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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焚林 这不是您最 ...
秦昭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霍然起身。
巨大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只想立刻策马奔回京城,冲到那人面前,揪着他质问为什么?!
“大人?!”帐外传来林之白惊疑的呼声,伴随兵器出鞘半寸的锐响。
这一声,瞬间惊醒了秦昭失控的头脑,他重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从喉间挤出强行克制的声音:“无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弯下腰,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坐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微颤地将其拿起了一旁那封简素的信笺。
很好,就让自己看看他要怎么解释。
然而只匆匆扫过一眼,满腔灼烧的怒火如被冰水迎头浇灭,浑身冰冷。
这竟是一封绝笔。
信上言辞极简,只冷静地列明若京城传来不利消息,为他所留的种种退路与安排。
没有叮嘱,没有温情,甚至……没有告别。
秦昭牙关紧咬,下颌绷紧如石刻,一遍遍扫过那些简单得近乎残酷的言辞,信末除“晏之”二字外,唯有一枚印鉴似的痕迹,形状有些不规则。
他强迫自己凝神细看,只觉得有些眼熟,心头蓦地一跳。自己左手食指那枚龙形玉戒,背面有一道相似的篆文。
他心中有些猜测,迅速褪下戒指,蘸了印泥,扯过一张空白宣纸上轻轻一按。
两枚印记的轮廓、纹理,一模一样。
秦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信纸末尾的痕迹,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慌,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
临行前夜的书房,李晟安将玉戒亲手戴在他指间,语气十分随意:“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此去河湟要事由承影卫不方便出手的事,可用此物,向洮州一处地点试试。”
后续李晟安便把地址与接头暗号一并交给自己。他当时只是郑重接过,并未多想。
莫非这戒指,本是一对?
秦昭缓缓坐直了身体,先前略显佝偻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被玉戒硌出了红痕。
他太了解李晟安了。
那可是七八岁便加入承影卫摸爬滚打,二十岁执掌影卫令各方势力束手,在太子倾轧的缝隙中硬生生走出一条险路的李晟安。
他做事,何曾有过万一,他落子,向来算尽百步,环环相扣。
京中局势固然凶险如沸鼎,但那人此刻必定如同最精密的机簧,早已绷紧到极致。每一个看似被动的应对,背后都藏着凌厉的后手。
失败的几率,在李晟安的棋盘上,这个词近乎侮辱。
是了,李晟安不怕失败。李晟安怕的是那微乎其微万一,怕会牵连到远在边关的自己。
所以,他提前准备了这条生路。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保护。将珍视的东西推开,确保它安全,哪怕被推开的东西会误解,会怨恨。
怒意未消,却悄然变了滋味。李晟安总是这样,自以为算尽一切,连别人的生死去路都要纳入布局,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晟安问过自己吗?问过自己,究竟想不想走他安排的生路?
没有。
他只给了一个结果,一条路,和一句没有告别的告别。
帐内灯火如豆,映着秦昭在灯火下俊美的有些妖异侧脸。他想,他终究是被那人算准了。
若非如此,为何要留着这枚印记,让自己以为拥有,走近那个不可能之人的资格?
自己追随李晟安,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将满腔赤诚与那条命都交付出去,却始终不敢让目光多停留一刻,不敢让那份日益灼热的心思泄露分毫。
如今,既然你想看,那便看吧。看这颗心,是否如你所料,是否,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地,以自身为饵,布下这绝境中的棋局。
秦昭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那枚龙形玉戒,被他重新缓缓推回指根,紧贴肌肤,烙下清晰的痕。
他独自在营房中踱步,脚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无形的棋盘格线上。
最终,他停在地图前,目光从西北边陲的河湟二字,缓缓移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指尖最沿着驿道、关隘,一路向西,回到他脚下的军营,再扩散至他手中虎符所能掌控的整个河湟防区。
李晟安怕万一,为他留了江湖退路。可他秦昭,难道就只剩亡命江湖这一条路可走吗?
他是朝廷钦命的承影卫右将军,如今虎符在手,手握数十万能与金狼铁骑正面抗衡的百战锐卒。
他的路,从来就不在江湖之远,而在社稷之重,在……君王之侧。
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复现在心头,这恐怕才是皇帝将虎符交给李晟安的真实目的。
他会亲自回京,但不是现在,不是单人独骑。他要回去,便要带着清君侧、靖国难的大义名分,带着足以震慑宵小、扭转乾坤的雷霆之力回去。
天都城今日的天色有些晦暗。
太极殿散朝的钟磬余音仍在殿宇穹顶间萦绕,天光却还没刺破云朵。
文武百官依序步下汉白玉长阶,衣冠朱紫,如退潮般缓缓散去。
李晟安随着那抹柘黄,静默地汇入禁卫森严的内廷宫道。
未曾回望身后那些深浅莫测的目光,高墙隔绝了喧嚣,唯余靴底轻叩石板的声响,与前后内侍几不可闻的呼吸。
元泰帝步态沉稳,未回头与他言语,李晟安落后半步跟着,恭谨而静默的恰到好处。
穿过几重宫门,绕过数道回廊,沿途宫人内侍皆早早垂首避让,终至紫宸殿外,门前侍卫眼神锐利如鹰,见圣驾与晋王至,无声见礼。
圣上先行踏入。李晟安随后,门扉在身后悄然合拢,将外界一切尽数隔绝。
书房内光线充足,空气中飘散着清冽的松烟墨香,却莫名让人觉得比朝堂上更加压抑。
元泰帝到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问道:“太仓亏空一案,你暗中查访已有月余,”他指尖点着书案上一份薄薄的奏报,那是李晟安昨日才秘密呈上的,“可有确凿进展?”
李晟安语气恭谨:“回父皇,此事牵扯甚广。其中有些部分,儿臣也不敢言说。”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不敢言说?还有你惧怕之人?”
李晟安略微停顿,抬眼看向元泰帝:“儿臣的人,在河湟查抄了几处废弃军屯,均被改造成了不符合规制的养马场。其中所用的钱粮,或与太仓亏空有关。”
“马场……”元泰帝低声重复,他早料到太仓亏空一事或与边贸有关,却未想到太子竟敢私养马匹。
他蓦然盯着李晟安:“此事,今日朝堂之上,老二的人攻讦你时,你手握此等铁证,为何不发一言?”
李晟安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神色依旧不动:“父皇明鉴,今日朝堂之上,众臣所求,无非是打压儿臣声势,彰显己能。儿臣若当时抛出此事,固然能令太子难堪,甚至可能使其陷入被动。但然后呢?”
他微微偏头,似在反问:“证据尚未完全闭环,东宫亦可推说乃下人妄为。一番扯皮下来,最多处置几个替罪羊,让真正的主事者湮灭更多证据。更何况……”
李晟安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儿臣身为承影卫大将军,当为父皇耳目,探查隐秘,厘清真相。”
“至于何时呈报,如何运用,当以大局为重,由父皇来定,以能否真正清除隐患为要。而非沦为党争攻讦之具。”
元泰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中的光却越来越沉,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却未曾从李晟安身上移开半分。
“以大局为重……清除隐患……”元泰帝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道,“所以,你选择按下不表,任由太子在太仓之事上继续被攻讦,甚至可能因为恐慌而做出更多不智之举,露出更多破绽。你是在……恐吓他。”
元泰帝眼中,此时居然带着一种冰冷玩味的欣赏。
李晟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情绪。
“焚林而猎……”元泰帝低笑一声:“好手段。确实,要扳倒一位储君,重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件确凿的证据,而是大势,是人心,是让他自己一步步走进绝境,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倒不可。”
李晟安终于昂起头,眼中没有了恭谨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平静,直视着御座上的父亲,缓缓开口。
“父皇当年教导儿臣,为君者,当断则断,不可有妇人之仁。犹记得,青梧阿姊远嫁金狼和亲之事,儿臣曾力谏,父皇当时是如何训斥儿臣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锋锐剑刃:“父皇说,阿晏,你聪明果决,但过于仁义。皇家儿女,婚姻本就是筹码,手足情分,于江山社稷之前,微不足道。”
紫宸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皇帝的脸色沉静如古井,唯有指尖轻扣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之下,显得过于刺耳。
李晟安却仿佛没听见,依旧平静的说道:“父皇,您将承影卫交到我手里,不就已经料到,你的两个儿子,注定无法共处,不是他就是我。这不是您最乐见其成的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终于将屠刀,对准了自己的血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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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