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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阳谋 你这玉戒的 ...


  •   紫宸殿内,窗口透出的日光斜斜切过御座,将元泰帝李景修和立于阶下的李晟安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那两道身影沉默对峙,宛如两尊正在无声博弈的鬼神雕像。

      “我终于将屠刀,对准了自己的血亲兄弟。”

      余音凝在梁间,久久不散。

      元泰帝望着阶下那个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儿子。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政变谋划,这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而原告,正是他当年亲手塑造、如今锋芒尽现的“利器”。

      “你不仅要他倒,还要他死。”元泰帝的声音干涩,像久未上油的机括。

      李晟安挺直了脊背,不再迂回,话语如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动摇国本,私调军粮,已是重罪。勾结金狼,泄露边情,形同叛国!”

      “父皇,今日您若心软,来日必有有心之人借其名号生事,边疆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将士血染黄沙!父皇,此非私怨。”

      元泰帝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意味复杂:“好一个非私怨。这般决断,朕不如你。”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首扶手,“至少朕,没有这样逼迫自己的父亲。”

      李晟安下颌微绷:“儿臣不敢逼迫父皇。”

      李晟安语速加快,泄露了心底的波澜:“只是有些事,非如此不可。有些路,他既然选了,便只能走到底。而有些结局,需得他自己走出来,才算公允。”

      “公允?”元泰帝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探究。

      “对你大哥公允,还是对天下人公允?亦或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话不止说给儿子听,也是说给当年的自己,“对你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公允?”

      李晟安的呼吸有些发沉,他迎视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眼中有混合了痛楚的决绝:“父皇既然问起,儿臣不敢不答。”

      他微微吸了口气,殿内燥热的空气涌入胸腔:“对天下,需正法典,明纲纪,叛国通敌者,不可因身份而幸免,此乃父皇常训。对他……”

      李晟安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过:“儿臣只是让他得偿所愿。他既视这江山为囊中之物,视手足为绊脚之石,视国法为无物,儿臣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用自己最信奉的方式,来拿,来争,来……了断。”

      元泰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捏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簇压抑多年终于燃起的火,那里面有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他亲手教会儿子的清醒。

      “你料定他会反。”元泰帝笃定的说道。

      “是。”李晟安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性情如此,退路已绝,手中尚有筹码,身边更有谗佞鼓动。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只会选择最激烈、也最愚蠢的方式。”

      “你也料定,朕只能顺着你的局走。”

      李晟安沉默片刻,终是坦言:“父皇圣明,洞悉万里。局是儿臣所布,但走与不走,如何走,从来只在父皇一念之间。”

      元泰帝看着李晟安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色,心中却多了几分了然

      他不再追问这个答案,而是缓缓抚摸着右手拇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触感微凉。

      良久,蓦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嘴可真硬,说得这般断情绝义……那朕问你,”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李晟安竭力维持的平静,“你这玉戒的另一枚,此刻在谁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在西北替你布局,让你无后顾之忧的那个人手里吧?”

      李晟安全身骤然僵住,右手指尖下意识地蜷起,想要掩住那枚玉戒,却又生生顿住。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回答。那一刻,他所有精心构筑的心里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元泰帝摩挲着龙首,目光却未离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青梧出嫁时,你不是跪在朕面前,说再也不管这些烂事,要随你母亲去浪迹江湖,做个逍遥闲人。后来,怎么又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还有太子,这些年,他惹出的那些祸事,你明里暗里,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真当朕不知道?”

      李晟安看着父亲,神情开始有些慌乱,那是一种所有隐藏的柔软与牵挂都被曝于日光下的无措。

      元泰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复杂的了然,最终化为一声畅快却又苍凉的笑。

      “你做的这些……”元泰帝慢慢说着,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很好。”他顿了顿,“比朕当年,更清楚,更……干净。”

      “朕这一生,”元泰帝的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虚空,像在看久远的过去,又像在看自己漫长而孤寂的一生,“自问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史书。边疆安定,朝局承平,百姓……还算有口饭吃。”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倦意:“朕是个好皇帝,不是么?”

      李晟安抬起头。皇帝的脸半明半暗,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依旧威严赫赫,但坐在其中的人,却仿佛被岁月和权谋掏空了内里。

      “但朕……”元泰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更漏声淹没,“唯独做不了好父亲。”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李晟安,目光复杂难辨,或许还有一丝愧疚:“朕对太子,是纵容,也是制衡。朕对你,是磨砺,也是利用。”

      “朕把你们都放在棋盘上,教你们权术,教你们狠心,教你们如何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一切。”

      他顿了顿,那个词终于说出口,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包括亲情。”

      “您成功了。”李晟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啊,成功了。”元泰帝重复着,眼中却毫无喜色,只有更深的空茫。

      “所以今天,你站在这里,用朕教你的方式,逼朕做一个选择。可是晏之,你真的觉得,朕如自己所说,那般绝情么?”

      李晟安眸光微动:“您要真如此绝情,就不会放母亲离开了,也不会一直倚重师父。二哥更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已是足够。

      元泰帝看着儿子:“朕这一生,算计无数,但并非没有信过谁。只是帝王之信,代价太大,所以必须藏得最深,护得最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晟安右手的玉戒上:“有些东西,朕懂。”

      漫长的寂静弥漫开来。日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李晟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语,所有冰冷的谋划与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单薄。

      他望着御座上那个仿佛突然卸下部分沉重铠甲的父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身龙袍与至高权位之下,那个同样被责任与孤独,无数不得已的选择啃噬了一生的人。

      “……父皇。”李晟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必对儿臣说这些。”

      “朕知道不必。”元泰帝笑了笑,仿佛抛开了许多重负,“只是突然觉得,若今夜不说,或许此生,在这深宫之内,再也无人可说,也再无机会可说。”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椅背,帝王的气度又回归周身,却多了一种释然后的平静,“你要做的事,去做吧。史书工笔,后世评说,自有其道。”

      他目光悠远而凝重:“后世翻开青史,或许只会看到‘某年某月,某王伏诛,朝野肃清’寥寥数字。谁会问,落笔那一刻,执笔之人,手是否曾抖,心是否曾恸?”

      “但今夜,在这紫宸殿内,朕不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在默许你清除社稷的障碍。”

      李景修凝视着儿子,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朕是作为一个失败的父亲,在把最后一点……或许还能称之为理解的东西,交给你。”

      “你的路,会比朕更难走。”元泰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预言般的笃定,“因为你比朕清醒,比朕更早看透这局中的代价。也因为你比朕……”

      他再次看向那枚玉戒,终是没有说破那个词,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珍视一些朕当年不得不割舍,或已永远失去的东西。你或许不会像朕这般孤独。坏的是,你要背负更重。”

      他最后挥了挥手:“去吧。”

      “西北风寒,”他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让秦昭……也保重。”

      李晟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叩拜大礼。

      转身,一步步走入殿外,被日光照的透亮。

      殿内,元泰帝独自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久久未动。

      阳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身后那幅万里江山图上,与那片他统治了一生的山河融为一体。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融在无边无际的宫殿寂静里。

      “圣明仁君……呵。”他自嘲地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抚过扶手上那些冰冷坚硬的龙鳞纹路,触感陌生而熟悉。

      更漏声滴答,不疾不徐,丈量着无尽的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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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