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照影 在心里暗骂 ...
-
“贵客既至，还请近前饮一盏清茶。”屏风后传来平和清越的声音，不太能分辨出年纪。
秦昭闻言上前两步，绕过屏风，在案几旁的蒲团上落座。
那女子亲手斟了盏茶，推至秦昭面前，语调温和：“试试看，这是炒青茶，近来新流行的，不知秦将军吃不吃的惯。”
“阁主的茶，自然是上品，”秦昭接过茶盏，借着饮茶遮掩，飞快的扫了一眼这位女阁主的眉眼。
刚才进来时粗粗一看，他便觉得此人面善，这一眼果然发现了些端倪。她与李晟安容貌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尾斜飞冷冽压人的凤目。
秦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他缓缓放下杯盏。
“茶味清正，果然是好茶。”他语气略带探寻，看似随意的接着道，“晋王殿下虽不常饮炒青，但书房也总备着几种，说是家中长辈所赠，微臣也有幸尝过一些。”
他没有直接点破，反而熟稔的执起茶壶，以晚辈礼替赵予年斟了半盏。
“看来，无需我再多做介绍了。”赵予年语气轻快，眉眼带着笑意，“一路辛苦。阿晏在信中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人品不俗。”
秦昭心下确定此人身份，起身后退一步，便要撩袍大礼参拜：“微臣见过......”，却又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称呼。
“不拘这些虚礼。”赵予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语气温和安慰道，“你与阿晏情同莫逆，这里同晋王府一样，也是你的家。
秦昭压下心中的惊诧，重新落座，“谢阁主。”声音也较方才松弛了一丝，低头浅啜了一口清茶。
“你既持戒联系我照影阁，可是有什么要事？”赵予年轻轻颔首问道，目光扫过秦昭搭在案上的左手，“你这戒指本是一对，是我托他父亲交予阿晏的。”
“噗......咳咳咳，您，您送的?”秦昭一口茶水瞬间呛入了喉咙，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好不容易才压下，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呛还是羞。
他强作镇定地放下茶盏，心里将李晟安来回问候了好几遍。
好你个李晏之，绝笔信写得那么冷，退路安排得那么绝，原来在这儿，还藏着这么个“私相授受”的“定情信物”等着他？让自己有嘴也说不清。
赵予年将秦昭这一连串反应看在眼里。也在心里暗骂起了儿子，信里说的天花乱坠，非卿不可，原来还没追到手！
在身边照顾了十一年，居然还在暧昧。没看出自己那个最精于算计谋划的儿子，在感情上居然这么纯情？只是他是纯情了，留自己老母亲在这儿丢脸。
“咳，茶烫，慢些饮。”赵予年轻咳一声，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语气强行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从容。
她也不再试探，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阿昭，你既持戒而来，可见到他那封信了？”
秦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予年，声音里强压着情绪：“是。微臣见到了。”他顿了顿，咬着牙补充道，“可真是字字诛心。”
赵予年微微颔首，心中不禁有些痛惜，是对自己儿子，也对眼前这年轻人:“他一向如此。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觉得对你好，便用他觉得对的方式，哪怕那方式，伤人伤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照影阁，早年确实是我为排遣寂寥，也是我师兄与陛下，为能暗中护我周全，创立起来的。”
赵予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面前的杯盏：“但后来，他知晓了，便不动声色地将更多资源、更隐秘的渠道嫁接进来。与其说是我在掌舵，不如说，是他借我的手，在宫墙之外，布下了一局暗棋。”
她看向秦昭，目光清明而坦诚：“他将玉戒给你，引你来此，便是将此局暗棋，连带着我这老太婆最后的一点念想与力量，都交托于你手。阿昭，他不是让你来做什么，他是让你来接手。”
接手二字，沉甸甸的砸在，秦昭只觉得心头闷闷的疼。
秦昭闭了闭眼。果然如此。李晟安，你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连托付都搞得像一场冰冷的权力移交。
“微臣……”他沉吟了一下，声音冷静而决绝。
“我来此，非为接手任何势力。我只是想知道，他在京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那封绝笔，究竟是虚张声势的布局，还是……”
后面的话，他竟有些说不下去。
赵予年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虚中有实，实中藏虚。他确有破釜沉舟之念，所谋之事凶险万分。但这绝笔，恐怕更多是写给你看的。”
“他怕你卷进去，怕你因他而死。他不是要推开你，而是要给你留一些念想和走下去的理由。”
她看着秦昭握紧的拳头，继续道：“你如今既已看透，也站在了这里。那么阿昭，告诉我，你待如何？是依他所愿，接手照影阁，隐于暗处，静观其变？还是……”
“没有还是。”秦昭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刀，不容动摇。
“他李晟安想独自涉险，想安排好一切后把我撇得干干净净，他做梦！”
他抬手，食指上那枚玉戒闪着萦绕着光晕：“这戒指，我收下了。照影阁的情报与助力，我也不会客气。但我的路，我自己选！”
他看向赵予年，郑重的说道：“夫人，晏之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他此举是托付，也是试探。试探你我，是站在陛下还是他身侧。”
“他明明握着这世间最大的权柄，却比谁都克制。”秦昭轻柔的抚摸着玉戒。
赵予年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决心与深情，心中百感交集。
有担忧，有震动，最终却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慰藉的叹息。
阿晏呀阿晏，你算尽一切，恐怕也算到了，你选的这个人，骨子里和你一样执拗，一样不肯认命。
“好。”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墙边，开启机关，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与一枚黑色令牌。
她将东西郑重交给秦昭:“从现在起，照影阁上下，任你驱策。”
秦昭双手接过，只觉得手中之物重逾泰山，却也滚烫如火。
“另外，”赵予年看着他，眼神闪烁，“小心皇帝。他对阿晏并非全无情分，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阿晏此次，也在他的默许甚至推动之中。你若要介入，须得想好，如何面对那位真正的执棋人。”
秦昭眸光一凛，深深点头：“微臣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赵予年再次郑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开了静室。
他的背影挺直而决绝，仿佛已披上无形的甲胄，即将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却又因他而可能改写结局的战场。
赵予年独自立于室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李晟安比起他父亲，要更加重情义，只是这情义的代价，恐怕有些鲜血淋漓。
今日京城阳光正好，一向清静的肃王府门前，车马粼粼。
李晟安难得没有骑马，晋王府那辆带着徽记，四马驾驭的金顶饰以象牙的高车，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停在王府正门外的石狮旁。
他本人更是一身玄色绣金广袖常服，就在数名影卫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踏入了肃王府的大门。
此举，在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不亚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肃王，皇帝的庶长子，素来以忠厚著称。
虽然战功赫赫，但多年来谨守本分，除了年节宫宴，几乎不在朝臣面前露面，更与诸位兄弟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而李晟安，手握承影卫，身处漩涡，如今又与太子一党剑跋扈张。这两人私下会面，简直是在挑拨所有人的神经。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被蹲守在肃王府各条街巷暗处的眼线，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东宫。
肃王府二门十分热闹，不仅肃王李晟英，连王妃徐璎也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同迎了出来，透着武将之家不拘小节，更重亲情的率直。
“三弟！”李晟英的声音洪亮，几步便潇洒跨下台阶，“快进来，外头日头正毒。”
徐王妃年约三十，容貌明朗大气，身着妃色宫装，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不同于闺阁女子的飒爽之气。
她一手牵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另一手抱着个两三岁、正揉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的幼童。
那六岁的男孩一见到李晟安从马车上下来，眼睛立刻亮了，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豹子般“噔噔噔”冲了过来，却在距离李晟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响亮：“给三皇叔请安！”
他规规矩矩的向着李晟安行礼，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双明亮大眼却不似肃王泛着灰蓝，又黑又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拜。
这便是肃王长子，李怀璋。
李晟安脚步微顿，冷峻的眉眼也被这童稚的热情融化了，身手摸了摸他的小脑瓜：“阿璋又长高了。”
只这一声，小怀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
他胆子也大了些，往前凑了半步：“三皇叔，父王说您管着承影卫，是最厉害的人！比边关最勇猛的将军还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三皇叔一样！”童言稚语，充满向往。
抱着幼子的徐王妃走上前来，闻言温柔地拍了拍长子的头顶，对李晟安歉然一笑。
“三弟莫怪，璋儿自小听他父王念叨你，心里崇拜得紧。平日里练武读书，但凡懈怠了，他父王一句你三皇叔当年如何如何，便比什么都管用。”
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家伙也醒了，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李晟安，咿咿呀呀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李晟英在一旁看着，哈哈大笑，一把将小儿子从妻子怀里抢过来，高高举起颠了颠，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听见没？你三皇叔可是咱们家的榜样！”他冲李晟安挤挤眼，满是自豪。
这温馨和睦，充满了天伦之乐与真诚敬慕的一幕，落在随后跟进府垂首侍立的影卫眼中，也落在肃王府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亲兵眼里。
更会通过无数隐形的渠道，传回东宫，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