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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裁雪 他欠你们的 ...
周文渊走到烛台边,将那方已然开始字迹模糊的罗帕,一角凑近火焰。
“老爷?!”郑夫人惊恐地看着他。
“备纸墨。”周文渊终究是下了决断,“我要写请罪折子。”
“另外,你亲自去准备,这两日,让七房的慎哥儿、九房的薇姐儿,还有西府那位寡居的婶母,以回祖籍探亲和南下访友的名义,悄悄离京。”
“带上地契和银票。记住,分开走,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不要用府里的车马,去雇可靠的镖行。”
郑夫人脸色煞白,她虽不完全清楚皇后写了什么,但丈夫的反应和这些安排,已让她嗅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老爷,到底……”
“不要问。”周文渊打断她,眼神透露着决绝,“照我说的做。从今日起,闭门谢客,除了必要的宫中应对,其他一概推掉。”
郑夫人不敢再多言,含泪点头,匆匆退下去安排。
书房里重归寂静。
周文渊缓缓坐下,铺开请罪的奏折,笔尖蘸满了墨,悬在半空,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这一笔下去,他半生宦海沉浮,周家百年显赫,都将付诸东流。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将妹妹送进东宫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如今想来,那不是荣耀的开端,而是命运绳套的收紧。周家的结局,或许从那一刻就已注定,不在今日,便在明日。
他落笔,句句痛悔,字字沉重。
而深宫之中,皇后听着心腹回报郑氏已平安出宫的消息,对着铜镜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倒影,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棋局已至中盘,杀意纵横。隐龙入局,两龙相争。
无论是她的儿子,还是她的家族,抑或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夫君,都不得不踏入他二人搅起的漩涡之中。
西北夏日的清晨,较京城更加干燥凉爽,风声呼呼从鬓边擦过。
千里之外,洮水西岸。
秦昭勒马时,天刚破晓。晨雾如纱,笼着这片开阔的河谷。
青草覆盖着露珠,远处有早起牧人的羊群缓缓移动,一切都平静得近乎安详。
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十一年前,这里曾是人间炼狱。
秦昭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林之白:“在此等候,无令不得靠近。”
“大人,此地……”林之白四处环顾,有些担忧。
“无妨。”秦昭打断她,长出了一口气,“这里,只剩风了……”
他独自一人,踏着盈满露水的荒草,向记忆深处那片焦土走去。脚下松软,是厚厚的泥土与草根,早已吞噬了所有灰烬与残骸。
官道早已改向,连当初小村庄的界石都寻不见一块。时光与野草,是比任何凶手都更彻底的清理者。
他停在一片略高的土坡上。这里,或许曾是正堂前的台阶?抑或是母亲最爱的那株沙枣树所在?
秦昭记不清了。那一夜太过混乱,火光、惨叫、奔逃、浓烟……还有最后,母亲温热的身体覆在他身上,滚烫的血液浸透他单薄的衣衫,然后他被用力塞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他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又拿出三只银杯。这是他昨晚在洮州城内最好的银铺里买的。父母生前爱洁,他不能以粗糙器皿祭奠。
杯中斟满父亲生前最爱的洮州烈酒。酒香散入晨风,飘忽不见踪影。
“爹,娘。”他干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昭儿,回来看你们了。”
没有坟茔,没有墓碑,秦昭只能对着这片空茫的土地,对着记忆里甚至已然模糊的脸庞说话。
“十一年了。昭儿长大了,学了武艺,读了兵书,也……杀过人,见过血。”他笑着看面前生机勃勃的野花,“你们让我活下去,我活了。你们让我莫要执着仇恨,我也一直记得。”
一阵疾风卷过旷野,呜呜作响,像是遥远的回应。
他端起第一杯酒,缓缓洒在身前的草地上:“这第一杯,敬爹娘生养之恩。昭儿不孝,十一年来,今日才敢回来,堂堂正正祭拜。”
酒液迅速渗入泥土,很快消失。
端起第二杯,他停住了。目光投向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巍峨又可怖的皇城。
“太子……”秦昭念出这两个字,不再有恨意,带着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们当年,是否就已料到会有灭口之日?他借边贸牟取私利,戕害百姓,所有经手之人,都必须闭嘴。这里,只是其中一处。”
这是李晟安向他剖露的部分真相。而那更深更刺骨的真相,是李晟安后来在无数个夜晚,断续透露,由他自己一点点拼凑完整的。
当年奉命执行灭口清洗的,是东宫蓄养的一批死士,混在象雄胡兵里,行动极为隐秘。
李晟安彼时刚接手承影卫西北事务不久,奉命追查另一条线索时,偶然截获了太子可能与边将走私,戕害百姓的蛛丝马迹,这里异常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察觉有异,紧急带人赶来,却并非来迟一步。
他是算准了时机。
“他早就怀疑太子,此地之事,他本有机会更早示警,甚至阻拦。”秦昭对着漫天荒草,像是在对父母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他没有。他需要一场血案来打破僵局,来让太子的某些暗线浮出水面,来为他后续的追查制造机会和理由。”
“他算好了清洗大概会在那几日发生,却……不知道你们还有一个九岁的孩子。”
李晟安忏悔般的话语,至今犹在耳畔。那一刻的故意来迟,是李晟安政治生涯中一次冰冷精准的谋算。
而那一刻从火场尸堆中抱起满脸血污,眼神空洞的孩子,却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与情债。
秦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干冽的空气:“他救了我,养我,教我。用愧疚,也用……”
用日复一日无声的陪伴,用手把手倾囊相授的文韬武略,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相互,用谷雨夜难得的坦诚,用那枚承载着全部信任与托付的玉戒。
“他隐瞒了太子是主谋的真相,用一个模糊的仇家让我活下来,留在他身边。他利用我的仇恨,磨砺我成为他最锋利的剑,指向他自己最终要铲除的敌人。”
“爹,娘,”秦昭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你们因他的算计而殒命,我却因他的算计而存活,甚至……可能爱上了这个算计我全家性命的人。”
他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很荒谬,是不是?可这十一年,是真的。他待我的好,有愧疚,有利用,但不全都是假的。我看得出来。”
秦昭端起第二杯酒,再次倾洒而下:“这第二杯,敬你们在天之灵。请你们,不要怪他。”说出这句话,他喉头哽住,犹豫了片刻。
“至少,不要全怪他。这朝廷,这天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我们都在这网里。”
“他有他的不得已,他有他必须走的路。而我的仇,是真的,太子的罪,也是真的。他给了我复仇的机会,也给了这天下一个清理毒瘤的机会。”
秦昭放下空杯,端起最后一杯,举至齐眉。
“这第三杯,昭儿敬你们,也敬自己。”他目光灼灼,穿透晨雾,望向天都城方向。
“我今日在此立誓,太子李晟绪,必会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不仅是为我双亲,也为被他掏空的太仓,被他截流的河工钱粮,因他勾结外敌而枉死的边军将士,因他贪婪而受苦的黎民百姓!”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铁与血的不悔。
“此行入京,勤王是名,肃奸是实。我会用他教我的武功、谋略,用这十一年他倾注心血培养出的秦昭,去完成这场迟到了十一年的清算!然后……”
他的神情逐渐复杂,对着漫山遍野的空旷,轻声道。
“然后,我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他欠你们的,欠我的,便用他的余生,用这万里河山海晏河清,来还。”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如誓言。
酒液划出一道弧线,融入这片沉默的土地。
秦昭俯身,以额触地,久久未起。
泥土气息钻入鼻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他仿佛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场大火残留的余温,以及血脉深处从未冷却的悸动。
当秦昭终于直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他将三只银杯仔细收好,酒壶挂在腰间。
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战马。
林之白见他归来,神色沉静,眼中却多了几分解脱与笃定,不敢多问,只默默递上缰绳。
秦昭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那片看似平凡无奇的河谷。
“爹,娘,昭儿走了。”
他调转马头,猛夹马腹。
“驾!”
身后,洮水东流,亘古不变。身前,千里征途,烽烟将起。
心中那份纠缠了十一载的爱与恨,恩与债,家仇与国恨,私情与大义。
终于在这片埋葬过往的土地之上,淬炼融合。化作手中刀,鞍下马,以及一往无前,至死方休的决绝。
铁骑再次启动,向东,向着风暴中心,向着那个等他,也等一个结局的人,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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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