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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披甲 全甲在身, ...
元泰十二年,那就是七年前,恰好那时各道驻军进行了大改,淘汰了一批兵器和马具。
帐内落针可闻。
油灯将枯,火苗挣扎着跳跃,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秦昭缓缓攥紧手中的马蹄铁,粗糙的断面硌进掌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犹疑已烧成冰冷的铁。
一条埋藏三十年的水道,七年前就被悄悄启用。
竟然有人在废弃军屯深处私养战马。而朝中竟无人察觉,或者说,有人察觉了,却装作不知。
他转身进入内室,从枕下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掀开匣盖,青铜虎符在晨光中泛着冷色。
“备马。”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光德坊北,承影卫大将军府,正堂的鹰扬堂前院中,已有左卫守御司的甲士按班肃立鸦雀无声。
玄甲司统领陆凕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戒石亭,手中握着刚译毕的几份密函。他在正堂旁的偏厅门前停下,整了整腰间佩刀与玄色公服,确认仪表无失,这才高声求见。
“进。”里面传来晋王李晟安的声音。
陆凕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明亮,高窗迎入大片晨光,照亮了紫檀木大案、靠墙的巨型书架与悬挂的巨幅舆图。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却摆放得极有条理,空气中萦绕着优质松烟墨与陈旧卷宗特有的书香。
可今天,这股熟悉的味儿里,混进了一点别的、硬邦邦的感觉。
陆凕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里额外多了一座铠甲架,架上挂着一副玄色甲胄,甲片细密如龙鳞,幽暗无光,只在肩吞处铸有狻猊兽首,兽目怒瞪,獠牙森然。
正是正三品承影卫大将军的制式。
这甲显然并非新铸,肩吞的兽头边角磨得有点亮,许多甲片的边缘带着细微的刮痕与小磕碰,渗着一层洗不掉的、像是沁到铁里的暗色。
而晋王李晟安,正立于架旁。
他未着亲王衮服或常穿的便装,只穿着一件玄色中衣,左手正将一枚同样色泽暗沉、带有护腕的臂甲扣上小臂。金属甲片与内侧皮革束带咬合时,发出清脆而坚硬的“咔嗒”声,在这弥漫着书卷气息的签押房内,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陆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他来承影卫六年了,见过王爷温文尔雅与各部周旋,见过王爷沉静如水翻阅案卷,见过王爷在暗夜里令人生畏的决断,却从未见过王爷披甲。
不是典礼上的样子货,是真真正正打仗穿的铁甲。
李晟安扣好护臂,调整了一下手腕的束带,这才抬眸看向陆凕。
“殿下。”陆凕压下心头的波澜,快步上前,双手奉上密函,“刚译出的急件。度支司员外郎崔咏,与沧州那笔漂没的漕粮,或有干系。”
李晟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证据链到了第几环?”他问,声音平稳如常。
“关键的经手人已暗中控制,口供与票据正在核对。崔咏本人尚无异动。”陆凕回答得简洁清晰。
李晟安点了点头,不再看那密函,熟练地摘下胸甲套上,开始收紧侧面的皮索。
甲胄加身,他的肩背似乎显得更加挺阔,那属于文士的瘦削感被硬朗的线条取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利落,显然对披甲并不陌生。
某种陆凕从未在日常中清晰感知的东西,浮现出来。那是属于将领的锋棱,被温润的表象严密包裹,此刻却被这身甲胄无声地勾勒出来。
绝非刻意张扬,却比任何张扬都更具压迫。
“今日去司农寺,”他一边系紧侧畔的皮质索带,一边说道,语气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是。”陆溟听见自己应道,声音有些发干。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闻,元泰十三年,北疆不靖,殿下自请离京,赴丰州担任军镇使历练。
丰州,那是直面金狼汗国冲要的前沿。
王爷在边关待了足足三年,直到金狼败退议和,传闻王爷是因为力阻永宁公主远嫁金狼,忤逆上意,被陛下收回权柄,却不曾想,回京后不久,便接手了承影卫,当时朝野只道是陛下安插皇子至要害。
如今看着这身甲,那三年,恐怕绝非深居简出的历练。
李晟安最后扣上那带有狻猊肩吞的披膊,左右转动了一下脖颈,甲叶轻响。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柄代表身份的承影剑,挂在腰侧特制的甲扣上,伸手拿起顿项盔,却没有戴上,只是夹在臂弯。
他转向陆凕,全甲在身,整个人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古剑,眼神却似乎比往日更锐利了些许,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毫无情绪洞彻一切的冷静。
“走吧。”李晟安率先向门外走去,铁靴踏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敲碎了房内凝结的空气。
陆凕深吸一口气,按刀紧随其后。当他跟着那一身玄甲的身影走出阴暗的甬道,来到大理寺狱外的空地时,那里已有二十名精悍的暗卫肃立等候,同样玄甲覆身,只是规制稍低。阳光洒落,照亮一片冰冷的铁色。
看到全副甲胄、臂夹头盔的晋王迈步而出,所有影卫,包括那些据说从北疆就跟随的亲兵,眼中都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旋即,他们齐刷刷按刀肃然躬身。
李晟安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废话,只吐出三个字。
“司农寺。”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干脆利落。坐稳后,才将那顶顿项盔缓缓戴正,系紧颌下束带。金属的面帘放下,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天都城一百一十坊的屋瓦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尘灰与倦意。
东西两市尚未开鼓,街上行人多是步履舒缓,享受这初夏的暖融。
直到那蹄声如铁锤,自西南方向传来,砸碎了这片慵懒。
起初只是闷雷滚动于地底,旋即变得清晰沉重,带着金属刮擦的冷硬节奏。巡街卫士猛地扭头,茶肆里昏昏欲睡的客人惊醒,孩童被母亲一把拽回身边。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队玄骑如一道撕裂天光的黑影,径直冲向皇城东南的司农寺。
为首者,一身玄甲狻猊肩吞狰狞,外罩同色大氅。正是晋王李晟安,他眉目沉静,下颌线条绷得如弓弦,直视前方。
身后二十骑,人马俱覆玄甲,面挡垂下,只留眼孔,肩吞披膊在炽亮阳光下反射出毫无温度的白光。马蹄皆是精铁包镶,踏在青石板上,火星与碎石齐溅。
这不是承影卫该出现的时辰,更不是他们惯常的姿态。承影卫应如夜色,无声浸润,一击即退。如此白昼,如此堂皇,如此.....刺目。
司农寺署衙前的老槐树上,乌鸦正聒噪,下一瞬,铁蹄已至眼前。
“吁......!”
李晟安猛力勒缰,胯下骏马长嘶人立,碗口大的前蹄裹着千钧之力,重重踏在署衙门前光洁如镜的石板地上。
“喀喇喇......!”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数块精心铺就的石板应声崩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去。蹄铁与碎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二十骑玄甲暗卫几乎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撞击声汇成一片短暂而震撼的金属洪流,旋即戛然而止。只剩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甲胄随呼吸产生的细微摩擦。
树上的乌鸦轰地惊飞,漆黑羽翼慌乱地拍打,聒噪着冲上天空,遮暗了一角暖阳。
署衙内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恐慌。文卷落地声、桌椅翻倒声、压抑的惊叫、仓促奔走的脚步乱成一团。门口当值的小官脸都白了,腿软得站不住。
李晟安高踞马上,目光越过洞开的署门,直射入那片混乱的中心。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圈冰冷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落在阴影之里,显得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陆凕翻身落地,手捧一方盖有承影卫印鉴的朱漆木匣,大步走向台阶前那些闻讯赶出来的司农寺官员。
“奉承影卫钧令,传太仓署令杜知许,即刻至司农寺正堂,问话。”陆凕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将木匣递上。
匣内是正式行文,注明事由“协查京畿仓务”,还附了勘合编号。
手续齐全,无可指摘。
司农寺众官相顾愕然,却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一面急遣人去后衙太仓署值房唤人,一面将晋王一行引入署内。
李晟安这才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按剑步入司农寺正堂。
他未坐主位,只择左首上座安坐,玄甲在略显昏暗的堂内格外肃杀。影卫分列堂外廊下,鸦雀无声。
不多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仓署令杜知许几乎是踉跄着被引至堂前。他显然刚从值房赶来,青色官袍穿得有些歪斜,额上见汗,脸上强自镇定的神色掩不住眼底的惊惶。
昨夜东宫派人送信带来的不安,此刻在见到堂中端坐的玄甲亲王时,一下子全变成了透心凉。
他小跑着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堂中:“下官……太仓署令杜知许,叩见晋王殿下!不知殿下传唤,有何……有何训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晟安看着他,并未立刻叫起,只是将手边的朱漆木匣轻轻打开,取出内里公文,置于案上。
“杜署令,”晋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承影卫依职核查京畿仓储。有几处账目,需向你当面问询。你且起身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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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