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端阳 皇后和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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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柔软的锦缎，蔓延天际，瑶华殿内外的灯火通明。
三日前，一道隐秘的消息，悄然吹遍了京中所有够格的人家。
“皇后娘娘体恤晋王殿下勤于国事，至今未立正妃，欲借端阳家宴，邀各府适龄淑媛入宫同乐，共叙佳节。”
这消息，比任何正式的选妃诏书都更撩动人心，也更令人无法拒绝。
晋王李晟安，陛下最倚重的皇子，手握承影卫权柄，虽非储君，然圣眷之隆权势之盛，甚至隐隐凌驾于东宫之上。
更遑论他年仅二十有三，且天人之姿，文韬武略，是无数深闺梦里也难以描摹的人物。
纵然他素有威严冷肃之名和不近女色的传闻，但那正妃之位，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家族怦然心动。
华灯初上，正是宴饮欢聚的好时辰，今日的瑶华殿，热闹程度远胜往年。
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儿，自认够得上门第的，几乎无人缺席。
这已不只是一场宫宴，更是一次心照不宣的、面向最高权力圈的亮相。
甚至有几家，将已定亲但尚未过门的女儿都刻意带了来，只盼万一入了凤目，那点亲事又算得了什么。
殿内香风鬓影，光华夺目。精心妆扮过的闺秀们，如同御花园中最名贵的花朵，被移植到了这金玉殿堂中，竞相绽放。
左相家的孙女楚娘子，一身正红蹙金海棠鸾鸟裙，头戴赤金牡丹冠，明艳照人，顾盼生辉。她正被几位相熟的同窗簇拥着顽笑，笑声清脆，俨然已是全场焦点之一。
靖海侯的独女苏娘子，则另辟蹊径，一身天水碧流云广袖长裙，发间仅以珍珠美玉玉为饰，清丽如月下幽兰。她安静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算经，纤指偶尔虚按，遗世独立的书卷气，同样吸引了不少目光。
更有几位将门虎女，如威远将军之女林校尉，已经袭了军职，穿着便于行动的绯色胡服，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正在与同伴比试腕力，引来阵阵喝彩，在一众袅娜裙钗中显得格外不同。
夫人们则坐在自家女儿身后，面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矜持笑容，眼底却燃烧着无声的较量。彼此间的寒暄，字字机锋。
“王夫人，令嫒这身云锦，怕是江南今年最新的贡品吧？颜色真衬她。”
“李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小孩子家穿着玩。倒是您家二小姐，这手琵琶可是得了名师真传。”
“听说刘大人家的小姐，前日书院小考上又拔了头筹？真是才貌双全……”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名为野心与机遇的气息。
丝竹悠扬，奏的是多是寓意美好的曲调。宫女太监们穿梭如织，奉上比往年更精致数倍的饮食。
一切都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主题，鸾凤和鸣，佳偶天成。
英国公夫人带着小孙女坐在灯光稍暗的一角，冷眼看着这满殿的盛况，心中的疑虑却更重了。
为亲王相看，何至于此？这几乎网罗了京城所有顶级门第的未婚嫡女，阵仗之大，甚至超过了当年为太子选妃。
皇后此举，当真只是为了给晋王择偶，还是......她不敢深想，只暗暗握紧了孙女的手。
永嘉公主李青檀今日选了一身藕荷色暗花软烟罗宫装，在璀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不失公主身份，又不至于在满殿珠光中过于夺目。
她浅笑着，与几位宗室姐妹闲话，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佳节夜宴的欢愉中，目光却暗自扫过全场。
三哥这挡箭牌，可真是做得十足，她心中既觉荒谬，又难免沉重。
这些女孩，或明媚活泼，或清雅娴静，不是饱读诗书便是武艺出众，无一不是家族精心培育的珍宝。
如今却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被卷入最残酷的政治漩涡。
她看到了楚娘子眼中志在必得的光芒，也看到了苏娘子看似平静下偶尔泄露的一丝紧张。更看到了几位家世稍逊，却容貌尤为出色的女孩，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渴望。
大顺朝女子虽也可走仕途，但比起男子却更艰难。这场相看，对她们而言，或许是改变命运实现抱负的机会。
但李青檀看得更深，掌心已渗出细汗。
夜晚的皇宫，防卫理应更加森严，人员流动也应减少，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殿外巡逻侍卫的频率和路线，与往常此时大不相同。
那些侍立殿内角落的太监宫女，看似低眉顺眼，身形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借整理衣袖，向殿角一名捧着果盘的宫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宫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侧殿帘后。那是潜渊司统领赵觅云离京前布下的暗桩之一，此刻正将宴会上观察到的防卫异动，通过隐秘渠道向外传递。
宴会气氛在皇后的刻意引导下，愈发推向高潮。
皇后甚至含笑提议：“光是坐着也闷，听闻今科探花郎新谱了一曲《端阳竞渡》，词曲俱佳，不如请哪位擅诗的姑娘，依曲填上新句，让乐工们演奏一番，岂不风雅？”
此言一出，几位以才学著称的闺秀顿时眼眸发亮。这分明是考校才思，更是绝佳的展示机会。
立刻便有胆大的起身应和，片刻间，殿中竟有了几分诗酒唱和的文会气象。
填词品评，笑语声声，席间气氛热烈而微醺，许多年轻女孩因饮了少许宫中特酿的菖蒲酒，脸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为活泼大胆。
皇后始终含笑看着，目光在几位表现突出的女孩身上停留更久，偶尔与身边的太子妃低语两句，仿佛真的在认真品评挑选。
太子妃亦温婉附和，手抚微隆的小腹，笑容恬静，更添几分家和万事兴的祥和假象。，
就在这“鸾凤和鸣”的戏剧演到最动人处，皇后周容轻轻抬手。
乐声渐止，笑语稍歇。所有目光，尤其是那些年轻娇媚的目光，都饱含期待地望向凤座。是不是，要宣布什么了？
皇后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甚至因酒意而更显柔和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语调温和满意：“今日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皆具。更难得的是，见满殿闺秀如此灵慧可人，本宫心中，实在欢喜。”
皇后目光慈爱的扫过那些如花朵般鲜艳的年轻脸庞：“只是欢宴终有尽时，瞧这更漏，宫门早已下钥多时了。”
夜风穿过敞开的殿门，吹得满殿灯烛光影摇曳，也吹的众人有些惊疑。
“此刻若让诸位夫人小姐踏月离宫，不仅路上诸多不便，本宫也实在放心不下。”
皇后语气越发温和体贴：“何况，今夜与诸位相聚，本宫只觉时光匆匆，还有许多话未曾细说。”
她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笑容：“因此，本宫已命人将西苑最为清雅舒适的几处宫室拾掇妥当，今夜，便请诸位都在宫中安歇吧。”
皇后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也让本宫和太子妃，有机会与这些灵秀孩子们秉烛夜谈，多说些体己话。明日天明，再从容归家，岂不更好？”
留宿宫中？而且是所有未婚贵女连同其母眷一同留宿！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所有旖旎的幻想。殿内一片死寂，夫人们霍然色变，几乎要当场失态。
为未婚亲王相看，而留宿所有待选贵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于礼法于规矩，于贵女们的清誉名节，都是毁灭性的打击，纵使皇后亲自做媒，也绝无此先例。
“娘娘！”一位御史夫人忍不住，起身颤声道，“此举万万不可！小女年幼，从未在外过夜，此举恐惹非议。”
“夫人此言差矣。”皇后笑容不变，语气却分外冰冷，“本宫亲自照看，谁敢妄议。这皇宫内院，还能生出什么龌龊事端不成？”
话音刚落，殿外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且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清晰，如同闷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殿门、侧门、甚至通往后殿的廊道入口，不知何时已被甲胄在身的侍卫无声把守。
太子妃适时地掩口轻咳，面露倦容：“母后，儿臣也有些乏了。”
皇后立刻转向众人，语气不容置喙：“太子妃玉体为重。诸位，莫要再推辞了。宫中一切均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委屈了各位千金。来人，”
她一声令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宫人立刻上前，脸上挂着恭敬，声音柔婉：“夫人请随奴婢来”“小姐请这边走”
她们强硬的，开始引导着呆若木鸡的女眷们离席。
英国公夫人猛地攥紧孙女冰凉的小手，完了，这根本不是相看，这是赤裸裸的挟持，以满城贵胄女眷为质！
她强迫自己冷静，尽可能平稳的朗声道：“娘娘慈恩浩荡，体恤臣妇等，更关爱太子妃玉体，臣妇等感激不尽，自当遵从懿旨。”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既是屈从，也是警告所有惊惶欲绝的人，此刻反抗，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青檀在人群中，抚着小臂处的袖箭，指尖冰凉，心更凉。
好毒的计，以三哥为饵，将大半个朝廷的软肋尽数诓入彀中。皇后和太子……你们真是疯了。
满殿的珠围翠绕，胭脂香粉，顷刻间都变成了讽刺的装饰。
那些怀揣着希冀的少女们，此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像一群被精美丝线捆缚的雀鸟，在宫人恭敬却不容抗拒的簇拥下，木然地，离开瑶华殿，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宛如巨兽森然口的西苑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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