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绞索 诸位以为跑 ...
-
杜知许战战兢兢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不敢直视：“殿下请问，下官……下官必知无不言。”
“甚好。”李晟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元泰十六年三月，沧州仓那批陈粮折’，核准文书是你签押。折银九百两，未入太仓公账，经调剂坊转至东市柜坊。此事，你如何解释？”
杜知许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他万万没想到，晋王一开口便是如此要害如此具体。那件事……那件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账目也几经粉饰。
“殿、殿下……此事……此事或有误会，容下官细查……”他语无伦次，汗出如浆。
“误会？”李晟安微微挑眉，指尖在公文上轻轻一点，“这里，你的画押，可是误会？柜坊户头的往来密记，可是误会？”
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杜署令，本王既来此当面问你，便不是要听细查二字。你此刻说明，尚算你一份主动，若待本王请你去承影卫细查……”
话语未尽，威胁之意已让杜知许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脑中一片空白。去承影卫？那和入了影狱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那些隐约听闻的、关于承影卫手段的可怕传闻。
就在他心神崩溃，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吐露什么之际。
“晋王殿下！”一声老成而略带急促的呼唤自堂外传来。
只见司农寺卿钟勉，身着整齐紫袍，已快步踏入正堂。他显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杜知许，旋即向座上的李晟安郑重拱手。
“殿下奉旨核查，老臣与司农寺上下自当全力配合。”钟勉昂起头，目光与李晟安相接，不闪不避。
“只是杜署令所言陈粮折换一事，老臣依稀记得，当初似有专为修缮沧州仓北侧老旧仓房的特批。纵然手续或有不周，是否侵吞，尚需核对工部与将作监的支用记录，方能定论。殿下可否容些时日，待相关文书调齐，一并核验？”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下属转环，实则巧妙地试图将侵吞，定性为手续不周，并拉入工部、将作监等其他衙门。
“周寺卿说得在理。”李晟安微微颔首，接着话锋一转：“但杜知许所涉之事，恐怕不是寻常过失。大理寺已有供词，指认他勾结外官、侵吞国库钱粮。陛下赐我手令，正是为了防止有人销毁证据、串供逃亡。”
“殿下……”钟勉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用寻常说辞搪塞。他再次拱手，姿态更低，“殿下明察秋毫，老臣叹服。若杜知许果真犯下如此重罪，国法如山，绝无可恕。”
“然，司农寺掌天下仓廪，牵一发而动全身。杜知许任职多年，知晓甚多。老臣斗胆恳请殿下，是否可暂将杜知许留于本寺，由老臣亲自督导，在寺内隔离讯问？”
钟勉随即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恳切：“一则避免仓务机密或有外泄之虞，二则也给老臣一个整肃衙门戴罪立功的机会。老臣愿立军令状，三日内，必给殿下一个初步交代！”
好一步，以退为进。这番话语情理兼备，虽然立了军令状，但话里话外仍是人要留在司农寺，避免司农寺彻底置于被动受审的境地。
李晟安缓缓站起身，向了眼前这位白发渐生，却仍试图稳住局面的老臣。
“老大人”，他语气轻缓安抚着面前的清正老者，“我也是念在我与您这些年同朝为官，彼此互重的那份情面，才更要带走杜知许。”
李晟安目光锐利：“此案恐怕不是个别人作案，司农寺此刻已是风暴中心。老大人，这案子水深，有人盼着您乱，有人盼着您倒。”
说到这里，李晟安转过了身：“晟安不是不允，实在是不能也不忍。请您以国事为重，以自身清誉为念。杜知许之事，承影卫一定依法严查，给朝廷也给老大人一个交代。至于衙门里其他事情，希望老大人慎重考虑、仔细查明、尽快决断。”
钟勉不再多说什么，晋王已经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楚明白，他郑重拱手：“殿下思虑周全，老臣受教了。司农寺静候殿下消息。”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身形挺直却带着几分萧索。
李晟安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玄甲影卫开道，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面无人色的杜知许渐渐远去。
钟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扬尘消散的方向，怅然捋了捋三缕长须。承影卫此番大张旗鼓，岂止为了一介署令。
杜知许被带走了，但太仓署乃至整个司农寺的震荡，或许才刚刚开始，钟勉知道，晋王留给他的自查时间，恐怕不会太多。
东宫偏殿，鎏金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早已焚尽。
精致的青瓷茶盏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混着茶叶污了昂贵的手织地毯，书案上原本整齐的奏章典籍被扫落大半，狼藉不堪。
太子李晟绪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也难掩惊惶。
他方才又将一架摆设用的玉雕山水屏风推得歪斜，此刻正撑着书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今日纵马披甲，直闯司农寺。这哪里是查，这分明是做给我看！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太子声音嘶哑，几乎是低吼出来，往日刻意维持的储君气度荡然无存。
“先是派人去河湟，现在又对着太仓下手，这是要一步步勒紧我的脖子！”
殿内几名心腹幕僚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为首的老者太子詹事卢成，已是须发皆白，此刻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晋王行事虽张扬，毕竟打着核查仓储的旗号，名正言顺。此刻发作，反落人口实。”
“名正言顺？”太子猛地转身，盯着卢成眼神骇人，“卢公，你当真看不出？杜知许是谁的人，沧州这些年亏空的钱粮，最终流向了哪里？他们查杜知许，下一步是谁，是不是就要查到东宫属官，查到孤的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案上一方未摔的砚台，又想砸下，终究还是喘着粗气重重顿在案上，发出闷响。
另一名较为年轻的幕僚低声道：“殿下，或许只是巧合？秦将军去西北，是陛下点的将。晋王查太仓，也是因崔修齐案牵出……”
“巧合？”太子冷笑打断“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一个去了西北碰我的粮，一个在京里抄我的财路。”
“老三那个样子，平日不声不响，一副克己奉公的贤王模样，咬起人来才最是狠毒。他披甲纵马……他是在示威，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手里的刀，随时可以砍下来！”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要将巨大的恐惧宣泄出来：“你们以为他只是想查太仓那点旧账？宛州的案子，去年我们做得干净，推了个替死鬼出去。可老三他从没信过。他就像条闻着血腥味的狼，一直在周围打转。现在他揪住太仓，你以为他只是想找几石粮食？”
一名平日负责与朝臣暗中联络，颇为精明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提议：“殿下，如今晋王攻势凌厉，秦昭在西北亦步步紧逼，或可请吏部出面，稍加制衡？”
殿内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太子。
吏部尚书周文渊，周皇后的胞兄，太子的亲舅父，执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东宫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
众人连忙附和：“周尚书乃殿下至亲，又久历中枢，深谙朝局平衡之道。若由周尚书出面，在陛下面前陈明利害，或可缓其锋芒，为殿下争取斡旋之机。”
卢成闻言，花白的眉毛却蹙得更紧。他太了解这位周尚书了，老谋深算，爱惜羽毛远胜亲情。在局势未曾明朗前，想让这位国舅爷正面硬撼手握实证的晋王，谈何容易？
太子李晟绪阴郁的目光在提议的幕僚脸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舅舅，那个总是板着脸，训诫他为储君者当持重的舅舅？去岁宛州治河款事发时，他向舅舅求助，换来的却是一番自查自省的告诫，甚至出手替他弃车保帅。
“求助舅舅？”太子低哑地重复了一句，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让他去父皇面前，替一个可能勾结胡人的外甥求情？还是让他用吏部尚书的权柄，去压制一个手持陛下勘合，正在追查动摇国本大案的亲王？”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冰冷：“舅舅首先是大周的吏部尚书，是周氏一族的族长，此刻去找他，除了让他更快地与东宫划清界限，还能得到什么？说不定，他第一个劝孤的就是舍卒保帅，让孤把知道太多的人，包括在座的某几位，都妥善处置了，以谢天下！”
“所以，”太子眼神凝起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诸位以为跑得了？我等皆是在谋逆！”
最后几句话如同冰锥，刺得那几名提议求助的幕僚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踉跄两步，跌坐回坐榻上，破罐子破摔的冷笑道：“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们，一旦老三查到那批被劫的粮车，根本就是空的，他会把江南的治河款、太仓的粮食、河湟的马、这些都连起来！”
“我们不能让他们把事情串起，线必须断在他们手里，人必须死在开口之前。”
他弯下腰，亲自将瘫软的卢成扶起：“卢公，还有诸位，都起来吧。该做什么你们清楚。要快要干净要不留余地。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