“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注定的孤独。本宫在地狱，等着看你，如何步上同样的轮回。”

　　她自顾自的，宣泄完这漫长的遗言，脸上只剩下濒死的灰败。

　　她看向李晟安的目光，最后竟软化下来，带上了属于母亲的恳求。

　　“阿晏……”她再一次，唤了他的乳名，气若游丝。

　　“我这一生，对不起天下，或许也对不起绪儿，但我自问，从未蓄意害过你”

　　她艰难地喘息，胸腔起伏微弱：“我的然儿，你的五弟，他今年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体内流的，也是李家的血。”

　　“我求你，看在我未曾真正害你的份上。留他一条生路……莫要让这吃人的皇宫……也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话音渐低，最终几不可闻。

　　她端坐的身姿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向一侧歪倒，头上的凤冠“咚”地一声落在金砖地上，滚了几滚，珠翠散落。

　　那双曾经美丽骄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却未曾闭合，依旧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皇后周容，以最清醒的姿态，服毒自尽于凤座之上。

　　她盛装而来，盛装而去。

　　殿内，烛火高烧。

　　殿外，天光渐渐亮起，崭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元泰帝闭上眼，良久，才挥了挥手，声音苍老疲惫：“按……按贵妃礼制，葬了吧。五皇子，暂时移居肃王府，让英儿先照料一段时间，无诏不得出府。

　　“是。”内侍低声应道。

　　李晟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华服包裹的躯体，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秦昭落后他半步，沉默地跟着，眼睛始终锁定在他绷紧的肩背上。

　　李晟安并未走向主道，而是拐入一条荒僻的宫巷。

　　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墙角堆着经年的落叶，这里靠近废弃的西苑，少有人至。

　　他在一株高大的老槐树下停住，树上歪斜地挂着一架早已褪色的旧秋千，绳索断了半截。

　　“小时候，”李晟安开口，声音平静的有些空洞，“我常偷跑到这儿来。母后总说这里阴气重，不让来。但这里安静。”

　　他伸手，拂去秋千木板上的灰尘和枯叶，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秦昭默默看着，目光扫过这方被遗忘的天地，又落回李晟安略显孤寂的侧影上。

　　李晟安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眼看向秦昭。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压抑的，无法对任何人言的暗涌。

　　“二哥他……”李晟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秦昭，又像是说给自己，“小时候也曾背着我爬过树，替我挨过太傅的戒尺。”

　　他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可最后，是我亲手把他逼上绝路，看着他被你的箭射落佩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下去。清和，皇后说我赢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秦昭却迈前一步，径直握住了李晟安垂在身侧有些发凉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温暖而有力。

　　李晟安愣了愣，没有抽回。

　　“晏之，”秦昭看着他，目光坚定，“太子动摇国本，勾结外敌，视军民如草芥时，已自绝于天下，自绝于李氏宗庙。”

　　“您是皇子，更是未来的君主，清理门户，肃清朝纲，是您避不开的责任。”

　　他握着手的力量紧了紧：“这不是手足相残，这是斩毒疗疮。您若心软，死的就不仅是昨夜宫变中那些将士，还会有未来千万，因吏治腐败边备松弛而枉死的军民。这道理，您比臣更明白。”

　　李晟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进秦昭坦荡而炽烈的眼底。

　　“责任……”李晟安低喃，自嘲地笑了笑，“清和，我没有这么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权利欲作祟”

　　“有。”秦昭的回答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但不一样。”

　　秦昭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盯着李晟安的眼睛，不允许他避开。

　　“若您不狠。现在被圈禁待死的，就是您，是我，是肃王殿下，是裴将军，是赵夫人。”

　　“西北防线会形同虚设。那些被贪墨的治河款的灾民，承影卫里那些跟随您的兄弟，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那簇火却烧得更旺。

　　“殿下，您从来不是为了那把椅子而争。您争的，是能去做您认为对的事，去护您想护的人，去还这天下一个本该有的清明！”

　　李晟安怔住了。他看着秦昭，看着这个将身家性命乃至全部信念，都系于自己一身的人。

　　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些自我怀疑的矫饰，在这双眼睛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李晟安沉默了半晌，拉着秦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自嘲：“好了，我也就是，偶尔自怨自艾一下。”

　　他没有松开手，两人距离却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在微凉的晨间空气里交织升温。

　　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静谧中悄然发酵，黏稠而滚烫。

　　李晟安眼睫微垂，避开了秦昭过于直白的注视，突兀地换了个话题：“给你的那枚玉戒，怎么没戴？”

　　秦昭没说话，只是拉起李晟安的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左侧领口。

　　玄甲冰冷坚硬，但衣领之下紧贴锁骨处的肌肤，却透出温热的体温。

　　李晟安的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那里藏着一个微凸的环形，被一根细绳穿着，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李晟安的手指顿在那里，像被烫了一下。

　　“在这里。”秦昭的声音低哑下去，“贴着心口放，丢不了。”

　　“为什么不戴着？”李晟安问，声音居然有些紧张。

　　秦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唇角带着一抹笑意：“殿下要做盛世明君，青史留名。臣不想做史笔下的那个佞幸。”

　　他情绪有些低沉，眨着眼，竟然显得有些可怜：“私相授受、信物羁縻……这些词，不好听。臣不在乎，但殿下不能有。”

　　李晟安静静看着他，眼底暗流汹涌，低低笑了起来：“那挺好。你我的名字，就可以一直绑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模糊，却又暧昧得惊人。

　　秦昭呼吸骤然急促，他抬起手，用指腹缓缓抚上李晟安的脸颊。动作很轻，如同触摸易碎的琉璃，又像在确认某种界限。

　　指尖的温度比晨风暖，一点点描摹过紧绷的下颌线。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哑，“您那封绝笔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臣是您最好用的刀，您的棋子。”

　　他的拇指状似无意地蹭过李晟安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殿下何必，用那些肮脏的感情，来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利益同盟？”

　　他微微偏头，气息几乎要拂过李晟安的唇角，眼神危险而蛊惑人心，也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剩下的……”他尾音拖长，似叹非叹，“那可是另外的价钱了，殿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折子，李晟安猛地抬眼，眸中只剩下一片漆黑灼热的火焰。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抬手扣住了秦昭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上了那双吐出诛心之言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战场上的厮杀与征服。

　　唇齿磕碰间带着铁锈味，不知是谁的，也不重要。

　　他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烙下印记。

　　秦昭只在愣住了一瞬，便以一种毫不逊色的强势回应了回去。他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手臂环上李晟安的腰背，将人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膛。

　　那不是顺从，是交锋，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与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