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29、玉骰 世事如棋，

　　快近六月，武威郡的阳光少了云朵遮挡，变得分外毒辣，炙烤得人皮肤隐隐发烫。

　　秦昭卸去了战甲，换了身薄锦常服，又做回了那位看似风流蕴藉的京城贵公子。

　　西北的风沙似乎并未折损他分毫，那张脸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反而像浸润过的羊脂白玉，透着一股冷冽的俊美。

　　他只带着两名影卫随行，其中便有李戊，三人就这么不甚低调地回到了武威城中。

　　对暗处那些窥探的视线视若无睹，他们当真像是闲逛，在城里兜转了半日，最后漫不经心地踱进了一家店面豪阔却不失雅致的古玩铺子“毓兴斋”。

　　“毓兴斋”店面轩敞，却巧妙地用多宝阁和屏风隔出了数个，相对独立又不显逼仄的空间。

　　入门处是一道紫檀木嵌云母花鸟屏风，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两侧靠墙则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格子里错落有致地陈列着玉器牙雕，角落里设着官帽椅和小几，供客人歇脚细赏。

　　整个格局开阔中见精巧，豪奢处藏雅致，显然不是寻常附庸风雅之地。

　　秦昭三人一进门，一位中年文士打扮掌柜便已含笑迎了上来。

　　他目光在秦昭脸上迅速一扫，见他虽像贵公子，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度却难以掩盖，尤其是身后两名随从，虽像护卫，但眼神沉静锐利，站姿如松。

　　掌柜心中已有计较，态度愈发殷勤周到，却不显谄媚。

　　“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掌柜拱手，笑容恰到好处，“不知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瓷器玉玩，金石字画，小店都有些珍藏。”

　　秦昭随意踱步到一侧的多宝架前，目光掠过架上物件。

　　他随口道：“家中长兄生辰将至，想寻几样雅致又不落俗套的东西。他性子喜静，偏爱简洁有古意之物，太过富丽张扬的反而不入眼。”

　　掌柜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公子孝悌之心，令人感佩。令兄这般雅好，确是难得。请随我来这边看看，有几样东西，或许能入公子法眼。”

　　他将秦昭引至店内一处光线尤其好的角落，这里陈设的物品明显更为精挑细选。

　　掌柜先指着一方砚台道：“请看这方砚台，金星罗纹，石质细腻如孩儿面，呵气成云。”

　　“线条古朴大气，无多余雕饰，唯独这砚堂边沿，天然生有一线水波纹，如静水微澜，意趣天成。读书习字时置于案头，最是清心。”

　　秦昭拿起砚台看了看，入手沉实温润，那天然纹路确有意思，但心中却想，李晟安那里什么好砚没有？此物虽佳，却未必能让他多看一眼。

　　掌柜察言观色，又引他看一对青玉雕的镇纸。

　　“这对镇纸是和田青玉籽料，玉质油润，雕的是‘子母螭龙’。大螭盘踞回首，小螭依偎相望，刀法圆融流畅，寓意也好。且玉性温凉，盛夏时节握在手中，或压在书页上，别有一番清凉意趣。”

　　那青玉色泽沉静，螭龙形态憨拙可爱，倒有几分意趣。

　　秦昭却在博古架间缓步流连，指尖拂过冰凉的瓷釉与温润的玉器，目光沉静，心下却在反复斟酌。

　　送砚台镇纸固然雅致，却终究是摆在明面上的物件，合乎礼数，却也隔着一层。他要送的，须得是能悄然贴近那人身侧，带些私己意味的东西。

　　掌柜见他沉吟，知他心意未定，便只含笑陪着，目光偶尔掠过秦昭侧脸，心下暗自揣摩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真正所求。

　　忽地，秦昭在一处不甚起眼的紫檀木小方屉前停下。那方屉只虚掩着，摆在多宝阁中层，旁边皆是些寻常玉牌、素面铜镜之类，并不打眼。

　　“这里面的物件，也瞧瞧。”秦昭颇有些兴味。

　　掌柜上前轻轻拉开方屉。里头铺着墨绿色绒布，衬着几样小玩意儿。

　　一套三枚未曾刻字的素面田黄石小印，一只半个巴掌大的扁圆形银质镂空香囊球，还有一对莹润的羊脂玉骰子，骰子点数是以极细的金丝嵌成，在绒布上泛着幽微的光。

　　秦昭的目光落在那对玉骰子上。羊脂玉质地极纯，几乎无瑕，金丝嵌的点数精巧绝伦，并非寻常骰子的圆点，而是更古雅的菱形纹样。

　　他拈起一枚，指尖能感受到玉质细腻，触手生温。这东西，若说把玩，自是上品。

　　可它又隐隐透着一股赌性与机巧的意味，和李晟安那看似温润，实则暗藏峥嵘的性子，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契合。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小巧，可平常把玩或置于案头，皆十分相宜。

　　“这对玉骰，用的是和田顶级籽料，金丝是炸珠工艺嵌进去的，等闲不会脱落。”掌柜见他留意，便轻声介绍。

　　“本是前朝一位喜好博戏的闲散郡王订制，把玩之物，算不得正经器玩，胜在料子难得，做工也精巧。寻常客人嫌它寓意不够庄重，或是觉得过于奢靡小巧，问津者少。”

　　“奢靡小巧……”秦昭将两枚玉骰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极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寓意嘛，看人怎么解。世事如棋，亦如赌局，有时候，需要的正是一点小巧的破局之物。”他这话像是评价骰子，又像是意有所指。

　　掌柜听得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公子见解独到。这骰子若赠与知心之人，闲时对弈、品茗之际，随手一掷，博个彩头添些趣味，倒也别致。只是……”

　　他略作迟疑：“此物终究有些游戏意味，用作至亲生辰贺礼，恐稍显轻慢？”

　　秦昭摩挲着温润的玉骰，李晟安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心里揣着万丈波澜。

　　或许正需要这么一点无关大局，只关私趣的小玩意儿，偶尔分一分神，偷得片刻闲适。

　　“轻慢与否，在于赠者与受者之心，不在于物本身。”秦昭将玉骰放回绒布上，又看向那枚银香囊球。

　　香囊球做工极精，镂空缠枝莲纹，内里机括精巧，可置香粉，随身佩戴或悬于帐中，幽香暗度。这也是一件极私人的贴身之物。

　　“这香囊球，可还能用？”他问道。

　　“自然。机括完好，内置常平架，无论怎样转动，香粉都不会倾洒。”

　　掌柜小心取出，轻轻拨开一处暗扣，露出里面精巧的结构。“若是赠与，可依喜好填入。”

　　秦昭接过，入手微沉，镂空花纹光泽柔和。香囊，这似乎又过于亲密了些。

　　他与李晟安之间，还不到能赠送如此贴身私密之物的地步。至少，明面上不能。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对玉骰上：“这对玉骰，还有这枚素面田黄石印。”

　　秦昭指了指那套三枚小印中最大的一枚，印钮是简洁的覆斗钮：“印石尚可，胜在洁净。我兄长平日用印，多是官印、私章，或许正缺一方不刻字的闲印。”

　　掌柜有些讶异。这对客人挑选礼物的思路，着实异于常人。玉骰带赌性游戏意，素印空无一字，看似毫无诚意，可细细品来，却似乎又寄托着极深的心思。

　　他不敢怠慢，忙将两样东西小心取出：“公子好眼光。这对玉骰，这方田黄素印，皆是可心之物。只是不知，令兄……”

　　秦昭打断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我兄长自会明白。这两样包起来吧。用素锦盒即可，不必过分张扬。”

　　“是，是。”掌柜连连应声，心知不必再多问，“请公子稍坐，饮杯茶，在下这就为您仔细打理妥当。”

　　秦昭却未动步，目光似随意地扫过博古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掌柜的，听说贵号偶尔也能见到些前朝宫廷流散出来的精巧玩意？”

　　“不知眼下阁内，可有形制特别些的龙纹佩饰？最好是玉质，雕工要古拙，不喜时下流行的繁复样式。”

　　掌柜正躬身看着伙计包装，闻言抬头，脸上依旧是生意人殷勤的笑：“公子问得巧了。龙纹佩饰自然是有的，不过您说的那种古拙大气、非寻常匠人手笔的，确实收着一两件，只是不在这前头摆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样的物件，一来珍贵，二来识货的主顾也少，一向是收在后头库里，等有缘的客人。公子若真有兴致，不妨随我到后头雅室吃杯茶，细细观瞧？”

　　秦昭颔首转身，随掌柜朝那扇通往内室的暗门走去。

　　掌柜引秦昭三人穿过窄廊，推开一扇板门，眼前是一处高墙围起的清净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翠竹森森，滤下细碎日光，与前厅的富丽恍若两界。

　　“公子适才所言，句句暗合旧约。老朽斗胆，敢问一句，”他目光落在秦昭空荡荡的双手上，“公子既依约前来，可带了能验明正身的信物？”

　　屋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竹叶被风拂动的细微沙沙声。

　　秦昭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他迎上掌柜审视的目光，只是将左手手掌缓缓摊开，掌心向上，食指根部，那枚龙形玉戒便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玉质温润如凝脂，戒身如龙盘踞，背后有一道复杂篆纹。

　　掌柜后退一步，对着秦昭深深一揖：“贵人亲临，老朽眼拙未能认出，万望海涵。”

　　秦昭收回手，神色淡然：“无需多礼。我来，一为兄长选礼，二来贵阁传信邀我来此一见，不知阁主可在？”

　　掌柜只是躬身再行一礼：“请公子随我来，阁主已在静室等候。”

　　庭院尽头，一道素纱屏风隔出了一方小天地。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素青窄袖杉的女子身影，正凭几执卷。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极利落的单髻，只用一根乌木长簪固定，身姿挺直如松。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掌柜在屏风前三步外便止步，深深躬身：“阁主，贵客已至。”

　　屏风后的女子缓缓放下书卷，并未立刻转身，沉稳却柔和的声音传来：“有劳。退下吧，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掌柜恭敬应声，后退数步，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