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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攻讦 玉佩被擦拭 ...
书房内,铜漏滴水声黏稠而迟缓,每一滴都像砸在太子紧绷的神经上。
李晟绪独自僵坐在椅子上,派去承影卫灭口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初夏深夜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和夜露的湿气。
风从未曾关严的雕花长窗缝隙里钻进来,撩动桌案上堆积的奏疏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处啃食。
老三的筹谋还是这么狠辣,他是在逼自己露破绽,做实杀人灭口的罪状。
就在他几乎被这无声的绝望溺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种极轻却规律的脚步声,在夏夜的风声衬托下,清晰得刺耳。
太子猛地一颤,脖颈僵硬地转向房门方向,瞪着那紧闭的楠木门扇。
静默了片刻,门扇缓缓向里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靛蓝内侍服,身形微佝的身影侧身走了进来。
来人是福安。皇后身边那张最不起眼、却也最让人看不透的脸。他垂着眼,走到距离书案约莫七步远,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
“殿下。”福安开口,嗓音干涩如砂纸,“娘娘让老奴来瞧瞧,殿下这儿,可还安好?”
太子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福安眼皮耷拉着,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调子说道:“娘娘说,外头起了邪风,听着势头不小。殿下素来体弱,旧疾有些反复也是正常的,正该好好将养。闭上门窗,谢了外客,清清静静地歇着。”
太子怔怔地听着,旧疾?闭门谢客?母后这是要他称病,暂时从这风口浪尖上退下去。
“娘娘还吩咐,”福安略略抬了抬眼皮,目光有些浑浊。
“殿下是储君,万乘之躯。年轻人办事,一不小心走了岔路,也是难免。天底下,哪有做爹娘的,真眼睁睁看着孩子不管的?娘娘是殿下的母亲,更是,殿下的倚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送进太子耳中:“娘娘特意让老奴提一句,路走到头了,未必就是墙,翻过去,说不定别有洞天。当年武德门那么高的门槛,不也有人迈过去了么?”
武德门?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那是开国时血流成河的宫变旧事,母后…母后这是在暗示什么?!
“眼下最紧要的,”福安像没察觉到太子的惊骇“是殿下玉体金安。外头再大的风雨,自有长辈们,替殿下挡着谋着。”
说完,福安重新垂下眼帘,躬身倒退两步,转身无声地滑向门口,拉开门缝,侧身融入门外更深的昏暗里。
门扇“吱呀”合拢。
书房里,只有太子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梁柱间隐隐回荡。
窗外的风声似乎真的紧了,呜呜地掠过东宫高大的殿宇飞檐,摇动庭院里繁茂的枝叶,像遥远沉闷的战鼓,正在一步步逼近。
那风挤过窗棂缝隙,吹得书案上未曾压好的纸角,簌簌地抖。
太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惊惶,竟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取代。
“来人。”他对着紧闭的房门开口,声音透出一股冰冷的平静,“去请太医。奏报陛下,孤心悸旧疾突发,痛彻难当,即日起,需闭宫静养,概不见客。”
话语落下,书房内只剩下铜漏那永不疲倦的滴滴答答水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夹杂着枝叶疯狂摇摆摩擦的喧嚣。
次日的太极殿早朝,文官首列那个位置果然空着。
众人也是刚才得知,东宫递来了病折,太子“心疾”复发,此刻正在府中静养。
这个消息,让今日的朝会,一开始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百官肃立,呼吸凝滞,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空气沉重的仿佛张满的弓,无数道眼风暗自投向御阶之侧那道紫袍身影。
皇帝李景修稳坐龙椅,目光沉静地掠过丹墀之下。
十九载帝王生涯,将他的面容雕琢的威严难测。他的视线最终定在武官首列,晋王李晟安,在今日这场围猎里,不知是猎手还是猎物。
皇帝的目光缓缓掠过众臣,最终停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敬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严卿昨日所言,事关重大。今日若有未尽之言,或他人亦有本奏,可一并详陈。”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严敬精神一振,当即手捧笏板出列,声音比昨日更显沉痛激昂:“陛下明鉴!臣非敢妄言,实有切肤之忧!晋王总理承影卫,权柄日盛,已非人臣之相!”
他昂起头颅,目光如炬,直射李晟安:“仅去岁至今,未经三法司核议,由承影卫直接锁拿下狱的四品以上官员便有七人之多!其中三人,案发前曾上疏,言及对东宫属官监察过严。此举岂非以稽查之名,行剪除异己之实?”
余音未散,户部右侍郎王璋疾步上前接续:“严御史所言极是!更甚者,晋王纵容承影卫右将军秦昭擅权,他竟敢率兵强闯转运使司衙门,当众锁拿朝廷命官!如此跋扈,皆因晋王宠信过甚!”
殿中涌起压抑的骚动。李晟安静立原处,垂眸肃立,紫袍未见半分晃动,金玉带间承影剑鞘口泛着冷光。
“陛……陛下!”
第三道声响起,兵部侍郎张文谦出列跪倒:“臣要参晋王!上月廷议河湟军粮之事,晋王当庭拔剑胁迫朝臣,如此暴戾,岂是亲王应为?虽陛下圣裁,罚殿下闭门一月,然殿下毫无悔意,反变本加厉!”
三柄重锤,锤锤击向要害。
严敬与周文渊视线一触即分,储君缺席反令他们放开手脚,有些话,太子在场时需斟酌,此刻却能毫无顾忌掷出。
面对汹汹指控,晋王李晟安依旧沉默。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严敬痛陈李晟安“以私谊凌驾国法”,王璋怒斥“晋王宠信心腹过甚”之际,一道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文官班列最前端响起。
“陛下,老臣有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当朝中书令,三朝元老林文铮,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执掌中书多年,深知承影卫权责特殊,晋王行事或有程序瑕疵,然其历年所破大案、所查巨贪,桩桩件件,卷宗俱在,皆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弊。”
“若仅以权势过盛,行事专断便否定其所有功劳苦劳,甚至臆测其心,老臣恐非公允,更寒了实心任事者之心。”
他稍顿,目光扫过张文谦:“至于兵部侍郎所提之事,陛下早有圣裁。今日重翻已定之事,不知是何用意?”
户部尚书张维贤随之出列:“林令公所言在理!河湟三十万将士粮秣,耽搁一日便是生死之事。晋王殿下行霹雳手段,正是为国本计!”
刑部尚书曹谦也立刻出列,斩钉截铁道:“转运使司陈大人以权谋私,证据确凿,何来擅权之说?倒是某些人……”
他视线如刀刮过王璋:“为贪官污吏鸣冤,其心可诛!”
朝堂攻守顷刻易势。
“够了。”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整个金銮殿霎时安静下来。
“张侍郎。”皇帝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兵部侍郎身上,“朕记得,晋王此前拔剑之事,朕已罚他闭门思过一月。今日旧事重提,你是觉得朕的赏罚不公?”
张文谦浑身一颤:“臣不敢!”
“不敢?”皇帝微微挑眉,“那你今日此举,又是为何?”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中的不悦。
皇帝的目光转向李晟安:“老三,陈成一案,证据可确凿?”
“回父皇,人证物证俱全,陈成一供认不讳,并供出同党三人。”李晟安躬身,“此案涉及宛州治河钱粮,儿臣不敢怠慢。”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既如此,今日所议何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堂议事,当以国事为重。若有人借题发挥,结党攻讦,朕绝不轻饶。”
严敬脸色一白,王璋低头不敢言语。
“退朝。”
皇帝起身,柘黄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到殿门处时,他脚步微顿,侧头道:“老三,随朕来。”
临洮军大营里,秦昭的案头摊着河湟地舆图,上面新添了不少朱笔标记。午时在矿洞受伤的左臂,已被医官敷了药,却仍随着脉搏隐隐作痛。
林之白悄步进来,她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大人,有影卫求见,是殿下亲卫,有殿下亲嘱之物要面呈。”
秦昭心跳有些快,晋王府亲卫,千里迢迢,直抵鄯州军营,绝非普通密件。
“带他进来。你守在门外,十步之内,不得任何人靠近。”秦昭沉声命令,绷直了脊背,正襟危坐。
门帘掀起,进来之人一身普通商旅的灰扑扑棉袍,满面风霜,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昼夜疾驰赶到。
但秦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殿下最得力的亲卫之一,李戊。是李晟安真正贴身的死士,非十万火急、绝密之事不会动用。
李戊见到秦昭,没有任何多言,单膝重重跪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布包,双手高举过顶,声音疲惫而沙哑:“公子,殿下严令,此物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中。”
秦昭起身,接过那包裹。入手很轻,油布上甚至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起,显然在等待他确认的李戊,知道规矩,先解开外层油布,露出里面那个毫不起乌木匣。
“辛苦了。”秦昭对李戊道,“先去隔壁帐中歇息,用些饮食热水。”
“谢大人,卑职告退。”他抱拳一礼,默默退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
室内重归死寂。秦昭看着手中乌木小匣,样式普通,但秦昭指尖还是有些微颤,轻轻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那是一枚玉佩。白玉,如意云头,因常年佩戴摩挲而形成的温润磨损,正是他刚加入承影卫那年,送给李晟安的礼物。
十几年了,这枚代表年少稚气的旧物,一直佩在李晟安的腰间,不曾离身。
此刻却静静躺在这木匣之中。
玉佩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莹润的光泽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掌心温度浸润过。
秦昭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他失控的力道带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李晏之他什么意思?把它还了回来!
是察觉到了他见不得光的心意,所以决绝的推开,是将过往情谊与未来生路一并归还,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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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